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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战友 ...

  •   很多年以后,周韫再想起和他相见的那天,西风吹响了满树碧绿的枫叶,天气却依旧晴暖。
      午后的阳光白花花洒下来,亮得几乎晃眼。他逆着阳光走来,高高瘦瘦的,整个人都裹在板正的军装里,像柄初初锻成的刀。未经淬炼,还是青涩的少年模样,却已经学会用他不屈的冷硬去对抗世间一切艰险,宁折不弯。

      公元2004年。
      北部高原。
      夏末秋凉。

      走近新兵宿舍那一刻,周韫心里也是忐忑的。
      攥着号码牌的掌心出了汗,毫无目的地左右张望,念着铺位编号。她已经在心底打定主意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男人,她是想当男人的,和兄弟们勾肩搭背喝酒吃肉,可惜事与愿违,竟叫她生成了女人。
      这次来当兵,就是想过回当爷们儿的瘾。和同排士兵同吃同住,只要不和他们一起洗澡方便,不被认出来,她就一直装作是他们的同类,吃喝嫖赌都在一起,好不逍遥快活。
      可惜,又一次事与愿违。
      事实证明,你扮男装要想不被发现,要么是在古人意淫的小说里,要么你长得真的像个爷们儿。
      可惜周韫都不是。
      所以,她被发现了。

      被白铁军拆穿的那一刻,她几乎是有些气恼的。急于否认,却越描越黑。周韫后悔,非常后悔,早知道直接推个板寸过来,也省了那许多的麻烦。
      她抱着行李走到最里面的铺位,气馁地把包丢在床上,心里斗争着要不要干脆搬出去,横竖也就是到小卖部去打个电话的功夫。
      众目睽睽,她已经吸引了全宿舍的目光,其中不乏不怀好意的角色。
      白铁军也凑过来,很不巧的是,他还睡她上铺。
      周韫看一眼那笑嘻嘻的小子,贼眉鼠眼,贼头贼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她好泄气,如果不出意外的这话,这位以后就是她同班战友了。
      既然同班,总不好闹得太僵。只好听他拍着胸脯讲:“美眉啊,你放心,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啊,你奏跟我说!我保证打得他啊连亲妈都不敢认!”
      周韫抬眼角瞧他,嘴角抽搐:“……我谢你啊。”
      白铁军像真的得了个蜜枣,坐过去勾了她肩膀,喜滋滋地宣布:“我叫白铁军,以后啊,咱们奏是兄弟啦!”然后又介绍了身后的两位:“那个是阿甘,甘小宁。那个是伍六一。咱四个都在一个班,以后可得多相互照应着点儿!”
      说完,还使了个眼色,催促那两位赶紧给个回应。
      甘小宁也是个蛮讲义气的爷们儿,生得和和气气的,十分友好地跟新朋友打了招呼。
      那个叫伍六一的却好像有些愣头愣脑的样子,黑黑的脸,像做工粗糙的根雕,木楞楞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听白铁军这么说,又看到周韫回过头来看他,似乎是感到自己被朋友寄予了厚望,秉持着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转过身,对着满宿舍张望的目光狠狠吼了一嗓子:
      “看啥看?!再看班长都给恁抓去坐牢!”
      宿舍里蓦地静下来,周韫脸霎时红到了脖子根,忙转过身,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
      真的要认真考虑转宿舍的问题了啊……
      她捂着脸,死去活来。
      白铁军似乎想缓和宿舍里死气沉沉的气氛,清了清嗓子,“别看啦!整理内务!否则的话班长上来真的要关你们禁闭啦!”
      白铁军是天津人,说话带着一口津片子,抑扬顿挫的语调倒把大家给逗乐了。这里面大多数也只是瞧个热闹,很快就转过身忙自己的事情。虽然讨论的话题还是女兵,但看是真的不敢再看了的。
      警报解除了,周韫悄悄弯下身来蹲在床铺后面,只露一双眼睛打量着偌大一进宿舍。她发现伍六一还站在那里,企图用他恶狠狠的目光把那些偷窥者一一给瞪回去。
      ……好人?
      周韫模模糊糊在脑海里给那个叫“561”的根雕下了个无比笼统的定义。
      这样的人,着实……没见过呢。
      这边还没想明白,白铁军便又来轰炸,蹲在她身边操着一口津片子问:“美眉,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周韫。”她随口答,观察着伍六一的背影。一身军装被他穿得笔直,他怎么能把自己挺得那么直呢?
      白铁军却已经从她包里翻出了军官证,低着头,一字一句念她的名字:“——周韫浅雪?”
      周韫不满地瞥他一眼,抢回军官证,还得跟他解释:“姓周,名韫,字浅雪。我爸神经病,取这么长的名字,害我从小就被人笑话。”
      “怎么会?多好听啊!小雪,我以后就叫你小雪啦!”
      周韫对这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白铁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收起军官证开始整理床铺。

