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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破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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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过饭,连队拉到操场上,以排为单位做自我介绍。
一开始是自愿上去的,每个人除了介绍自己,还要表演一个节目。所以最初上去的人,都是才艺精湛的。
比如白铁军。
他提前申请器材,当场打了一段天津快板,内容是歌颂军营生活和战友情谊,获得了全场最热烈的掌声。
周韫撇撇嘴,这小子就算是出名了。没被文工团挖过去怪可惜。
一开始的节目都非常精彩,后来掌声便渐渐稀落下去,开始轮号。
伍六一就是最后轮号的时候上去的。
他低着头介绍完自己,却没有可以展示的才艺。忽然想起前面有人背课文,如蒙大赦一般,就跟大家说他也可以背课文,还是英语课文。
台下传来一阵骚动,气氛变得有些许微妙。
课文,之前是有人背过的,可那是演讲,声情并茂,又不是老和尚念经,呆呆板板的,听得要睡着。
可是也没有人敢提醒他,毕竟下午训练时已经受了人家恩惠,这时候怎么好再拆台。就硬着头皮坐着,实在坐不下去的,就讲小话。
周韫在台下祈祷他最好是学过新三的,之前她上英语课也有课前演讲,实在写不出演讲稿了,背新三也能蒙混过关。
可伍六一张口,只听见一口磕磕巴巴的俚语,念的到底是什么,底下没一个人能听得懂的。
若单是语感差倒还算了,他口音很重,大概是生活在黄土高坡上的缘故,连字音里都带一股浓重的黄土味,让人一听就想起满天沙尘,呛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生硬蹩脚的发音,好像真的是在念经,有时连音节都扭不过来。座下间或传来一声忍不住的窃笑,进而逐渐转为了窃窃私语。
甘小宁愁眉苦脸,白铁军听得摇头,周韫看着台上的人,她看出来了,那个人的困窘,被当成小丑一样围观,和她那时在宿舍里的感受,是一样的。
所以她才能看出来吧。
小丑还在尽力维持着最后一点薄面,直到忘记所有的音节,黑白默片似的站在那里,那一秒,他眼里的慌乱,恐惧,绝望,冰凉,一点一点,都被她看得分外分明。
最终只得逃也似得从台上下来,一个人坐在最后那个黑暗的角落里,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一个不碍眼也不会被人笑话的地方,吞咽着初来乍到的生硬苦涩。
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呢?
周韫又一次问到这个问题。
上一次她提问是躲在自我封闭的角落,这一次,她把自己放在全排的对立面,去维护一个彼时维护过她的男人。
眨了眨眼睛,看到史今在后排跟伍六一说着些什么,不厌其烦地安慰着那个流离失所的少年。
这样一来,他就不会在意她讲什么了吧?
那也……蛮好的。
“我叫周韫浅雪。韫是谢道韫的韫,雪是道韫咏雪的雪,出自世说新语的典故。梁城人,也是新兵连的唯一一个女兵,希望大家能多多关照。”
鞠躬,台下士兵很热情地鼓掌。周韫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接着介绍:“我是本科入伍的,来部队之前在湖南读书。听口音,我们排好像是有湖南人的。之前我同学告诉我说,湖南正忙着给塑普申遗。我就给大家表演一段非物质文化遗产,讲一讲我们湖南的民俗。”
台下立刻就有胆大的喊:“讲臭豆腐!”
又有人反驳:“讲红烧肉!”
周韫笑着摇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方言才是地方文化烙在人身上最明显的印记。今天,我就讲方言。——唱一首长沙童谣好不好?”
一听要唱歌,兵们躁动起来。部队里向来阳盛阴衰,哪个连队能有这好事,连队自带文艺兵?关键长得还蛮不赖。
一时间座下都安静下来,一个个睁着大眼睛看着周韫,巴巴地等着她开嗓。
月光像滚了薄雪,明明皎皎落下,轻如蝉翼般将初秋的夜色拢在银白的清辉里。周韫轻轻开口吟唱,她的声音很温柔,像一个梦,一梦百年。
“月亮粑粑,兜里坐个爹爹
爹爹出来买菜,兜里坐个奶奶
奶奶出来绣花,绣杂糍粑
糍粑跌得井里,变杂噶嘛
噶嘛伸脚,变杂喜鹊
喜鹊上树,变杂斑鸠
斑鸠咕咕咕,和尚呷豆腐
豆腐一蒲壳,和尚呷菱角
菱角溜溜尖,和尚望哒天
天上四杂字,和尚犯哒事
事又犯得恶,抓哒和尚剁脑壳!”
最后一句的泼皮冲淡之前所有的温柔,台下哄笑起来。周韫并不觉羞耻,站在月下浅浅笑着,一边笑还一边一本正经地说:“不要笑不要笑!这可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没有文化的人听了才会笑!”
