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宸》慕水朝

5、第四章

　　春入酷暑，又转冬寒，此去三载。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西宸看着站在前方讲《庄子》的白发老者，脑海里却浮现了上一世的过往。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爷爷，这个鱼还会飞吗？”九岁女童端坐着，她睁着大眼睛认真地看着眼前身着一袭白衣满头白发的老头儿。

　　老头捋着雪白的胡须笑着眯着眼睛：“这鱼会飞啊。”

　　“你骗人！”女童猛然站起来：“爷爷你骗人，三师兄在床下养的那只黑底白花的鱼就不会飞！”

　　老头儿看着面前站起身来还不及自己腰间高的女童，旋风般地朝着自己而来，伸出手抓住了自己的胡子，不禁瞪大的双眼。

　　“爷爷，爷爷你说啊爷爷！”女童好像有点急了，她双手死命地抓住老头儿的胡须。

　　而老头无奈却眼神里充斥着宠溺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威严的青年男声从门口处传来：“阿宸，不可胡闹！”女童猛地回头，逆着光却仍能看见对敞开着的朱红色漆门上搭着一只纤细棱角的手。手的主人是一个瘦高的身影，是姬慕，昆仑山上最年轻的学者。

　　姬慕一袭霜色棉布长衫，黑发只是用一条素色发带松垮的系在脑后。他踏着一地的碎光，身后留下偌大的阴影，不急不缓的走了进来。

　　室内因为姬慕敞开的大门而更加明亮，坐在门边的男童徐徐的站了起来却被走进的姬慕随手一个爆栗：“轩儿，为何不管教阿宸？”被唤作轩儿的男童用他那茶色的眸子看向罪魁祸首，可紧接着头上却又是一痛。“你看哪儿呢？”男童眼前是一片阴影，他低着头，额头上的刘海挡着却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为师说过什么，你小师妹是刚上山不久，你们要互相照顾！”姬慕随手扯过躲在前一排的另一个男童，低声说着：“姬恪，你躲什么？”

　　被叫做姬恪的孩子缩着头，不敢抬头看眼前的人。

　　“轩儿，河洛下山历练不在，你是二师兄应该有担当的。”姬慕眼神悠远地看着自己那个低着头的二徒弟：“你已经十二岁了。”说完便走上前去拽了瞪大眼睛的女童：“你真是欠管教啊。”边说着边将女童半拖出室内。

　　西宸记得，那年的昆仑是初春。自己因为习文不安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姬慕罚站。

　　耳边传来吱呀的开门声，西宸缓缓地睁开眼叹了口气，她侧头，一地碎光下是一只白色长靴，随着向上看是一袭霜色棉布长衫，未束的及腰墨发。

　　西宸恍惚，姬慕？

　　“西宸，你来回答长垣长者的问题。”

　　心颤一分，西宸站起身来，却不注意间长袖将桌上的书卷带到了地上。

　　书卷掉在姬慕的靴子前，姬慕未动。

　　“师父，我不是有意的。”西宸懊恼自己的莽撞，急忙躬身下去捡，但书却被另一侧的一只手拾起了。

　　茶色双眸内似是没有任何温度，西宸隔着姬慕站着的过道，看着对面的凌懿轩，咬紧了牙关。

　　凌懿轩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书卷，摇了摇头递上了前去。“师妹，拿好。”

　　西宸接过书卷，左手握拳说不出一句话来。如此云淡风轻，真不是他的作风啊。

　　“方才长垣长者同我们在讲三师弟床下那条不会飞的鱼。”凌懿轩眼角似是笑意，他看着不知为何一脸寒意的西宸，抿了下嘴，然后笑着继续道：“小师妹大概是在思考，北冥鲲同三师弟床下的那条黑底白花的鱼的不同？”

　　西宸没有接话，她别过头去看向姬恪。

　　此时姬恪却一脸惊吓撇着嘴，感觉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姬慕听着凌懿轩的话，侧头来看着西宸，“西宸，出去罚站直至酉时，睡着了就是睡着了，长垣长者宠着你，可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纪云仲永吗。”

　　“师父，师妹她只是......”

　　“轩儿，你也一同出去。”姬慕将凌懿轩的话堵在嘴里。“师门间的维护，不是在学业上的作弊。”

　　西宸眼神晦暗，向长垣和姬慕行了礼，转身走出了教室。怎么会这样？朱红漆门下，西宸仰头看着院中的抄手回廊，明明一切都不同了，可为什么却还是这样的结果？

　　身边一暗，西宸侧头，便又同那副茶色眸子对视了。紧握双拳，西宸胸下起伏，别过头去。

　　“师妹，你似乎对我很有敌意？”凌懿轩看着自己身侧的西宸缓缓开口：“为何？”

　　此时昆仑已是近夏，院中的青草正鼓着劲儿地想钻出泥土来，整个昆仑都弥漫着一股青草与花香味儿。

　　西宸打了个喷嚏。她捂住嘴，“没有，师兄，我只是有些嗅不得这青草味和花香。”

　　眼前出现一只拿着方巾的手。

　　西宸僵住了。

　　“擦一擦吧，这帕子是新的。”

　　不知过了多久，西宸才抬手接下凌懿轩的帕子，她装作镇定地擦了擦鼻尖，然后抬首称谢，便不出声了。

　　酉时方下学，长垣学者从室内走出见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西宸，心疼般地拂了拂她后脑。“阿宸啊，姬慕就是严格了些，快回去歇息吧。”

　　檐下，宇阳靠在回廊处的柱子旁，看着一脸疲惫的西宸和她身侧的凌懿轩，皱了眉头。

　　西宸弯腰谢过长垣，便打算不做声地溜走，却在抬脚的一瞬被凌懿轩捉住了小臂。

　　“师妹，我背你回去吧。”

　　小腿的确有些在打颤，站了两个时辰，九岁的身体是吃不消的。但无论如何，西宸还是不想同凌懿轩有一丝瓜葛。

　　“不必了师兄，我......”

　　“师妹你还是怕我？”凌懿轩打断西宸的话，他俯身低头看着面前看起来有丝惊慌的女童，不知为什么却想戏弄她。

　　“我不是，我.......”

　　“师门之间，还是如此拘谨？”

　　“我没有，我......”

　　“那我背你回去可好？”

　　西宸看着面前似是在耍无赖的凌懿轩，内心怒气感竟层层叠加起来，她咬着牙，抿嘴不说话。

　　“不劳烦二公子了，我背主上回去便好。”

　　少年温润的声音如春日间的光，照拂之处尽是生机般的温暖。

　　宇阳抱拳，立于院中，脸上是疏离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