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同人]我的一个同年战友》風雨故園

108、『97』将离

　　成才坐在步战车的阴影里，疯了似的地给自己灌下整瓶的酒精。
　　周韫走近，环视四周，拎了两瓶酒走过去。
　　瓶盖“咔”的一声嗑掉，酒递过去，成才把瓶子一碰，仰头，一口气喝干。
　　成才拉袖子一抹下巴上的酒，酒气上头，他惨笑着问周韫：“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周韫微微一愣：“为什么？”
　　“你不觉得，你一直都像个笑话吗？”
　　就是脾气再好的人，被他这么羞辱也该生气了，何况周韫自以为并不算是脾气很好的人。
　　她眉宇间带了些愠怒，耐着性子问：“为什么？”
　　成才又咬开一瓶啤酒，猛灌了一大口，长叹出了一口酒气，目光迷离，眼底却有些凄凉。
　　“因为……我就是个笑话。我是七连的笑话，你还跟我说话，你不也是个笑话？”
　　周韫哑然。这说辞她当真是头一回听得，不知道回什么好。
　　她习惯性地想劝解，说，“没有人是笑话。”
　　成才掂着酒瓶，轻轻晃了晃，低着头笑。“你跟三呆子真是一个德行。”
　　周韫想他大概是在说自己傻，但她并不生气，淡淡反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跟你说话吗？”
　　成才自嘲：“总不是来看我笑话。”
　　周韫点点头，“不为别的，就为你跟我是老乡。”
　　成才觉得她是在开玩笑，可是抬起头，看见周韫极认真的神情，那不是在说笑。
　　“我知道，我在你们面前，一直都挺没个前辈的样子。没教过你什么，也没资格来管教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你看我像笑话也好，像别的什么也好，我只想跟你说，离开钢七连，不是你能承受。”
　　她看着成才，他眼睛有迷惑，却还有一种倔强的抗拒。
　　他不信人，尤其不信他的对手。她知道的，但还是要说下去。
　　“我知道你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所以我说的，也不是别人的眼光。是你自己，你承受不了环境变化的巨大落差，你不可能接受身边都是平庸之辈，因为你不是混日子的人。那样的地方，没有竞争，没有荣誉，没有动力，你还能记得最初的梦想吗？”
　　“梦想？”成才哼笑一声，“那是你们这些有钱人，茶余饭后的消遣。我们这样的人，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还有功夫谈梦想？”
　　他抬眼，看着周韫，眼里是酸的，还有些闪着光的东西，在夜里看得格外分明。
　　“连里谁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并不惊讶，的确是所有人都知道，可是没有人质疑。在钢七连，弱者是没有权力去质疑强者的，那只会被解读为中伤和嫉妒。所以周韫并不示弱，她强硬地回应：“那是我应得的。”
　　“我没有质疑你的实力。我只是想说，你跟我，跟我们，都不一样。”他仰头，像个街边的醉汉一样，吞了一大口酒。“我要是跟你一样，哪怕是跟许三多一些，我都不会走。”
　　“那我们打个赌吧。”周韫说，“赌你留在钢七连，也能转士官。”
　　成才笑起来，惨烈地说：“我输不起。”
　　“进了七连的门，就是七连的人。你为什么老拿自己当外人？许三多和我，还有你，有什么不一样？”
　　成才说，“人心一杆秤，你自己掂一掂，我和你的班长比起来，有什么不一样？”
　　周韫不由冷笑一声，“如果你身上还有我赞赏的地方，那一定是你的坦诚。”
　　成才说，“那是感谢你的酒。”
　　周韫知道他是已经把她当了外人，当成了隔岸观火的人。真话总是伤人，他能说出来，只是因为，他觉得她会听吧？但他的境遇，她终究是不能够感同身受。
　　就是公事公办，也要恶人做到底。
　　周韫最后又问了一遍：“我跟你说的，你明白没有？去红三连，你会后悔。”
　　成才咬着牙，额上青筋蜿蜒，好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声音。
　　他说：“我只是在求生。”
　　周韫点点头，“看来我是说不动你了。但或许你是对的，在这事儿之前，我有九成的把握你会转士官。但这事儿以后，我也不敢保证，连长他们会有多生气。”
　　她站起来，“我不是来害你的。你要是之前来问我，我说什么都会拉住你。”
　　成才靠在战车上，闭着眼睛：“冲你那杯酒，好意我领了。我成才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你是我兄弟。”
　　周韫叹了一口气，她知道，他不会信她了。
　　“我知道求生的滋味。祝你能如愿吧。”

　　＊＊＊

　　回到院子里，有排长在骂小战士。大概是打了败仗心情都不好，说了几句浑话，就被排长拎到操场上教训。小战士才一年兵，吓得在那里低头站着发抖，唯唯诺诺一句话都不敢说。
　　周韫替那小战士委屈，可以她的资历又管不到其他连的闲事，就站那瞪着那排长，不走，也不上前，像座无声的雕塑，静默的抗争淹没在军营磅礴的潮水里。
　　那边刚好有人走过来，她回头看，却是高城和史今从收发室回来，想到什么，凝着眉赶上去，喊了连长。
　　高城也没什么兴致，没注意到周韫情绪不正常，只听她很没规矩地上来就问：“成才要是不转连队，能转士官吗？”
　　高城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不知道。”
　　“可是我跟他打赌，我都不知道我赢了还是输了！”
　　高城一愣，周韫胸中不平，狠狠宣泄：“你都不关心部下想什么！每天只知道抓训练抓绩点，不负责任！”
　　她声音本是柔软的，喊不大声，红着眼睛，嗓子都哑了。喊过了，满眼幽怨地瞪了高城一眼，调头跑开，往团部大门的方向。
　　高城不知道哪里又惹到她，愣在那里，史今有些急了，跟高城说：“这孩子怕是昨儿晚上喝高了酒还没醒，在这儿胡说八道的。连长你先回连部，我赶紧看看去！”

