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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契约 ...

  •   白铁军一口气跑到食堂,却发现大伙已经散了。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放着甘小宁黄耀辉这类巨能打的爷们儿不找,非要一门心思地去寻班长。
      最后他找到班长,是在宿舍后荒僻的园子里,史今正给伍六一讲军体拳的动作要领。
      白铁军已经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拉了史今就往回跑,他急着回去救周韫。
      好在史今头脑清醒,见他慌里慌张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出事了。忙问了缘由,两个人丢下气竭的白铁军玩儿命似的朝林荫道跑了过去。

      白铁军再见到周韫的时候,是在医务室的屋顶上。她坐在角落里抽烟,眼睛里空空荡荡的,好像一具被掏去了灵魂的躯壳,内里的某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死去了。
      他站在那里,却不知该如何走近,更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他觉得眼前这人不是他认识的小雪,而是个他从没见过、也从不认识的女人,就像他在堕落街那些夜店门前看到的女人,空洞,麻木,抓不住灵魂。
      他踯躅着,身后却走来另一个人。
      伍六一。
      白铁军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是个极坚定的男人了,有自己的主张,也不会再犯蠢。
      然后他便觉得,他似乎是该要离开了。
      咦,可真奇怪。就好像是心里隐隐认定了什么似的,明明是空穴来风的东西,他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去质疑的冲动,就那样把他的女神……拱手留给了一个从没跟她说过几句话的男人。
      可能……
      就是所谓的命吧。

      伍六一并没有什么顾忌的走上去,比起白铁军那花花肠子十足的少爷兵,他的直脑筋还是想不太多。
      “你没事了?”他问道,接着便看见她脖子上被掐的青青红红的印子,想问什么,却又沉默。
      周韫笑了一声,“你的普通话,什么时候讲这么标准了?”
      伍六一脸颊蓦地一红,窘迫,躲闪着瞥开了目光。
      “是夸你的。”周韫看着那老实巴交的孩子,是真的想笑。他似乎很有趣,但也可能只是有趣。
      伍六一回了头,见她浅笑着坐在那儿,阳光照下来,屋顶上飘着淡淡的沥青味,那个女孩坐在阳光里,干净的眉眼,叫他想起学校花坛里种的那些缀着大朵金色花瓣的向日葵。
      他站在那儿,嘴型开合,心里竟有些急躁。他很想要跟她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从没有主动跟女孩子说过话,也没有女孩子愿意跟他讲话,她们也总是嫌他傻里傻气的样子,不愿多搭理他。
      可是这些,伍六一也是不在意的。只是这个人,他忽然就在意了。或许是因为那首歌,他确信他是听过的,曾经也有个很漂亮的女人,用柔软的湘音唱过这首歌。
      那是很遥远的回忆,他不知道是在哪里。就像空荡荡的山谷里,悠远飘渺的苍云。
      他急躁地立在那儿,却忽然看见她指间夹的烟。这下是真的皱了眉,“女孩子,怎么就学会抽烟了?”
      周韫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抛给他:“要不要?”
      拇指推了盒盖,他低头看一眼,一,二,三,四,少了四根。
      摇头,然后说:“不要抽烟。”
      “你管我?”她瞪大了眼望着那一脸认真模样的男人,哭笑不得。
      五指收拢,小小的烟盒被攥在掌心里,紧紧的,像她那时握的拳头一样紧。执拗的目光锁在她身上,那精巧得像猫一样的女人却站起来,夹着烟,轻倚在围栏上,玩味的目光望着那边的男人,“也对。女人寂寞才抽烟。你来了,就不寂寞了。”
      她说着,把烟头丢在地上,脚尖一点,轻轻碾灭。“不抽了。”
      她是有心要逗一逗他的,可伍六一却是个着实不经逗的纯爷们儿。不知是何处燃起的怒火,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了墙角风情万钟的女人最后一眼,确认过她眼底浅薄的笑意,几乎有种一拳砸到烂鸡蛋上的恼火,愤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身后的人却冲他喊:“你要走了,就把烟还给我!”
      伍六一走得更急,他没意识到自己是在跟她赌气,也没有看到,那女人看到他赌气地加快步子时,眼底笑意更深。
      他并不知晓她玩的小把戏,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走她的烟。他以为他头也不回地走掉就算是跟她断交了,可却没有意识到,真的决定要断交的人,是不会在意对方抽不抽烟或者学不学坏的。
      史今在下面等着,伍六一下来,一句话都不说,闷着头走到院子里,靠着花坛根儿坐下,摸了根烟衔在嘴里,才发现自己没有随身带着火柴。
      他有些懊恼,可还是咬着。烟盒在手里打开又关上,他看着中心那个空落落的洞,那里面现在少了五根烟。
      伍六一下来没一会儿,周韫也下来了。大概是没烟抽,又没人跟她聊天,天台瞬间就成了个露天的钢铁囚笼,闷得要死了。

      周韫问班长:“上头打算怎么处理?”
      史今抿了唇,“都问过话了,那两个兵,还是不肯承认。说没证据,只是打了一架。”
      他低下头,有些内疚,“我只是想……不要被人看到。我和六一的证词,因为没证据,所以……没办法被采信。”
      “证据……”周韫垂了眸,沉吟片刻,问:“鉴定科的人来了吗?”