      ***

      没一会儿就吹哨,下楼集合,列队。
      一个瘦瘦高高的少校走到集合好的队伍前面,神情高昂地做介绍自己:“同志们好!欢迎同自们来到新兵连!”
      大家鼓掌。
      “我是你们连长,我叫明译!明是那个明天的明,译是翻译的译。”
      “少校不是副营级的吗?”
      周韫心里小声嘀咕着,却听见耳边已经有人说出来了。
      周韫看了一眼身旁的白铁军,刚想用眼神制止,旁边的黑皮上尉已经发威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都给我出来!队列里不许讲话不知道吗?!一百个引体向上!”
      周韫看了看黑皮,黑皮却狠狠把她一指:“看什么看?就是你!”
      “我没说话!”周韫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那你看他干什么?”
      “我提醒他不要说话!”
      “放屁!”何冰拇指随意插在武装带里,很大爷地走过来,垂眸,冷眼睨将周韫一睨:“我都看见你嘴唇动了,你还狡辩?”
      “我没出声!”周韫负隅顽抗,倔强的目光毫不畏惧就跟何冰对上了。
      “放屁!”他一指单杠:“滚上去!你两百个!”
      周韫:“……”
      看到所有崽崽都上了单杠,黑皮上尉这才转过身,吼着做自我介绍:“我是你们的副连长,我叫何冰!”
      河冰?真有意思。周韫嘀咕:“你怎么不叫凌汛呢!”
      何教官何等眼明心亮,瞥向周韫:“你说什么?”
      周韫吓得一个激灵:“没有!”
      “问我为什么不叫凌汛是吧?”
      队伍里哄堂大笑。
      “没有!”周韫吊在杠上,头上流下的汗水几乎要把沙地生生变成盐碱地。
      可铁面无私何连副哪里会给她留情?立刻喊:“你三百个!”
      周韫:“……”

      何冰又开始给新兵们训话,一开始是站着,后来何冰“体恤”下属,改全体蹲着。
      周韫:“……”
      真他妈体恤QAQ那我看我他妈还是继续吊着吧。。。。
      果不其然,没过十分钟,队伍里就开始叫苦不迭,不过就是没有人敢真的叫出来,大家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脚麻……

