12、『11』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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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一抹鱼肚白夜明珠般擦亮了夜空，五更刚过，天色未明。
“紧急集合——”
尖锐的哨声刺穿沉静一片的天际，像撒了一把沸石的开水，宿舍瞬间便滚了起来。
甘小宁手脚麻溜，这厢被子都叠好了，旁边白铁军却还意犹未尽地头蒙棉被压板儿床。
甘小宁为人仗义，随手将床友被子一扯，提溜着他耳朵喊：“快起床紧急集合了！”
九月初的天，高原上已经很冷了。被子乍一掀开，甘小宁甚至错觉白铁军滚成猪窝的褥子堆上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夜里只穿背心短裤，白铁军冷的缩成一团虾球。他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还想捞回被抢走的被子。
甘小宁却干脆好人做到底，取过挂在床边的外套往他脸上一砸，嚷嚷道：“快起床，当心何冰揍你屁股！”
经历了一周的魔鬼训练，【何冰】两个字已经像通红的烙铁一样烙在每个兵心上。白铁军一个激灵坐起来，“嘛？！”
“紧急集合！”甘小宁说完就跳下了床，只留白铁军一人在风中独自惆怅。
“嘛时候吹的起床号？我为嘛没听见？！”他绝望地哀嚎着，开始手忙脚乱地折腾手里的被子。
周韫在下铺，匆忙穿戴整齐就开始整理床铺。
内务要求是平四方，侧八角，周韫捏了几次都捏不出边角，还是软塌塌的一团，不像豆腐块，倒像个大花卷。
宿舍里人都快走光了，只剩上铺的白铁军还兀自在被中凌乱。她回头望了一圈，只见人丁愈发稀少，便愈发急躁起来，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一气之下竟一甩手把被子全部抖落开来。
重新铺展，折叠，却怎么都压不实圆润的边角。
新兵连被子都是新发的，被中棉花虚胖，跟她在家里拿自己被子试的还不一样，手里这团圆滚滚的棉花根本就压不实。
白铁军已经跳下来开始穿裤子了，她还在压边角。
这大冷天的，竟给她急出了满头大汗。
“哎呀别叠了，快走吧！”白铁军束好皮带就去扯周韫，宿舍人都快走光了，再不走指定被骂成狗。
伍六一蹲在旁边打绑腿，周韫顺手扯了他一把，却没扯动，被白铁军硬生生给薅了出去。
待他二人都走了，伍六一才抬起头，看了看紧挨着自己床铺上那团扁塌塌的被子，活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
他站起身，走向了靠墙的铺位。
“看看你们一个个那熊样儿，有个当兵的样子吗？！地方上随便挑俩老百姓出来都比你们强！”
周韫和白铁军下楼时，何冰已经站在缺斤少两的队伍前面，掐着黑色的秒表开始骂人了。
入列要打报告，周韫却不大敢打断何大连长训话，于是猫着腰往队伍里钻，想浑水摸鱼。
可没摸到一半，炸弹便从天而降——
“谁让你们入列的？！”
何冰大嗓门一吼，响遏行云不说，周韫感觉脚下大地都在颤抖。
她哀嚎绝望，于是赶紧站好，立正打了报告。
“抱头蹲起一百个！”说完，又恶狠狠扫了一眼堵在楼梯口畏首畏尾不敢入列的人：“还没入列的，墙根儿做去！”
十几个兵垂头丧气在墙根下站成一排，双手抱头开始蹲起。
何冰一看又火了：“垂头丧气干什么？上刑场啊？！报数！都给我数出来！”
收拾完这帮家伙，何冰又开始训话。周韫做着蹲起，脑海中浮现出她入伍以来的第一个小目标，那就是有朝一日能够站在队伍里和大家一起聆听何连长的谆谆教诲。
她瞟了身旁的白铁军一眼，自要是何冰一抓人，这二位准逃不过被杀鸡儆猴的命运。太惨了，唉，真是太惨了。
周韫和白铁军就算了，伍六一竟然也在挨罚的队伍里，这倒是很令人惊讶。
周韫也赖床，她掀被窝时伍六一鞋带都系好了。他被子叠得也齐正，按道理去水房洗把脸的时间都够，怎么会迟到？
周韫满腹狐疑，何冰已经宣布了下一个项目。
“鉴于你们今天早上表现太差，我决定，全体加罚五公里！目标，训练场！跑步——走！”