      *

      “鉴定结果要过几天才出来。”鉴定科的女医生说。
      周韫顺从点头。
      “但也别报太大希望。……那些东西……,未必会存留下来。”
      “只是有个希望吧。”周韫说着。“如果就这样放弃了,一想到还要再跟这伙强盗在一起呆三个月,甚至再两年,就吓得想当逃兵。”
      她逗趣地笑出来,女医生却有些怜悯看着跟前的姑娘,虔诚地说,“我会尽力帮你。”
      “多谢你。”女孩深鞠一躬,轻松的语调,好像单单是一句承诺就足以让她欢愉。
      女医生凝着眉头,她有些担心。才经历了一场搏杀,却总觉得,眼前这姑娘平静得不像正常人。
      从隔离间出来后,新兵连的指导员看周韫的眼光也有些躲闪,不知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案子的受害者,还是因为处理不了那两个混蛋而心存愧疚。他跟周韫说:“结果出来之前,会把他们两个关在禁闭室。你不用担心,如果真的找不到证据,不能退兵,就把他们送到别的连队去。我们702团,还是能确保女兵的安全的。”
      周韫抬头看看指导员,轻轻一笑,神情有几分疲惫:“那么,把我也关进去吧。”
      指导员一愣,周韫又说,“如果是打架的话,只关他们却不关我,也不像话。把我关进去,就好像真的只是打了一架。不然,我一个人回去,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指导员明白了她的意思。事情要处理,但是要私底下处理。周韫不想把这事翻到明面上,不想明火执仗告诉全连队的人她是受害者。她也只是刚满十八岁的孩子,如果全连都知道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指导员点了点头,“委屈你了。”

      部队刻板的内务要求如果还有一点好处的话,那就是禁闭室都打扫得纤尘不染。从门口的小铁窗看进来,甚至能看到映在地板上的影子。
      周韫仰躺在地板上,墙上有一扇小小的通气窗,用钢筋焊死了,她躺在小窗下,晒着斜斜照进来的夕阳。
      一个人,安静地躺在牢房里,在没有人打搅的清净之地,与其说是坐牢,不如说是坐禅。
      很安静,心里终于放空了。悠然自得的心境,就像躺在山坡上晒太阳。她其实不想面对他们怜悯的目光,一看到就觉得像万钧的压力压在她背上。没有人会意识到,他们就连表现出悲悯,都是对女孩的二次伤害。她不想从他们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看异类的神情,如果她被狗咬了,他们会心疼,但绝不会躲闪,好像看到了什么无法直视的东西。
      真的不想……接受那样的目光。

      晚上下训,白铁军过来,站在门外,还是不敢上前。
      周韫躺在窗下,睁着眼睛,空茫的眸光,像一场大雪湮没了万物的踪迹。
      她闭上眼,不想再看。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那样悲戚地望向她的目光。
      白铁军在门前不安地踯躅着,逡巡好久,才鼓起勇气,握着铁栏,哑着嗓子问里面的人:
      “我要是没先走,是不是奏不会这样了?”
      周韫没有睁开眼睛,轻轻勾了勾唇角,损道:“还好你走了。不然让你看到我那样子,下辈子都不用做人了。”
      白铁军低下头,像个姑娘似的咬着嘴唇。他在思考,他隐隐知道周韫这么说只是想他别太自责,可是她为什么还要……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为什么反过来还要她再来安慰自己?
      到底也是七尺男儿,还有什么脸……