      引体向上组一开始还庆幸,后来连幸灾乐祸都没力气了。一个死气白咧吊在单杠上,在晨风中吹拂,像一排死气沉沉的风鸡。
      何冰扫了一眼,他就知道是这样……
      ……???
      还有一个没死啊?
      他目光落在还在起起落落的周韫身上,眉头皱了皱,不过也没管她。
      何冰命令全体起立,扯着嗓子开始他的套路:“你们是一个集体,应该共荣辱,同进退!现在,你们的战友在上面快坚持不住了。有没有人愿意替他们做的?”
      可是已经脱离苦海的群众一个个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只有最后一排左后角那个个子最高那个“白骨精”动了动。
      周韫真为他捏了一把汗,那大傻个子闷着头往单杠下走,周韫还没来得及喊他就被何黑皮大声喝住:“你!叫什么名字?!谁让你动了?!”
      伍六一抬了抬头,黝黑瘦削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他望着何冰,操着一口洛阳话问:“副连长,你不是说可以替他们做?”
      “停!”何冰又是一声呵斥:“打报告了吗?!”
      伍六一:“……”
      何冰又把杠上呼哧呼哧做活塞运动的周韫一指:“我刚才骂她你没听见?!打报告了吗?!”
      伍六一好似有些犹豫,进退维谷,望了望身后那个空空如也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副连长,要不我再来一次吧?”
      “再来一次?!”何冰脸色看起来比锅底还黑,“打仗的时候战死了,敌人也能给你机会让你再活一次吗?”
      伍六一:“……”
      “加罚一百个引体向上!”
      何冰说着,怒目环视了座下众人:“这位是给你们长个记性!脑子是个好东西,可得时时刻刻地带着!”
      他又问:“还有人吗?”
      魔鬼爪下,谁还敢当出头鸟啊,也就伍六一傻,少不更事就出去顶缸了。
      “好,那就他了。”何冰点点头。“你们可以下来了。”
      几个新兵蛋子垂头丧气跳下来,也不敢多说话,很自觉地站成了一排。
      周韫鼻子里嗅到了法/西/斯/专/政/的意味。
      正胡思乱想,却被下面的人喊了一声:“同志,你可以下来了。”
      “啊?”她眼睛上下左右转了一圈,最后才把目光锁在憨头憨脑的邻床身上:“叫我啊?”
      “嗯。”
      周韫琢磨着她不比白铁军她们,她有三百个,三百个全丢给别人去承担,怎么都不太地道。况且,她在家锻炼了一暑假,暗忖300个应该难不倒她,就谢绝了。
      “不用了,我自己能做完。谢谢你。”
      何冰冷着眼报了总数:“给你打个折,带上加的一百,一共六百个。”
      哇塞大哥你打的一百八十折啊?!
      “没有疑意的话就开始吧。”
      周韫心里一慌,忙一声大喝:“报告!”
      “怎么,你后悔了?”
      周韫现在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豁出去了。
      “报告!不是啊!副连长!我们可以平分吗?”
      “平分?”何冰仔细考虑了一下这个建议,然后宣布了实施办法:“平分的话就重新做。”
      伍六一抬起头,埋怨似的瞪了她一眼:你是傻子吗?好不容易做够八十个了,还要重新做?!
      周韫若无其事翻了个白眼,飘飘然躲了过去。
      “好吧,那就重新做。”她最终还是向权贵妥协了。
      何冰心里又是一乐。他板着脸,不动声色:“打报告了吗?!”
      周韫:“。。。。。。”
      队伍里又是一通哄堂大笑。
      何冰愤愤一甩头:“笑!再笑!让你们笑了吗?!”
      周韫一听乐了,她知道下联,正要开口,却忽而想起方才蒙受的不白之冤,于是赶紧死死咬住舌头,打死都不能再吱一声了。

      “平分”的结果是一人五百个,可实际上就是倒了个个,伍六一做500个,周韫做600个。
      算了吧……
      她仗着自己体力好,感觉一上午之前能做完,也不耽误中午吃饭。

      太阳从帽檐下射过来,烤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真的不知做了多久,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周韫吊在杠上,脑袋歪着垂在肩膀上,喉咙干的连话都说不出一句了。
      隐隐约约听人说:“原地休息。”周韫如蒙大赦,手一松就biang到了沙地上。
      沙子已经被她的汗水和成了糙泥,周韫还未来得及爬起来,何冰就冲了过来。
      周韫感觉背上狠狠挨了一鞭子,火辣辣地疼。
      可是没有。
      一切都是错觉。
      “干什么呢?!”
      何冰的声音就像一道鞭子。
      “谁让你下来的?!”
      周韫:“……”
      她想说你不是说可以休息了吗,可是喉咙干的一滴水都没有了,肺腑像烧了一团火,又烫,又疼,又咸,她总觉得再运动一会儿自己八成得吐血。
      “你看看人家伍六一!”
      周韫抬眼,旁边那人还在精神矍铄地做着活塞运动。妈的,发动机都没他转的这么溜的!
      周韫撅撅嘴,何冰大喝:“滚上去!!!”
      周韫只好不情不愿地滚上去。
      她看着何冰的背影傲慢地离去,狠狠哼了一声,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周韫是那种一不做二不休的人,她心想哪怕死也死单杠上,死也要把何冰送上军事法庭!

      可是没过一会儿,何冰就回来了。他嘴角带笑望着周韫,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周韫一看,懵逼了。
      何冰知从哪里拿出了一盒大头钉!!!
      他弯下腰,不辞劳苦地撒在周韫脚底下:“别下来啊。”
      周韫:“……”

