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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98』骊歌(上) ...


  •   周末。
      二排的兵来挑战,一排的兵哗啦一下子全部杀了出去。搞这么大阵仗,却也就是两个排之间打场篮球计分赛。
      史今在宿舍里写班级日志,周韫捡了本杂志坐在旁边看,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史班长在吗?”
      周韫回头,见门开了条缝,外面小心翼翼探进一个小脑袋。
      那人她认识,是通讯连的兵。史今去年带通讯连的射击训练,留下不少桃花债,门外那朵应该算是最痴情的,故而周韫印象深刻。
      笑,“通讯连的。班长你粉丝真多。”
      史今略有些羞愤地瞪了周韫,周韫站起来,反手拍了拍史今肩膀,“女孩子,还是我去吧。”
      史今回身时,见那步子走得干脆果决,没有半点犹豫。她清晰地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像个干练的长官。
      他好像笑了,终于意识到他的小雪早已不是那个攥着他袖角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子,她长大了,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目光落到纸页,2008年10月12日。
      已经……四年了啊。

      “找史班长有事?”周韫拉沈晴站在门外,惯常是带着轻淡笑意。可对方毕竟只是个二年兵,对上士官长,还是有些畏惧地低了头。
      “那个,我,我……”她揉着手里淡紫色信封,有些难为情,但还是下了下决心,说:“听说史班长要走了,我……我写了信给他……”
      周韫低头一看,很少女的信封,梦幻紫。不用看内容也猜的出来,里面定然是写了些仰慕之类的话,要在临走前告诉班长的。
      她笑了笑:“都打听到我们班长要走了,没打听他情感状况?”
      这话太直接,直接到近乎尖锐刻薄。沈晴头几乎要埋进地缝里,脸红的像熟透的苹果。
      周韫不想兜圈子,这时候,快刀斩乱麻对双方都有百利而无一害。于是她开门见山下发了官方通牒:“班长有未婚妻。他这次回家,就是回去结婚的。你再想想看,这封信要不要拿回去重写。”
      沈晴几乎是愤恨地瞪着周韫,感情状况当然不像职业生涯这种板上钉钉的事情那么好打听,她几乎怀疑周韫是骗她的。她当然有理由骗她,周韫是喜欢史今的。这件事,通讯连的女兵也都知道。她大可以骗她离开,然后自己抢占近水楼台。她会这么做,她当然理由这么做。
      沈晴提防地望望周韫,那小妖女狐狸似的巧笑嫣然,好整以暇舔饰着手爪,看着她笑话,指不定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
      大概,女人生这幅皮相,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家子。沈晴不信。
      “麻烦你,让开一下。我要进去,自己跟史班长说。”她用绝对算不上友善的目光跟周韫对峙,那显而易见的较真和敌意,倒把周韫弄得哭笑不得。
      是她太郑重了?周韫认真反思自己。
      还无瑕考虑是否要放她进去给班长添麻烦时,门便开了。
      史今出来,沈晴心脏扑通一跳,脸蓦地便红了。
      “史班长,我……我仰慕你很久了!”她举起双臂把信递上去,却不敢抬头。绯红的脸颊隐在短发后面,手心出了汗,很小女生的样子。
      史今轻轻笑了笑,和声对那姑娘说:“刚才小雪说过了,我是有未婚妻的。”
      沈晴倏地抬头,惊讶,不甘,怅恨,久久望着史今,涨红的脸,和渐渐失落下来的眸光,眸中薄薄一层泪光,眼见就要落下来。
      她几乎是含恨望了一眼周韫,用最后的力气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是害怕的,害怕他说出小雪的名字。
      史今轻轻一笑,眼眸溢出的柔光像薰风融化的春水。他恍若又陷进女子柔情编织的结界里,唇齿间温柔辗转,“她叫小醉。”
      “小最……”沈晴落落地又重复一遍,呢喃出来:“最好的最?”
      “喝醉的醉。”史今笑出来,似是他自己也觉得这名字有趣,竟恣意张扬得像个孩子。

      “我叫史今,你叫什么?”
      八岁的男孩,眨着小小的眼睛问旁边的女孩子。
      女孩低着头,小声答:“陈小醉。”
      “最好的最?”
      “喝醉的醉。”
      “陈喝醉?”
      “陈小醉!”
      女孩子生气了,从长长的刘海下抬起头来瞪着小男孩。她眼睛很大,又干净,他从她眼睛里照见自己的影。模模糊糊,却似曾相识。
      小男孩看着她,也看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信誓旦旦地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女孩,就是我的新娘子。等我长大了,我就把她娶回家,给我生一堆胖娃娃。

