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诉衷肠 ...
-
夏夜闷热，秦赋宁敞着衣襟，懒懒地倚在软塌上看书，鸦色长发垂在胸前一缕，扫过书页。旁边的谢为空也在看书，端端正正地捧着一本秦赋宁硬塞给他的话本子，一边蹙眉，一边入迷地看。
“喂，归远。好看吗？”秦赋宁把手里的书反扣在桌面上，抬眸问他。
“□□。”谢为空面无表情道。
“是么……”秦赋宁探过头去瞧，垂下的发丝滑过他的手，有些痒。那书上正讲到才子佳人夜半幽会，干柴烈火难以自持。“咦，可刚刚归远看得那么津津有味……是不是比那些无聊的奏疏好看多了？”秦赋宁抿着嘴偷偷笑着，“你若是喜欢，改天咱们可以到后面花园去试试……”
“你看的什么书？”谢为空当机立断，打断他不断发散的想法，硬生生转了个话题。
秦赋宁扬了扬手里的书，笑吟吟道：“春宫图，龙阳十八式。要看吗？”
“……”
“不看也不要紧，一会儿我教你。”秦赋宁单手支着头，眼波流转，映着幽幽的烛光，昳丽无双。
谢为空不敢看他，他会勾魂。只得轻咳一声，再转话题，“今天的戏，比奏疏好看。”
白天的时候，秦赋宁请了戏班子来园中搭了台戏。台上锣鼓喧天好不热闹，台下却只有四个观众——一个从没看过戏的前左相，一个懒懒散散的右相大人，一个假装正襟危坐却在戏开场后忍不住高声叫好的小宋侍卫，外加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凌谌。
谢为空被台上的戏吸引了，那戏着实不错。不是才子佳人的花前月下，深宫后妃的自怜自艾，而是一出武戏，热热闹闹的。是宋景点的。
“先生我给你说，这个可精彩了。先前我们在淮南，逢年过节就点这出，王爷可喜欢呢。”宋景看着拿着戏单子犹豫不决的谢为空，凑到他耳边悄悄道，“可惜王爷不在，前一阵还唠叨着要看戏呢。”
秦赋宁淡淡扫了一眼戏单子，一撩眼皮，“就这个吧。”
戏演的什么秦赋宁一概不知，他的眼里，只余谢为空。柔和了眉眼，眸中星光若隐若现的谢为空。
真好看啊。
秦赋宁一面回味着，一面歪着头瞧他，一双眼眸中半是陷在回忆中的若梦迷离，半是回神于现实的妩媚风流。他用一根纤长白皙的手指指向自己，幽暖的烛光沿着修长的指骨，洁白的手臂一路跃进醉人的眼瞳，化成一片柔情似水，如梦残影。
他笑着，迷醉三千客，倾覆一座城。然后他问：“比我好看？”
“不如你。”谢为空说不得谎。面对如此佳人，如此美景，他只能遵从本心，“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
“呵。”秦赋宁冷笑一声，“我倒情愿，没这美貌。”
“以色侍君。”
御书房外，几个小内侍嘀嘀咕咕刺痛了他的耳。
御书房内，宋开奕暧昧不明的眼神撩拨得他心烦意乱。
那个秋日的午后，殿内甜甜的香，倏然捉住手腕的那只有力的手，羊毫落下的那一声清脆，与抬眸时那人灼热的目光。
挥之不去。
凭什么，他谢为空进御书房就是一身的浩然正气，清朗磊落，而他秦赋宁就是一句“以色侍君”？明明谢为空的容貌与他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什么人们看到的，偏是他的惊艳才华与卓绝风骨？
“我差哪了？以色侍君这么大一顶帽子，我可要不起。”他轻声笑着，低声喃喃着，几不可闻。谢为空只看到了他唇边溢出的苦涩，还有一句入耳不甚清晰的“以色侍君”。
谢为空怔了怔，突然的，一条以往怎么也理不清的线脉络浮现，几幅画面纵横交错，最终定格在了崇宁元年的中秋宫宴。
那日月凉如水，他在这偌大的皇城中迷了路，顺着僻静的宫墙走到了一座静谧的八角小亭。他独立亭中，望月怀远，清冷月下清冷人，倒是一幅佳景。
而远处踉跄着走来的秦赋宁却是带着一身酒味，与此处的宁静格格不入。他携着酒的醇香与清甜，衣衫凌乱，发髻不整，有一种肆意洒脱的美。他不说话，上前直接捉住谢为空的腕子，睁着一双迷离的桃花眼瞧他。醉酒后的秦赋宁眼带粉红，像最艳丽的桃花，从眼角逶迤到眼尾，妖娆世无双。俊朗的脸抹上了一层蜜色，月光下暗影浮动。
谢为空蹙眉，挣了几下挣不开，才开了口去唤他：“秦大人？”