      他自责着,走廊尽头却传来脚步声。
      抬头,是班长。
      白铁军敬了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史今轻轻唤了周韫,她见是班长,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铁窗边,看着外面的人。
      头一次被探监,感觉竟然还蛮有趣。忽然觉得坐牢还顶好,有单间,也不用接触人。与外界所有的联系就这个小铁窗,那些个红尘纷扰也都被关在外面,隔出一方清静的小天地,自由自在的,真好。
      史今看着周韫,字眼在口中辗转许久,才选了个最平淡的开场,“六一说,让我来看看你。”
      周韫笑嘻嘻地问,“他跟班长说的,是我不正常,让班长来看看我吧?”
      史今一愣,疑惑,转而问她:“那为什么不能跟他好好讲?”
      周韫靠在一旁的墙壁上,嘲弄地勾着嘴角,手里玩着军装外带。“反正都已经变成这样子,那些,都不重要了。”
      “怎么会不重要?!”史今几乎是气急地喊出来,“你才十八岁,高中才刚毕业,以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怎么会不重要?!”
      她还是摇头,惨笑。嘴角一抹苦涩,唇红得像是要滴血。
      “就算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架,也没办法阻止那样的事情。所以就算是抽烟,喝酒,打架,找乐子,那又能怎样?反正都不会更糟了。”
      史今想说不是这样的,可他却怎么都想不出反驳的说辞。最后只用能悲悯的目光望着她,说:“等这事结束了,班长教你打架。”
      周韫笑了笑,这是她今天听到最好的安慰。
      “但是不要再说那样的话。”
      周韫抬眸看了一眼她的班长,他严肃的表情,是真的,不许她学坏。
      “他以为我对谁都那么说?”她惨笑。“我很轻浮,可是不浪荡。那些话,也不会再说给别人听。他要是不信,那就算了。班长能不能帮我告诉他,我很感谢他。今天的事,还有之前的事,他都帮我出头。我大约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可他是好人,也许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我感谢他。”
      史今凝眉看着铁栏里的女人,沉吟着问:“只是感谢吗?”
      周韫笑,“我不知道。”
      然后她问,“班长会告诉别人吗?”
      史今也摇头,“我也不知道。”
      说完,他就走了。
      留下来,谁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想知道答案,他希望这事没有答案。
      但另一面,心里好像隐隐觉得,他没有办法,也不可能阻止两个想要靠近的人。
      人心如磁石,一旦认定了彼此,无可逆转,无计……消除。

      转过转角,他看见伍六一。那人坐在楼梯上,背对着他,怅然若失的模样。
      “都听见了?”史今问。
      伍六一转过身,神情里有种懵懂的茫然。他想开口,却被班长制止。
      “你想说什么,不必告诉我。她今天毕竟是受了那种刺激,说话不正常,那也很正常。你想去看她,就去吧。她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的。把话问清楚,就回来吧。”
      他看着伍六一,他从楼梯上站起来,眼中一些沉默的执拗,似乎已经偏离了预期。
      史今叹了一口气。说,“你去看她吧。就是别看丢了自己。”

      他去时,周韫还蹲在墙角玩皮带。见有人来,抬头,看见一张神色颇为凝重的根雕脸,皱了眉,没好气地问:“你来干什么?不是不想见我。我是在坐牢,又不是关在笼子里当猴子。一个一个都跑来参观,是看我笑话?”
      他垂了眸,小声说,“不是。”
      痴痴望着笼中的女人,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话要讲。他嘴笨,不会讲话,可就是想离她近一点。
      为什么,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她那句话,或许是因为那晚她唱的歌,但只是想见她。
      想,见,她。
      周韫等了等,见他没话说,嗤笑一声,转身要走。
      “我们村子里——”他蓦然开了口,很突兀地,只是涌到嘴边的第一句话。那么突然的,也只是想要留住她。
      望着她,脸她转回身,好似在等着下文。伍六一咬咬牙,狠着心说了下去。
      “也有一个女孩子。在酒吧招惹了镇上的混混,被他们缠上了。有天晚上她一个人回家,喝了酒,就在山道上,被人……”他说不下去,缄了口,低头。
      “那次,也是我救的她。”
      闷闷的声音,头顶却传来一声嗤笑。
      “你觉得,我跟她一样?”
      那女人倚在铁栏上望着他,她还是那么的风情万钟,嘴角嫣红的笑意宛如桃花般灼灼动人。
      他又低下头,说不出话。
      “搞成这个样子,我可真是该坐牢。”她嘲弄地冷笑一声,摇头,却又用那种冷硬而笃定的语气校正:“女孩子,不管去哪里,喝不喝酒,穿什么衣服,都不代表,她活该被男人侵犯。”
      他皱着眉头抬眼望她,新与旧的观念剧烈的撞击,让他眸中露出一抹复杂的神情。在挣扎,想要挣脱桎梏,却迷惘着,挣不脱陈旧的锁链。
      “谢谢你,这么多天都当我的屏障。等从这出来,我就换宿舍,以后都不麻烦你了。”
      伍六一皱了眉,反问道:“不是你说,女孩子,不管在哪里,都不是她可以被侵犯的理由。”
      周韫讶然望着门外的少年,他在用她的话,沉默而执拗地坚持着什么,那么笃定,就好像,根本就不是他们在挑战世俗的规矩。
      “你还可以住在那里。如果再遇到这样的事情,我负责,把他揍到这辈子都不敢再碰女人。”
      他沉黑的眼眸,虔诚地望着她,那是个极庄重的誓言,没有说一生一世,她的心却砰砰的跳了起来。
      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探出铁窗,似是想触摸他的脸颊,却停在那里,再也不能够向前。