      这就是他的爱情。
      前世,未完的爱情。

      那并不是说旁的人就不够好。
      一个把自己深埋其中而忘忧的丰满胸脯,似乎普天下很多。但打从初初见到她的那刻起,他就明白,那只能来自一个叫作小醉的爱哭鬼。

      沈晴微微背过脸,她不想别人看她哭出来。
      史今不知该如何安慰,束手无策站在那里,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周韫。
      他的确常常哄那小姑娘,可是她对他,并没有非分之想。故而,那算不得是给她不该有的希望。
      可是对沈晴,既然没结果,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招惹,更不应该在无意沾染桃花债以后给她希望。
      不该有的希望。
      周韫轻轻翻了个白眼回给史今,大意是我哄了她大概是要干死我的。于是就干站着,她太清楚来自同侪的敌意,那样明显的嫉妒,还去安慰她,除了显示她的优越感以外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沈晴肩膀抽抽嗒嗒抖动着,她也意识到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便不论青红皂白把手里的信封塞给史今,捂着脸跑开了。
      史今站在那儿,手上拿一个紫色信封,哭笑不得看周韫,像诉苦,可那苦笑里却透着几分没收拾好不小心掉出来的幸福。
      那是来自小醉的,也来自一个有家室的男人。
      周韫看自个儿班长为难,也不客气,从史今手里抽出信封哧啦一扯便撕开了。
      反正班长是不会在意,那她不看白不看。横竖沈晴也不喜欢她,那干脆就再讨厌她多一点好了,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信封撕开,里面是一张卡片。打开,纸搭的小房子立了起来,伴着彩色的灯明明灭灭,轻轻响起了属于八音盒的浪漫音乐。
      多别致的卡片,多好看!周韫捧着它看了许久,又凑近,听耳边轻轻奏响的旋律,像天使落下的羽毛。
      史今摇摇头,无奈,却习惯了事事宠着她,只是嘱咐她:“可别叫那帮小子看见,不然又得起哄。我就算了,可那姑娘脸皮薄,经不起他们折腾。”
      周韫点了点头,又看卡片。
      那已经是很久远的礼物,久远到读中学的时候,那时每到圣诞节班里都会互相送卡片,比过年还热闹。
      ……中学?!
      好像一粒石子“咕咚”一声投入湖心,推开了一圈圈波纹……

      耳边,听到史今轻轻地说:“他们快打完了。走吧,该去车库保养战车了。”
      周韫心里像被原子弹轰击过后的战场一般,攻击波乱七八糟地无限扩展,她连忙掩饰住,对史今说:“班长你先去。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得去趟阅览室。”
      史今看她风轻云淡的跟自己说谎,知道她又有事要瞒着自己。可依他的性子也不会多问,自己一个人走下了楼梯。
      周韫看他走远了,转身,进了连长办公室。