兵们笑得更大声,好像长久以来的压抑忽然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头一次背井离乡,远离故土,对故乡的思念和认同便以乡音的形式宣泄出来,相互倾诉着故园那些个为人称道的风土人情,又将口音相近的人引为知己。
这些乡音,早晚有一天会模糊,混淆不清。就像民族和文化的融合一样,融在一起不只是口音,还有兵们陌生的心。
周韫走回座位上,不经意间却瞥见一人,藏在黑暗的角落里,望向她的那双眼睛,好像夜幕下挥洒着漫天凄迷的风雪,他身处其中,却徒劳地想从中撕开一方夜幕。
她依稀知道,只有陷入某种回忆中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神情。
听说人是有灵魂的。灵魂转世,走过忘川后就会被洗去前世的记忆。可如果这辈子再看到前世看过的景,有些记忆,就会慢慢浮现出来,像褪色的照片,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晰,所以才会努力去回忆。
她似乎是相信这传闻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触发了他的回忆,叫他露出那种夜半惊寤恍如隔世的神情。
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狠狠抽痛了一下,她已经坐回去,却又忍不住,回头去看,好像有一根线牵引着她向前。
她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很漂亮。像桃花的花瓣,干净,又清澈。他的容颜藏在夜色里,看不清晰,只一双清澈的眼眸,属于少年的青春干净。
之前……见过他吗?
周韫闭上眼睛,也陷入了那呼啸的风雪。
*
晚上洗漱回来睡觉,刚解开扣子,就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瞟了过来。周韫低着头,不想理,可忽然光线一暗。
抬头,看见伍六一站在床前,抖开被子,屏风似的把她遮在里面,像一座山屹立在那,任凭风雨摧折都不会退却。
心里蓦地一热,受人这样的恩惠,总是会心存亏欠。
可是除了亏欠,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换宿舍的事,还是……
从长计议吧。
*
新兵连的训练是单调而乏味的。从早到晚都是走队列,刚来部队的新鲜劲儿也一天天被磨灭了。
无聊的间隙,周韫偶尔会看看那个叫伍六一的人。他是她为数不多的同乡,又是个顶好的人,但他们的关系好像也仅仅止步于此。
他没有很好,也没有不好。每晚照例站岗,却并不会同她多说一句话。
实际上他跟谁都不说话,可周韫有几次见到他和班长单独在一起,就在草地上,他们面对面坐着,史今惯常温和地笑着,轻声细语跟伍六一讲着什么,那个沉默刚硬的少年在他面前放下了所有的戒备,低着头,像个大男孩一样青涩地笑着。
那是一副极其和谐完美的画面,和谐到周韫每次看到都忍不住在脑海中脑补十万字的纯情小说。
可回到班上,他又是那样,沉默,刻板,晚上帮她站岗,然后睡觉。睡觉时尽量离她一臂远,连被角都不曾越界半分。
他不常说话,却在慢慢变好。不会再像刚来时那样,稀里糊涂地就跑到台上去丢脸。班里的事,他做得最多,却不邀功,也不张扬,沉默尽着自己的本分,再拼命做好班长教他们做的事情。
周韫有时觉得他像一座山,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就给人一种心安的力量。
或许是晚上帮她站岗吧。她这样想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
*
(trigger warning.以下内容涉及侵害,一定慎入。)
新兵连内务要求是叠豆腐块,这可难坏了城里来的一帮少爷兵。
周韫是学生从军,古灵精怪一小丫头,偏偏又跟贼头贼脑的白铁军凑到了一块儿,干柴烈火砰的一下就着了起来,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
尤其,是在出鬼点子这方面。
在两人经历了死去活来都叠不出豆腐块的绝望过后,周韫忍无可忍拿出了去超市搜刮来的扑克牌。悄磨叽儿的把牌立在被子里头,棱角就出来了。
两人为此沾沾自喜很久,直到有一天,这小把戏被何冰发现了。
除了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外加小黑板通报批评,那天上午,何冰把被子里搜出来扑克牌一张一张塞到两个人的指缝里、手心下、膝盖间,稻草人似的插了一身的扑克牌,就那样站了一上午。
连队解散了,两个反面教材还在太阳底下站着。
虽说九月的阳光早已不像七月那样热烈,可站了一上午,早就累脱了形。何冰坐在树荫底下吃他的盒饭,好整以暇地盯着那两个破坏规矩的小混蛋。香味勾起饥肠辘辘的食欲,两个人眼巴巴看何冰享受完了他的午饭,才获准解散,急不可耐地奔向早已被吃空了的食堂。
中午时分,新兵连空荡荡的,只有两个饿脱了形的死鬼有气无力地走着。
通往食堂那条漫长的小路上,天地尽头,慢慢地走过来两个士兵,站在周韫跟前,拦住了去路。
周韫抬头看看那个人,对方很大爷的叉着腰,外套反搭过肩膀,高高大大往她跟前一戳。是三排的兵。
感觉到了对方不怀好意,周韫一点都不想惹事,低了头,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眼前的人身子往左一挪,又把道挡得严严实实。
周韫没有抬头,只说了句“不好意思”又绕到另一边去。
可那里的路,也被他身后的人给堵死了。
周韫抬头,清清楚楚看到两个人嘴角浮动着轻薄的弧度,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调头回去。
惹不起,大概还躲的起。
“去哪儿?”李亨一手抓住她腕子,要摸她的脸。周韫头一撇躲开,厌恶的目光瞪着他,狠狠咬着字:“放手。”
李亨哈哈大笑起来,跟刘哈对望一眼:“放手?放开手你要去哪儿?”