      她眼珠一转,又想了个辙。
      周韫小时候练过家子,韧带拉的很开。她右腿一抬,脚后跟便着了杠。
      成功!
      周韫便这样用脚后跟勾着杠把身子往上吊,她腿部力量还是很足的,也没有手臂酸,忽而很轻松就把自己掉了上去。
      好啦。
      她试了几次,挑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趴在单杠上休息。
      双手刚解放了一会儿,谁知何冰背后长了眼睛。
      “干什么呢你?!”何冰转身大吼:“喜欢爬杠啊?”
      周韫一个激灵:“不喜欢!”
      “做累了吧?”
      “没有!”
      何冰笑眯眯望着周韫:“引体向上做累了,就做仰卧起坐吧。”
      所谓的仰卧起坐,就是用膝弯勾住单杠,然后以杠为轴心绕过一百八十度角往上起。
      周韫腿上虽然还有几分力气,可腰腹力量真的全用光了,尤其是腹部,“仰卧起坐”比引体向上更费力,没做几个周韫就头部充血,整个脸都涨的通红,眼白已经完全被血丝埋没了。
      她眼前视线已经非常模糊,脑袋响得就像把头整个伸进了飞机引擎里,心肺好痛,就像撕裂了似的痛。
      应该……
      应该还能再做几个……
      她虚弱地告诉自己,周韫浅雪才不会这么软弱,才不会第一天就当逃兵。
      舌尖顶住上牙膛,再一次发力,浑身的血液再次上涌,气血顶头,她已经完全控制不住在头脑中突突乱撞的血液了。
      她紧咬牙关,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谁知正是这一下强行运功彻底抽光了骨髓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意识里那根已经抻到了极限的橡皮筋“啪”的一声崩断,也只在一毫秒之间。
      紧扣的膝弯蓦然打开,没了倚仗,她的身子就像一只折翼的鸟直挺挺朝下坠落下去。
      由于是头朝下掉下去的,所以即便下面是沙地,颈椎也会因为不堪重负而咔嚓一声折断的。
      她若是还清醒,手往地上一撑就没事了,可周韫现在意识完全熄灭,连下意识的反应也跟着一起被挫骨扬灰了……
      天灵盖砸进沙地的那一刻,就是周韫浅雪香消玉殒之时。
      伍六一都急红了眼,左手攀住单杠右头,用力一荡就跳了过去。
      可是有人比他还快。
      史今从斜刺里冲过去,将坠杠的人接近怀里。
      太险了。
      伍六一这才发觉脑门上出了一头汗。
      史今低头,眉头一皱,看伍六一。后者这才跟着低头,才发觉自己正站在满地的大头钉上……orz
      这副连长也忒不厚道!!!!!
      还好鞋底厚,没有扎到肉里,不然可真是要跟何冰拼命了。
      “你!”
      两个人同时回头,只见何冰指着伍六一,板着脸:“谁让你下来了?”
      伍六一讶然望着自己的黑皮副连长,一双小眼睛瞪得大大的,那里面再次写满了不可思议。
      何冰却依然板着脸,冷眼瞪伍六一:“再不上去,清零重做。”
      愣头青几乎要冲上去跟何冰拼命了,史今却腾出手扯了扯伍六一衣角,小声说,“回去吧,连副也是为你好。”
      伍六一清瘦的腮帮子要的都要凹进去,史今带了那么久的兵,一看就知道他想的什么。他悄声说:“你放心,这孩子交给我就好了,我送她去医务室,没事的。”
      心思被戳穿,伍六一一张黑脸顿时涨的通红。
      史今把周韫抱到安全的地方,放在树荫里,掐人中。
      周韫慢慢睁开眼睛醒过来,想说话,可刚一开口,嘴角猩红的液体缓缓溢出,史今手指一抹,黏糊糊的,血……