……磨人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
中午吃完饭回宿舍，路过楼下小黑板时，照例瞥了一眼内务不合格被通报批评的名单。
一排三班白铁军光荣上榜，这毫不稀奇，令人稀奇的是周韫竟然竟然榜上无名。
白铁军可不乐意了，“诶，你那被子没比我好看到哪儿去啊，凭嘛没你啊？”
甘小宁胳膊肘怼他，“三班有你就够丢脸了，再上一个，班长面子往哪儿搁啊？”
可是周韫也纳罕，拧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没准儿是检查的给写漏了？”
他三个一路琢磨着这事儿，上楼回了宿舍。
可看见那床被子时，周韫和白铁军都愣了。
瞧瞧这精美的豆腐块，平四方，侧八角，苍蝇落上去劈叉，蚊子站上去打滑，简直像是有人一刀一刀雕出来的，周韫那小笨蛋哪儿有这手法？
白铁军扑过去，来来回回看了几十遍，转头哀嚎，“小雪，你上午悄磨叽儿回来返工了吧？！”
周韫磕磕巴巴：“……我……我意念会分身了？……”
正在她愣神的功夫，邻床的大个子从水房洗衣服回来了。他放下洗衣粉，出门去晾衣服。
那个身影一晃而过，正如她脑海中那道不甚清晰的直觉。
周韫晃晃脑袋，嘟囔，“没准儿是田螺姑娘呢……”
紧急集合后续又进行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叫人防不胜防。
小半个月下来，兵们脸上黑眼圈越来越重，个个都怨声载道，晚上睡不好，白天也没什么心思训练，白铁军那么能睡的猪猪男孩都被何冰折腾出神经衰弱来了。
何冰瞅着快到时间了，便开始悄悄着手准备训练期的最后一次紧急集合。
火情是在午休时刻被巡逻的排长发现的。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太阳晒得很暖，兵们都在被子里蒙着头睡午觉。
突然一阵急促的警报刺耳地鸣叫起来，紧接着走廊里传来执勤兵高声的呼喝：“火警！火警！各班负责人立刻组织人员疏散逃生！”
蜂鸣器金属碰撞的声音比天崩还响，兵们被吵醒后却甫一听到“房子着了”这个消息，立刻慌的都炸了锅。
不知谁用津片子喊了声“快拿湿毛巾捂住口鼻！”，好像瞬间给一群没头苍蝇指明了逃生的道路。宿舍里丁零晃荡地响了起来，脸盆被扔到地上，不少人往毛巾上倒开水时烫了手，紧接着又烫了脸，可是没有人在乎，拿到湿毛巾的人迅速跑出了宿舍大门。
帘子乍一掀开，刺鼻的浓烟便扑面而来，湿毛巾没捂严实的兵被呛得直不起腰。
史今站在门外协助疏散，扯着嗓子大喊：“弯腰弯腰！把身子压低赶快往楼下跑！动作要快！前面的人跑快点儿，给堵在后面的腾个道儿！”
走廊很快被宿舍里涌出的绿色潮水填满，可全拜“紧急集合”所赐，即使在浓烟滚滚的狭窄楼道里，兵们也能够有序而迅速地穿越火线，冲到楼下院子去避险。
看见何冰站在楼门前，手里不知为何仍拿着他的秒表，先到的几个兵脑子还晕晕乎乎的，便条件反射按队列次序站起了军姿。
兵们陆陆续续下来，看到楼下有列队，都很自觉地加入到队列中去，没一会儿就填满了整个方阵。
几名班长跟着最后跑出来的兵下楼，宿舍楼全空，所有操作人员集合完毕。
何冰在浓烟里按下秒表。
从火警拉响到疏散完成，用时1分12秒。
考虑到新兵对灾情的反应时间和自救措施，何冰稍微的表示了一下他的满意。
他把队伍带到训练场，下令战士们席地而坐，背着手走到队列中央，笑眯眯地问，“我想请人说一说，对于刚才那场火警逃生，心里感受如何？不用举手，大伙儿可以畅所欲言。”
何冰平日里凶神恶煞惯了，大家伙儿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胆大的喊了一声：“报告！怕！”
何冰出人意料地点了头，“对，害怕。还有吗？”
看见出头鸟破天荒的没有被罚腹部绕杠，兵们胆子放开了些，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了半晌，最后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多亏了平时紧急集合的训练，才让大家伙儿能够死里逃生。
何冰却又抛出了一个灵魂的质问：“天天说紧急集合，你们有谁知道，为什么要紧急集合？”