谁知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讨厌我吗？”言罢学着宋开奕，作出一副求而不得黯然伤神的样子。只是，看在谢为空眼里，却是一副醉酒失态的样子。对待醉酒的人……还是顺他心意吧。
“不讨厌。”不过话是实话。
“他娘的宋开奕那个混蛋！”他不管不顾地嚷着，疯狂恣意。却吓得谢为空下意识地去捂他的嘴。
一个轻轻的、软软的吻落到掌心，酥酥麻麻的感觉让谢为空的心一颤，又被惊得缩回手去。
秦赋宁却挑了眼，张扬的有恃无恐：“喜欢我还是讨厌我？”一拉手腕将人拽得更近，近得眼中都倒映着对方的影子。谢为空的心跳得厉害，根本静不下心来去琢磨如何回答。
“你快说。”秦赋宁故作凶狠道，但下一瞬，就弯起了眼眉，“你不说，我就亲你。”可那眼中分明在说“你不说喜欢我，我就亲你。”
“喜、喜欢你。”左相大人平生第一次打了磕巴。
秦赋宁满意地轻哼一声，扬了扬下巴，颇有些任性的味道：“我要你的喜欢，才不要他的。”
“宋开奕算什么东西。”倨傲又不屑。
谢为空的太阳穴狠狠地跳了一下。
然后心也跟着剧烈地跳动。
秦赋宁猛地抱住了他。
这个怀抱温暖而有力，谢为空贪恋这份温度，一时之间竟忘记推开。曾经他看着纵马得意的探花郎，也艳羡过那样灼人的风华。那样明亮，是黑夜沉梦中唯一的色彩。
直到晚风轻拂，带来一丝凉意，他才猛然惊醒，挣扎着要推开他。
秦赋宁揽着他的腰，在他脸颊上悄悄偷了个香，这才笑着松开了他。
谢为空呆了一下，也不知是恼是羞，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便被拉住了手腕。颦眉顾视，还是那张笑得妖娆的脸。“走什么？害羞了？”
谢为空不理他，怄气似的挣开手腕的桎梏，只是走。秦赋宁跟上他，走了一段后歪着脑袋，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诶，你要去哪？”
“出宫。”谢为空头也不回。
“可这不是出宫的路啊。”秦赋宁摸着下巴，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眯了眼，一脸狭促，“喂，我说，你该不会是不识路吧？”
“……”
许是谢为空毫无波澜的表情过于无趣，秦赋宁双手抱胸，懒洋洋道：“那跟我走罢。”说着，他强行牵起谢为空的手，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耳畔秦赋宁还在絮絮叨叨着什么“宋开奕”“王八蛋”之类大逆不道的话，而谢为空却突然有一瞬的清明。
“你不是以色侍君，从来不是。”于是脱口而出。
他是年少成名的秦家公子，是进士及第的钦点探花郎，更是位高权重的当朝右相。他是那个才思敏捷，眼光独到的秦赋宁。是那个自请出京，造福一方百姓的秦赋宁。
一直都是。
现在，他对着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无比。
当年的话，随着酒醒，便跟着酒香散了。而如今的话，却是字字句句敲打在心上，忘不掉。
“你……真的？”他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睛顿时红了，蓄着泪水，亮晶晶的。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足够优秀，一直都是。”没有敷衍与勉强秦赋宁只有剖白内心的真诚。他深深地看着秦赋宁的眼，那双妩媚的桃花眼卸去艳丽风流，清澈纯净的眸子掬着一汪清泉，映着暖光，依旧勾魂摄魄。
他忍不住去握他的手。在触及的那一刹又忽然别过脸去。只有手，还紧紧握着。
“我曾经，也羡慕过你。”他生涩开口。年少时的惊鸿一瞥，尽归入霡霂春雨，簌簌落花，硬是被桌案上厚重的书卷、祠堂里冰冷的石板磨去了光华。心上的一点朱砂，亦融进了无边月华。
残月皓皓，冷月无霜。
说到底，不过都是心有执念的可怜人罢了。
四下俱静，只有烛影晃动在交缠的手上。
泪向两边垂。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诉衷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