话语未落,便听“啪”的一声,周韫一掌劈在李亨面上,拉了白铁军就往回跑。
李亨捂着火辣辣的左脸,冲周韫狠狠啐道:“还敢打老子?反了天啦!”
刘哈已经追上去,扯下周韫的帽子随手丢在地上,又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往回一拉,把女人摔在地上。
“干什么?!”白铁军想把刘哈拉开,却被后面追上来的李亨一个绊跤摔在地上,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刘哈抓着周韫的头发把她提到自己面前,看着女人怒火灼烧的清亮眼眸,心里油然升起了罪孽的欢愉。
这小半个月,连队打架,他看多了,可切身参与还是头一次。看到那些打了架被发现的人只不过被批评罚站,他们才有了这样的胆子,去调戏女兵。
白铁军轱辘着爬起来,还要再上,却听周韫冲他喊:“跑!”
他愣了一下,周韫又说:“去找班长!”
白铁军会意,一个激灵跳起来,玩儿命地往食堂跑去。
李亨追了两步,可又不甘心刘哈一人得利,又折回来,准备速战速决。
刘哈已经发起侵袭,他的猎物亮出了爪子,狠狠朝他脸上挠过去。刘哈松了周韫的头发,格住,一掌劈了下去。
李亨皱了皱眉,“别往脸上打。打坏了不好玩。”
女人蜷在地上,眼前发晕,她努力使自己清醒,想逃。
李亨在她面前蹲下,用尽全身的恶毒威胁:“不许说出去,否则活活打死你!”
周韫撑起身子,望向他,却扯出一个更为邪狞的笑意,舔了嘴角的血,冷笑一声,“你信报应吗?”
李亨看了看刘哈,两人同时爆出一串大笑,好像看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现在收手,或许,我不会说出去。”
“那,如果不呢?”李亨捏着她下巴,凑近,她闻到他口中臭味,有一瞬好像跌入冰渊,心脏都被冰刃割破了。
幸而,只有一瞬。
周韫额头狠狠撞过去,跌跌撞撞爬起来,发了疯地逃跑。
两人又来抓她,她把学过的所有拳脚都倾泻到那两个混蛋身上,可是没有用。
打不赢的。
被扭送着推到旁边树林里的时候,有一刻她忽然想,好像死了,就死了。
反正都已经不重要了。
恍恍惚惚地,又掉进那个噩梦。
身上好像有人在撕扯,她闭着眼,粗重的喘息,想杀死自己。
好像死了,就结束了吧?
攥紧的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她想要掐死的却是自己。
死死咬着牙关,呼吸也跟着停滞,她想象着自己已经死了,却还是不甘心。
为什么,不知道。好像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心里有一个隐隐的念头。
攥紧的拳头,再一次挥了出去。
刘哈措不及防,颧骨碎裂一样的痛着。他捂着脸呻吟,李亨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他瞪着眼前小兽一样的女人,她眼里灼烧的火,已然挑明了,她绝不会屈服。
他扑过去,双手死死掐住她脖颈,周韫额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她说不出话,发不出任何音节,指甲胡乱抓挠在他手背上,用尽全力把那片血肉抓得鲜血淋漓。
她是想下死手的,于是逼得怒火万丈的李亨也下了死手。
意识已经跌入黑暗,在她感到这世界与她渐行渐远时,颈下的钳制却忽而松了。
她本能地开始喘息,听到拳头砸进肉里的声音。
“欺负女人?!”
那是一声燃烧着沉沉火焰的嘶吼,像盛怒的野兽咆哮着撕咬向他的敌人,绝不会留活口。
不知被谁抱进怀里,那个人迅速而果决地帮她系好外衫的扣子,然后抱起她跑去医务室。
周韫勉力睁开眼睛,只看见一道墨绿色剪影,凌厉狠辣的招式,像一支行走的中正利剑……
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普通话,说的这么标准了?
这是那画面离开视线以前,她脑海中所能想到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