这倒是把大家给问住了。兵们又开始面面相觑，却一个都接不上话。
何冰引导，“你们还记得刚才逃生时的感受吗？我听有人说怕，有没有人不怕的？举个手我看看。”
不怕？谁这么大胆，快被火烧成烤鸭了还能有人不怕？
现场一百来号人，却没有一只手举起来。
何冰看着寂静下来的队伍，开口打破了沉默，“像刚才那样的火灾，在我们生活的城市里，每天都在发生。而在火险灾害发生时，所有人都和你们刚才的感受是一样的，就一个字儿，怕。两个字儿，很怕。三个字儿，非常怕。”
他说完，底下就有人笑了出来。
何冰却道，“不要笑。我们是最不应该发笑的人，因为这与我们息息相关。——现在谁能告诉我，军人的职责是什么？”
这个问题简单，大家异口同声喊出来：“保家卫国！”
“没错。”何冰深以为然。“我们军人的职责，就是在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时，尽最快速度地赶到他们身边，去帮助他们，救援他们，这就是我们这支队伍存在的意义。所以，在警报拉响时，我们也就成了人民群众最期望看见的人。”
他说完，望了望底下的人，故意卖了个关子，“但是，”
何冰绕着转了半圈，来到队伍的最末尾，背对着人群，仰天长叹：“在他们最热切地盼望着解放军出现的时候，你们却在干什么啊同志们？！——拖拖拉拉的赖床！”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夸张，因而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几声偷笑。
可更多的人，更多被何冰说中的人，譬如周韫，譬如白铁军，脸上不由自主地臊红了。
何冰转过身，见大家脸上多了分内疚和自省的神情，不由感觉到了欣慰。
“来，我找一个平时集合最慢的人，让他谈谈心得体验。”他目光扫了一圈，看到周韫，又想到她自我介绍时“出众”的口才。便干脆将她一指，“来，女士优先。”
冷不丁被点名，周韫还没反应过来，就一脸懵逼地被推了出去。
“我……我就觉得吧……”她抓着后脑壳，绞尽脑汁地措着辞。将要开口时，她心里却忽然涌上一股朦胧的直觉——这似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批/评与自我批/评。
想到这儿，她心下业已了然。
横竖得给何冰面子，便顺着他方才的话题说了下去。
“我以前，没有清晰地认识到人民解放军的职责所在，训练中多有懈怠散慢，直到今天才认识到，这是一种极其不负责任的表现。军人的职责是保护祖国和人民，所以军人一旦渎职，危害到的就不止是自己，还有身后的疆土和子民。所以，我们自己的训练其实又不止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它还和祖国有关，和人民有关。这就要求我们，平时一定要加强自身专业素质训练，才能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保卫祖国和人民。”
语毕，台下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何冰却听惯了这壮怀激烈的言辞，摇摇头，“说你自己体验，别给我背小学生满分作文。”
周韫又想了想，想起警报拉响时的惊慌，又想起何冰说的话。
这感受太过复杂，施救者和被救者的角色一齐涌上了脑海，上演可一出精彩的矛盾双方对立统一大戏。各种思想激烈交锋，最终，她定了定神，缓缓地开口，“我们只有切身体会过他们的绝望，才能够真正懂得解放军三个字的意义。”
这是经过沉淀和思考得出的答案，何冰终于适度地表示了他的满意。
“看来大家领会的都不错。好，我宣布，新兵连第一节思想教育课到此结束，每人回去写3000字心得，周一前由各排排长收齐，统一交给指导员。好了，全体——起来！”
何冰打了个哈欠：“各班班长，带开训练。”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1』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