      “ktv?!你当你开毕业典礼呢?!怎么着是不是我还再给你整个舞会啊?!”
      办公室,高城拍着桌子毫无意义地咆哮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抗拒,或许就像周韫说的,史今要走了,高城脾气越来越坏了。
      横竖周韫被他骂习惯了,也不害怕,说:“就是要办成毕业典礼。地方上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班长在部队呆久了,都忘了怎么过外面的日子。我们要让他想起来,还要让他觉得外面的日子比部队的日子好,像小孩子想上大学一样念着外面那些平凡的日子,这样他退伍了才不会难过。”
      胸口像有团火在烧,好像是被什么叫人上火的事情噎住了似的,吞不下,也吐不出,就那么矛盾的卡在那里,渐渐的酿出了酸味。
      周韫安静地站在他面前,无辜得像个无知的孩童,干净的眸光都是那样的天真,天真的对她所犯下的罪行一无所知。
      她想让他忘记,忘记在部队的日子,忘记在部队如何生活,把七连的一切都抛诸脑后,然后爱上门外那流水浮云一般的日子。他也知道,只有这样史今才不会难过,可这很残忍。对高城,对七连,甚至对史今,都是削肉剔骨一般的残忍。
      如果铭记叫人痛苦,那何不选择忘却?完完全全地抛诸脑后,潇潇洒洒地离开,红尘万丈,快意余生。
      高城不知道她究竟从那里学来这浪子的处世哲学,自古便是多情总被无情恼,无情自在乐逍遥。他怨怼,怨怼却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于是这令他他更加怨怼。
      “谁教你的?!”他瞪着那女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出来。
      “我不知道。”周韫坦诚对上高城燃红了的眼眸,她眸中神情还是那样的无辜。“只是觉得,班长和嫂子,在一起会很幸福。”
      或许是史今那句话,那句关于青春、关于无情岁月的话,才教她觉得相守的时光弥足珍贵,而能够相守的人,应该珍重。
      “或许是嫂子吧。”周韫说。“她老让我觉得,班长退伍,应该开心,而不是难过。”
      她望向他的眸光是那样认真,很认真的陈述着一件事情。高城心里忽然“咯噔”跳了一声,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
      他是要在军营这囚笼里关一辈子的人,他没有自由,永远也不会有刑满释放的那天。而囚笼外,也没有一只热切地企盼着他归巢的鸟,他一个人,孑然一身,除了钢七连,在这世上他竟再找不出旁的幸福了。
      于史今,军装只是他的半条命,他另半条命在军营外面,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将要嫁给他、与他共度余生的女人。半条命没了,他也能活,也能好好地活。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靠半条命活着,而且活得很幸福。作为军人的人生结束了,而作为史今,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还有那么多可以企盼的事,和一个可以憧憬的未来。『注1』
      可对于高城,没了军装,他什么都没有了。对于外面的世界,对于“那样的日子”和接受“那样的日子”,他才会那样恐惧。半条命并不致死,可一整条命都拿去了,他不知道,他该怎么活。
      他神色怪异地看着周韫,神情扭曲的好像有什么把他撕成了两半。他抽抽嘴角,“下周末。地点我联系。把你嫂子的地址和通讯方式给我,我来安排。你就负责,把你的班长带过去就行了,别的不用你管。”
      周韫点了头,又想起不对,应该要敬礼。于是她朝高城敬了个礼,虔诚说:“谢谢连长。”
      要走时,高城却叫住她。
      周韫回头,却看到她的连长好像似顷刻之间苍老了十岁,微蹙着眉头嘱咐她,“他当了九年兵,就是忘,也没有忘那么快的。所以记好了,笑不出来,演也都给我演出个醉生梦死的样子!是你执意要上这条贼船,戏演砸了,我第一个削死你!”
      他目光是狠绝的,夹带着冷酷的生硬。
      后来周韫想起那副神情,她终于明白,他其实是很想哭的。
      想哭,又不能哭出来,所以就做出那一副冰冰冷冷的样子。他不是故意要掩盖什么,只是矛盾的内心把他扯向两个疯狂的极端,他深陷其中,不知如何生还。
      不管对她,还是对伍六一,都是这个样子。
      冷冷冰冰,叫人讨厌……又眷恋。

      军人出入ktv多有不便,三班的人都换了便装。开两辆车,去了最近的省城。
      周韫化了妆,那是她私底下第一次化妆,描了精致的眼线,点了红唇,穿着华贵的洋装,当真是一副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样子。
      史今被三班众人怂恿着进了包房,他还是个蛮正经的老干部,受不了年轻人那一套轻浮浪荡的狂欢。他原本是拒绝的,奈何全班都出动了,不从是不行了,只得半推半就,有些拘谨在包房皮沙发上坐下了。
      周韫和白铁军爱热闹,又是城里小子,活动几乎是他两个一手策划的。把企划案递给高城,高连长就成了个跑堂的伙计。
      点歌,熟悉的旋律响起,伴着周韫清撤的声线,恍若舒展了岁月紧锁的眉。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会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干净悠扬的旋律中,好像又回到了夏日的校园。温凉的风吹起窗帘,玻璃窗把阳光洒进来,照进干净空旷的教室,吹拂着青春年少的同学们青涩而躁动的心。
      史今好像感知到什么,沉静那么久的心竟然浮动起来,扑通扑通,像又回到了年幼的时光,看着同桌女孩温柔可爱的脸,干净清纯的眸,他的心脏,没来由得隆隆跳动起来……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咔嗒”一声,门开了。进来的亦是一位身着盛装的女子,却又回身,引了身后的人。
      望过去那一瞬间,史今确信他是感受到什么的。心脏跳得愈发热烈,胸口橡皮条一样绷着,几乎不能呼吸。
      那个人女人,美得,叫他不能呼吸……
      小醉也望见他,低了头,羞涩,双颊泛起红晕。素雅的容颜画了淡妆,又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长发盘了发髻,穿一身白色的旗袍,红梅纷落点染其间,美得就像画一样……

      『注1』大意出自《三体3死神永生》里第一节生命选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98』骊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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