      ***

      检验科送来证据后,李亨刘哈仍是一口咬死只是聚众斗殴,其余的一概不知情。
      这件事新兵连也传的沸沸扬扬,可到底周韫也被关进去了,如果她真的是受害者,又怎么会去坐牢?于是欺负女生的说法当即就被推翻,私底下流传最广的版本,竟然是两拨人身后的大人在政坛上掐了起来,所以团部干脆全都抓起来关进去,两边都不得罪,就看谁能斗过谁了。
      听说案子办到最后,连刑侦大队都调上来了。
      事情的结果,是李亨刘哈被记过,退兵,出去后还要再吃半个月的牢饭。
      周韫被放出来,却感觉全宿舍的人看她眼神都变了。她成了一尊惹不起的佛,身边也再没了登徒子偷偷摸摸黏过来的目光,整个世界都清静了,只有伍六一还在床边站岗。
      周韫咬咬唇,拉被子蒙住脑袋,睡觉。

      月光皎皎洒下来,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那天的心跳,现在想起,竟有些慌乱。
      周韫扭头看了看身旁的人,两张床毫无缝隙的挨在一起,不知是哪个想出的鬼主意,他们这样子,跟共床枕有什么区别?
      又想起那两个魔鬼,竟然后怕得起了一身冷汗。
      幸而睡在她邻床的是伍六一,如果是李亨刘哈之辈,那怕是她这辈子就至此终结了吧?当初到底是谁给她的勇气叫她敢住男寝,她竟然还以为部队里都是像高城那样的人,就算脾气差一点,但至少不会做坏事,怎么就出了李亨刘哈这样的败类?听说李亨远房舅舅还是当官的,难怪他那么猖狂。
      周韫躺在床上,想起那天在牢里,伍六一讲的那句话。
      那到底……算什么呢?
      又或许,什么都不算吧。
      他惯常是个嫉恶如仇的爷们儿,也只是看不惯男人欺负女生,管的另一摊闲事吧。
      她实在忍不住,坐起来,望了望身边睡着的人。
      他像个孩子,无知无觉,睡梦正酣。
      果然……
      什么都不算呢。

      周韫失望,正要躺下,正巧伍六一翻了身过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睫毛上沾的水汽。
      周韫以为自己看花眼,揉揉眼睛,又凑上去,却见他开口,喃喃着唤了一声什么,听不清字节,心脏却猛地一阵抽痛,竟叫她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她惊恐望着眼前陷在梦魇里的男人,捂着自己的心脏,跌入默片的思绪和周身逆行的血液叫她几乎要疯掉——为什么他会有这样沉的执念,沉到夜半思梦,而她的心会痛?!
      她压制着呼吸,在黑暗里望着他,那个人呼吸局促又沉重,好似在咬牙隐忍着啜泣,齿缝里念起谁的名字,沉沉的气息扑到她的面颊上,灼热炽烈,烫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周韫咬牙,这到底是个什么人?!明明是个正经八百的爷们儿,为什么半夜三更发春梦?!
      她气恼,不知道恼什么,但她很快就不用再恼了,因为伍六一醒了。
      紧闭的双目缓缓松开,他呆望着眼下的黑暗,喘息着,怅然若失的眸光,好像要寻回梦里的人。一抬头却看见周韫撑在不远处望着他,一惊,再看,却怔住。
      于是月光下,一个男人痴望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和他梦里那寻不到的人生了同一副模样。
      她唱什么来着?
      月亮……什么……
      “月亮粑粑……”他念出来,额上还是梦中惊起的汗珠,好像这个女人和月亮粑粑,代表同一种含义。
      周韫在他痴妄偏执的目光里坐起来,淡淡怨他:“你讲梦话,吵得我睡不着觉。”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但看来成功了。伍六一脸上露出几分愧疚,他低下头去,眸光里痴妄的执念渐渐淡去了。他闭上眼,低声道了句“抱歉”。
      却又听她问:“你做什么噩梦?都把我吓死了。”这话倒没差,心都要痛死了。
      伍六一低着头,没有回答。
      “反正也睡不着,要不要上去看看,今天晚上月光很亮,说不定会有很多星星。”
      他抬眸,女子的面容笼在荧荧月光里,眉眼温软,触手可及。
      心脏蓦地一跳,他不知为什么会对那女人动情。只是她说她要什么,他都拒绝不了,哪怕是让他爬到天上去摘颗星星下来,只要能留住那抹暖软的香气在唇吻间,他都会搭把梯子爬到那寒冷的夜空上去。
      他已经不记得眼前这女人了,只是他的心跳,还记得她前世的样子。

