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宸》慕水朝

4、第三章

　　昆仑的夜来的极快，且静。

　　西宸看着炭盆里燃烧的炭，目光越至宇阳的脸上。

　　“宇阳，你觉得同我来了昆仑便会一辈子下不了山是吗”看着面前宇阳瞳孔略微地震动，西宸勾了勾嘴角。“宇阳，不要把我当成六岁的孩子。”

　　宇阳的喉结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那日我在林中报了你的名讳，便是想要你替我以后同他交往，这人以后定会有大作为，留着是用处。”西宸左手支在桌子上，未脱婴儿肥的脸上，有圈因着低温而晕上的坨红。似是疲倦了些，西宸打了个呵欠又继而道：“宇阳，且再等上八年，只要八年我们定会下山。”

　　宇阳看着面前坐在椅子上的小主子，自己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自那日雨夜后，小主子仿佛变了个人。从西风城出发时一直哭闹不安的小主子忽然间不哭也不闹甚至还像个‘大人’般同自己说起话来。他看着西宸手支在桌子上渐渐滑倒，便一步迈过去，将已经困到睡着的西宸接住抱在了怀中。

　　终究是个孩子啊。宇阳想着。

　　翌日，天还未亮西宸就醒了。

　　行军时的作息，即便是现下也难打破。自行穿了衣衫，西宸推开门便看到了院中正在练剑的宇阳。

　　见到站在门口衣衫工整的西宸，宇阳也是一愣。

　　“阿蓁还在睡，我起床洗漱。”似是解释。

　　宇阳见西宸径直走到院中的井前准备打水，忙放下剑两步跑了过去。

　　“主上，我来。”少年沙哑低沉的声音在晨初的院中显得格外特别。

　　西宸看着宇阳打好了水，便跟着宇阳走回来室内。

　　“宇阳，我昨日同你说的话，并不是什么孩童的疯话。”洗漱完毕，待宇阳将要走开时，西宸拽住了宇阳的袖子。“我知道你有更大的抱负，也知道跟我来这里受了多大的委屈。”

　　室内安静了片刻，宇阳才回过头来，他将木桶放下蹲在西宸身前，忽然笑了起来：“主上，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自从被皇上指派到您这里，我就是您的人，于您生死与共，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看着宇阳脸上的笑，西宸知道，这是宇阳敷衍人时最喜欢的表情。没办法，现在的自己还是太年幼，宇阳不会相信自己的，再等一等吧。

　　姬慕派人来接西宸时，西宸在卧房中看着书架上的《五国列传》。来人见西宸一切纸笔准备妥当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微地一愣。但见到卧房内立着的少年，便一切又想通了，招呼着西宸跟着去书院。

　　西宸带着阿蓁跟着使者走在昆仑的石板路上，心下波澜。昆仑书院，姬慕带的学生算上自己一共四人。而今天马上就要见到前世杀身的仇敌了。西宸眯着眼，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地踏上去。凌懿轩.......

　　昆仑书院建在后山一角处，背风视野宽阔，且离后山下山索道处最近。

　　如今再登故地，西宸站在书院的门口，竟说不出话来。

　　阿蓁已经被使者带到下人处了，西宸看着面前的木门，只要敲门进去，可能就会见到那人了。

　　上一世自己一直爱慕着的二师兄，上一世一箭穿喉给予自己致命一击的帝王。

　　踟蹰犹豫间，门突然被拉开了。

　　旭日的光自拉开的木门撒进，西宸看着面前的灰色的袍子像是镀上了层金色，触目所及的是一块熟悉的椭圆形玉佩摇晃在空气中。

　　一切如此突然。

　　然后熟悉的声音便如惊雷炸响在耳畔。

　　“这就是新来的小师妹吗？”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在听见那熟悉声音的一瞬，西宸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窜上了头颅，动弹不得。

　　“二师兄，你干什么吓她呀。”另一个声音在西宸耳边响起，右手一暖像是被人拉住了手，一股力道将西宸拽回了现实。“小师妹吗，昨天师父还同我们说起你呢。”

　　西宸抬眼看着拉着自己走进室内的人。这般话多的，是姬恪了。

　　“小师妹来来来，你坐这儿吧，靠着窗子视野好。”姬恪拉着西宸将她送到一处桌子旁，睁着大眼睛看着西宸。“小师妹，你可真好看！”

　　“姬恪你这话怎么说得跟个登徒子似的。”姬恪的头被重重的一敲。

　　西宸偏头，看到了‘凶手’，大师兄河洛。

　　“小师妹好，我是你大师兄河洛。”河洛咧嘴一笑，八颗白牙在空气中锃亮。

　　“师兄们好。”西宸看着姬恪和河洛二人，笑了起来。

　　昆仑上不止有凌懿轩，还有曾经的温暖啊。

　　姬慕来时，河洛已经招呼着几人在书院内坐好了。因着西宸才至昆仑，需要姬慕分配课程，河洛只是将所需的书本备齐，送到了西宸桌上。

　　所以姬慕来的时候，眼前便是这番景象：年仅六岁的女童，坐在长桌前，手中捧着一本《五国列传》痴痴地看着。

　　《五国列传》全文字数近万，六岁女童能读懂？如果能读懂这是怎样的天才？

　　姬慕好奇起来，便走到了西宸身边。

　　“西宸。”

　　西宸抬头，看到了站在桌前的姬慕，忙起身。“师父晨好。”

　　“你识字？”

　　“略识一二。”

　　姬慕拾起桌上被西宸反扣着的《五国列传》，他看了一眼书，是纪云伤仲永。

　　“西宸，你怎么看待纪云仲永？”

　　西宸垂着头，她想着，上一世的自己在昆仑仅学了女红、孝书，昆仑的谋策、奇门、八卦自己是丝毫未闻的。这一世，在昆仑如此的机会，为何不试一试？抬眼间，西宸对上了一双茶色眸子，那眸子沉静如星辰，却恹恹地移开了。

　　“回师父，少时神童，来日也需日复一日长久努力不能懈怠，方能有所成。”

　　姬慕看着身前的六岁女童，忽然间懂了为什么昆仑境最老的学者在‘九星连珠’后的异象中卜卦此人是乱世救星。凭这领悟能力，昆仑上近乎没有先例。想着那卦象，姬慕开口：“西宸，那你在昆仑上都想学些什么？”

　　窗外似是白鹤一掠而过，西宸勾了嘴角，室内女童声音清脆。

　　“定国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