      ***

      意识慢慢转醒,模模糊糊睁开眼,看见满眼的白色。
      周韫想起自己是在医务室,动了动手指,没连心电监护仪,也没上呼吸机,那就是还没死。
      她松了一口气,屈了手肘想坐起来。
      两条胳膊跟费了一样,浑身酸疼得厉害,要不是还有事儿,真想躺这儿再睡一百年。
      门把手“咔嗒”一声被拧开,周韫抬头,恰和班长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好像有些不自在,挣扎着坐起来,双手像灌了铅似的沉。
      “躺着别动,让大夫再看看。”
      史今走到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但他还是有些后怕。
      “还有哪儿不舒服,一定要告诉班长。”他脸色很严肃,横竖遇到这样的事情班长脸色都好不到哪儿去。
      周韫却有些脸红,不敢抬头,轻轻点了点头。
      跟在史今身后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军官,他走上前,先给周韫拔了针,然后拿听诊器在她前心听了听,说了句没事儿,史今这才放下心。
      “以后要听连长的话,可别再跟他对着干了。”白大褂颇为无奈地给了周韫忠告。
      周韫:“……”我要说我没有您信吗……
      白大褂被她盯毛了,咳嗽两声:“……你别用那种眼神儿看着我,你离死远着呢。”
      周韫:“……”
      白大褂掖了掖敞开的领子,并着手,文邹邹地说:“现在天气热,又干,训得厉害了这个气管里的毛细血管就会干裂出血。没事儿,新兵连常有的事儿,休息一下就好了。”
      下完诊断,未免又多说了几句,主旨还是要她服从命令听指挥,别总跟连长对着干。周韫喉咙干的厉害,说不出话,干脆也懒得辩解。反正他官儿大,他说什么都对。临了了,史今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军官就出去忙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韫看着自个儿愁眉不展的班长,张了张口,只觉嗓子疼得冒烟。史今却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起身,倒了杯温开水递给她。周韫抱着绿色的大瓷缸,咕咚咕咚猛灌了三大缸子,才觉得喉咙里火扑灭了一点。
      她咳了两声,本想清清嗓子,喉中却又有血腥味泛了上来。
      一阵干呕,她痛苦地闭着眼,嘴里却咬着牙,预计要把那不明来历的血沫咽下去。
      “吐出来吧。”班长轻柔的话语落在耳边,周韫睁开眼睛,看见痰盂白色的底,很干净。
      她便努力清了清嗓子,把喉中浮血往外撇了撇,一并吐在痰盂中,又漱了口,这才终于能够喘上几口气。
      史今坐在她身边,温热的掌心轻轻落在后背,一下一下帮她抚背顺气。
      她心里有事,看了看班长脸色,试探地问,“班长,我刚才做了多少个?”
      史今认真思考了一下周韫提出来的这个问题,一时间怕她多想,连忙安慰了几句:“你先别急,体能这事儿咱得慢慢儿来。你这引体向上在新兵里已经算拔尖的了,别对自己要求那么严。先把身体养好了,往后进步空间还大着呢。”
      周韫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低着头,支支吾吾说,“我不是说我……”
      史今看着她,周韫说,“我那个,我是说咱们班那个同志,伍六一。”
      她咬了咬唇,气道,“连长是不是又要他把我剩下那四百个做了?”
      史今面色一转,却不作声了。
      整人的环节是事先设计好的,连里提前开了会,所以结果大家都知道,为的就是老班长别一心软就出来捣乱。
      不过现在,算起来,也到了公布谜底的时刻了。

      ***

      校场上,炎炎烈日烤着一排排挺拔的枯杨。
      副连长何冰扯着喉咙在喊。他嗓门很大,喊起话来地动山摇,比一个连的吼声加起来还要响亮。
      “……你们都是一个连的战友!什么是战友?就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战场上能托付生死的爷们儿!现在,你们的战友,你们的同袍,你们的兄弟,就站在这儿!前面已经送医务室一个了,你们要还想他为了你们犯的错误累到吐血,你们就站那儿看着!”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着,像空谷投石在水面泛起的一圈一圈波纹,经久不息。
      这话在队伍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纵然表面平静无波,水面下却已翻涌起汹涌的暗流。
      “你们的同袍兄弟!”他喊话像放炮,一字一响,刚利有声。“为了你们在受苦!他心里有你们,你们心里有他吗?!”
      单杠上那个不得命令不许下地的男人——你现在尽可以称呼他为男人,他肩上扛起了只有男人才扛得起的东西——风鸡一样挂在单杠上,浑身汗湿的像泼了水。他双目紧闭,紧紧咬着牙根,却再也提不起一口气。
      周韫远远地看见,那张黝黑的脸被太阳烤得通红,像开水里滚过一轮的回锅肉。
      他皮肤很粗糙,那是多年来风吹日晒的结果。可绕是如此,他之前也未曾受过这样的苦。
      周韫有些焦躁,转眼间便要跑过去。
      可衣袖却被人扯住。
      她回头,见班长抓着她的臂弯,目示她稍安。
      “别急着走,再等等看。”
      周韫扁了嘴,有时候她真想不明白这群老兵脑袋里到底都装了点儿什么。

      阳光下,何冰举起了拳头,振臂一呼:
      “我再问一次!现在,有谁愿意和你们的同袍兄弟一起承担责任的,站出来!”
      不知道何冰是怎么调/教的,这次谁都没有忘记打报告。
      随着一声高亢的“报告”声响起,兵们云集响应,一石头激起千层浪,校场瞬间就被一声盖过一声的“报告”侵吞淹没。
      一伙刚刚踏入军营的新兵争先恐后奔向了余下的单杠,如同一股绿色的潮水,汹涌的拍打着江岸,铸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洪流。

      周韫看向那个第一个打报告的人,他个子高而壮,和旁边骨瘦如柴的伍六一比起来,简直称得上是体壮如牛。
      黄耀辉。
      这是他做自我介绍时报出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8』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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