      宿舍楼顶,两人坐在墙下,天上有好多星星。
      吹着夜风,心里清凉了许多。周韫问身边的大个子:“你在梦里,见到一个人?”
      伍六一皱了眉,回过头,刚好瞧见她的眼睛。黑亮亮的眸子,像落入漫天星光,清澈得像青石上的泉水。
      他原本已经忘了梦里的人长什么样子,可方才看到她那一眼,那个人的轮廓,蓦地一下子又清晰起来,叠着她的眉眼,他已经忘了是梦是醒,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到底是谁呢?
      伍六一也问自己。
      心脏忽然又抽痛起来,像是那个梦还没有醒过来,梦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有人杀死了他最依恋的那个人。
      他看着周韫,在梦里,也是这样的心痛,痛不欲生,恨不得是自己躺在那里,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
      右手不自意按在左胸前,他闭上眼睛,又跌入那方叫他痛得撕心裂肺的结界里。
      “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似乎是很重要的人,在我面前,我看着她的血一点点流干,她的生命就要流空了,我救不了她。我便去找那个害她变成这样的人,枪口抵在他的额头上,枪响了,我却惊醒了。”
      沉默。
      “你怎么会不认识她?”周韫小声问,“我都听见你喊她名字了。”
      伍六一眸光蓦地一亮:“你听到了?她叫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她的样子,也不记起她的名字。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只是心痛得都快要死了……”
      心痛……
      周韫身子一滞。
      为什么,她竟也会心痛……
      她低下头,落落地道,“我只听到你喊她,又没听清叫什么。”
      伍六一眼里的光闪了闪,终于黯了下去。
      他坐着好久,望着星空,又看到梦见的女人。
      他不记得她的模样,只记得见到她时心底的眷恋和轻暖,像四月的薰风吹入鬓角。
      同样的眷恋,却在靠近一个叫周韫浅雪的女人时,像潮水一样浸透了四肢百骸。
      那是一份归属,不知道为何是她。只是隐隐觉得她和之前认识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明明是冷的,却像阳光,能照进他心底最阴冷的角落。

      伍六一抬头看见月亮,便问她:“你那天唱的歌,是什么?”
      “什么?”
      “月亮粑粑,兜里坐过……什么?”
      “月亮粑粑,兜里坐过嗲嗲。嗲嗲,就是爹爹。”
      伍六一看着她,疑惑,“你是梁城人……怎么会唱湖南的歌?”
      “之前在那边读书的时候,同学教我的。”
      “能不能,教我?”
      她轻轻一笑,语调却变了,“怎么,普通话说利索了,又想学塑普啊?”
      伍六一又愣,看外星人似的看着周韫——丫到底会几国外语?!
      周韫捧腹大笑起来:“先教你塑普,回头再教你□□,看谁还笑你,就直接拿□□骂回去,保准没人骂得过你!”
      她似乎开了个蛮专业的玩笑,伍六一云里雾里愣在那儿,完全不晓得她在笑什么。
      周韫一个人笑够了,抬头看见那大个子还傻愣愣望着她。
      “好啦好啦,教你唱。”
      她唱起来,是很温柔的湘音,他在梦里听过……

      “月亮粑粑,兜里坐个爹爹
      爹爹出来买菜,兜里坐个奶奶
      奶奶出来绣花,秀杂糍粑
      糍粑跌得井里,变杂噶嘛
      噶嘛伸脚,变杂喜鹊
      喜鹊上树,变杂斑鸠
      斑鸠咕咕咕,和尚呷豆腐
      豆腐一蒲壳,和尚呷菱角
      菱角溜溜尖,和尚望哒天
      天上四杂字,和尚犯哒事
      事又犯得恶,抓哒和尚剁脑壳!”

      那天晚上月光很亮,照着北方清冷的高原,也曾在某个寂静的夜晚,照着江南浅浅的水湾。
      池塘边打马经过的少年,怀中抱着个小小的女孩子,温柔的湘音呢喃,哼唱着那首关于月亮的童谣,一梦百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0』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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