　　……

　　“我要回去，我要复员，我要回去读书！老师还会教我们要循循善诱，他们就只会骂人！他们做什么都对，我们做什么都错！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呆了！班长你不在，连长脾气越来越坏了！”
　　周韫出不去，只能踢着水泥砌的墙根，站在围墙下望洋兴叹。
　　史今在一旁站着，无奈笑笑：“班长还没退伍。”
　　周韫想想，又踢墙角，就只剩下那句话：“连长脾气越来越坏了！”
　　史今想把话题岔开，想了想，笑着问：“你来部队前，念的师范？”
　　“嗯。”
　　“那么好的学校，为什么不念了？”这倒是发自内心问的。史今是喜欢读书的，他不像周韫，升了大学以后就开始逃学，一个人跑到后面山上去玩，对着空荡荡的石碑说些谁都听不懂的鬼话。
　　周韫嘴角弯下来，很抗拒地答：“不想当老师。”
　　史今不解：“那怎么报师范？”
　　周韫踢着脚下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答：“湖南的学校，就只考得上师大。”
　　湖南？……那是他从未涉足过的远方。
　　史今想搜肠刮肚才搜出一个词，那是他对那座遥远古城唯一的认知：“想去科大？”
　　“科大在长沙，去了才知道的。”她好似漫不经心地说着，却又想起那时的事情。中学时不堪回首的过往，像梦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定时炸弹炸开，又将她困在那个没有出口的结界里。
　　“我原本想念军事指挥，还以为学文科会考的分高一点，想去好一点的学校。到报志愿了才知道军事指挥不在地方招生，就不想读了。”
　　她讲着，哂笑一声，带着苦涩，又摇头。
　　“湖南，小时候梦到过。只梦到暖洋洋的秋景，我躺在裘椅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空气里湿润润的，天蓝得像缀了流云的琥珀，阳光一蓬蓬落下，像金缕衣，满山都是日光晒出的暖香。”她停下来，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只有北方高原干冷的空气，夹着三天没洗澡的汗臭味。
　　她又笑，扯了嘴角，还是苦涩。
　　“可我到了那儿，终日里却只有阴沉沉的天，江面上总是盖着厚厚的铅云。我一个人到江边放纸船，江上阴沉沉的，起了好大的风，湿冷湿冷的。江风伤人，刀子似的割在头上，我站在江滩上看雾霭里的山，云雾在山头飘荡着，不知道为什么，心上像压着什么东西一样，沉甸甸的，还一抽一抽的痛。”
　　史今看着，那孩子低头站在那里，讲着，好像又回到那个阴沉沉的小城里，史今也好像跟她去到了她的结界里。他看到脚下的江水和山头的雾，还看到漂到江心的纸船，遇到湍流，打个漩便沉了下去。
　　周韫撩了耳边碎发，惨然一笑，“那时总觉得要到湖南去找什么人，找不到，就写了字条叠纸船放到江里。可江上没风没浪，连纸船都漂不远，在岸边就沉了。后来我知道山头总也散不去的雾是七十三军的鬼魂，打仗时他们守长沙，战死了，就埋在一起。学院后山有座好大的万人墓，我想跟他们玩，就常常逃了课跑到山上去。可是跟他们讲话，他们都不理我。我一个人在湖南，不好玩，就不想读了。回来这里当兵，要找什么人，也都忘了。”
　　她语气落落的，说的都是些梦话，可史今却也跟着一起入了梦魇。他知道她是要去湖南找什么人的，却想不起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又为什么到了部队以后就不要再找了。他们都没意识到，那个人，已经找到了。只是他不记得，他说过要带她回湖南的。只是她终究没能活到仗打完的那天。
　　胸口涩涩的，史今把手插进兜里，却摸到了刚从收发室拿回来的信。
　　像一线阳光驱散了江山的铅云和山头的雾霭，他攥着信的一角，抽出来，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女子笑意柔婉，像江南潺潺的流水。布衣长裙，麻花辫从肩膀垂下，手中抱着课本站在国旗下，身后是一群开怀笑着的孩子。
　　“你嫂子。”史今几乎是有些骄傲地把照片给周韫看，他望着照片里碎花裙的女子，脸上的神情是动人的温柔。“她也念的师范，在村子小学里教语文。”
　　周韫接过照片，她曾无数次看过女子的照片，那是史今小心翼翼呵护在掌心的珍宝。他将她安放在心头最柔软的位置，每一次，单单是想起就好像吃了蜜，嘴角都挂着清甜的笑意。
　　周韫小心抚了抚照片上的女子，由衷地说：“班长回家，好好跟嫂子过日子。”
　　史今看着，却忽而有些岁月迟暮的伤感。他觉得他欠她的，欠她一个青春，要拿往后余生所有的日子才还得清。
　　他有些伤感地说：“女孩子，青春就那么几年。一眨眼就没了。”
　　周韫看着照片，又抬头看班长，他正沉醉在温柔乡里，醉心望着照片上的女子，梦魇一样的轮回转生，好像终于看到了头。
　　周韫低头，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照片上沾的汗水，嗓音嘶哑着，呢喃：“班长退伍回家，刚好，跟嫂子一起过日子……”

　　秋日的风像流云一样吹过，吹起几片枯叶，湍流的涡漩里，她好像看到她的一辈子，长长的，曲曲折折，怎么都看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