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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平陵原 ...

  •   孟夏的平陵原,别有一番盎然。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花瓣,昔日漫山遍野染红了整个平陵原的桃花如今芳菲殆尽,只余了萦绕不散的悠悠清甜。

      蓝峰在花香中舞剑,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般酣畅淋漓。剑气涤荡过桃树,卷起花瓣,落了一阵簌簌雨。桃花儿逐清风,迷梦留香。

      “好漂亮的剑法。”桃树后走出来一人,淋了花雨,鼓着掌噙着笑,却是眉峰凌厉,纵是柔花翩然,亦化不开那凌人盛气。

      蓝峰收了剑,抱拳行一礼道:“秦大人好雅兴。”

      “如今步入初夏,景色怡人,岂可辜负了这大好时光?”秦赋宁笑意更甚,“蓝大侠不也是如此?”

      “蓝某只是约了人,在此等待而已。”

      秦赋宁闻言,勾起一抹暧昧的笑:“归远昨晚劳累过度,恐怕要晚些了。”

      “秦赋宁,”蓝峰显然是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压着心中的恼怒与厌恶,一字一句从牙缝中迸出,“你拿他当什么?”

      “当什么?”秦赋宁好像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嗤笑了一声,“夜夜被翻红浪,鱼水同欢,你说,是什么?”

      是什么?玩物?媵嬖?

      蓝峰抿紧了唇。他早该想到的,从前两党并立时,秦赋宁便对他恨之入骨,如今谢家倒了,他又怎会对他有半分的尊重?

      “蓝大侠以前在江家,难道没有过吗?哦,对,我忘了,你们江家人,向来标榜自己洁身自好。”

      江家!蓝峰瞳孔一缩。他都知道了些什么?

      “江家有个习武的公子,就是你吧?”秦赋宁饶有兴致的目光让他有种被刺穿的感觉,“你和归远,该不会是要复兴江家吧?”

      他说着说着到最后竟笑了出来,仿佛自己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江家?江家人都被他杀鸡儆猴用了,江府也被他一把火烧了,他们要复兴的,是哪门子江家?现如今江家嫡脉,除了这个蓝峰,还有谁?

      好像还有一个,江拂染。

      阳光明媚的春日,细碎的阳光透过老树的枝桠,斑驳在雪白的院墙上。两院间开了个月亮拱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是江家姑娘们嬉戏玩闹的常处。花影摇曳,映着拂染姑娘的稚嫩脸庞。“秦家哥哥真好看,拂染以后嫁人,就要嫁给秦家哥哥这样的。”小姑娘眨巴着天真的眼瞳,一脸仰慕。

      同样春和景明的那天,云锦卫闯进了江家。秦赋宁庆幸那时江拂染已经随季满去了蜀地,否则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灿如朝霞的姑娘,否则他可能会下不去手抄了江家。

      两段时光重叠在一起,他发现院墙上斑驳的光影都没有偏一分一毫小径旁栽种的嫩黄迎春恍若那日。只是不见了欢声笑语,只有尖叫啼哭。所谓物是人非,所谓覆水难收。

      他厌恶现实与记忆的交织,这让他不安,让他彷徨。

      “烧了罢。”

      火光自江府绚烂,他一骑绝尘,再不回头。

      “复兴江家?江家是我烧的,江家人是我杀的。我秦赋宁,平生最恨这样的墙头草。”你不是想中立吗?你不是想独善其身吗?我偏不如你意。就连谢党官员都没有如此惨烈,独独江家。

      “你以为,凭他谢为空,便可以颠覆这天下吗?”

      蓝峰的面色也冷了下来。江家问斩那日,他在莺啼柳绿的江南,向着北方重重磕了个头。他发誓,要复兴江家,要让江家煊赫依旧。

      “呵。秦赋宁,我便告诉你,他谢为空就是有这个能耐。你不过是这偌大一局中一枚棋子罢了,你赢不了他。”

      秦赋宁的笑容越来越冷冽,像是初夏的暖阳也化不开的厚重霜雪,埋藏下骤然一紧的心。

      那个张扬、乖戾、随心所欲的秦赋宁不甘束缚。无论是早年的那些比较,还是如今那个神秘的局。

      阴翳的霜雪沉入古潭静水,幽深得让人发怵。

      “好啊,我拭目以待。”

      他突然就想看看,困于清京的谢为空凭什么运筹帷幄,执掌乾坤?如果,如果他真有这么大的本事,那输给他,是不是也不亏?扪心自问,若他沦落至此,是决计不可能做到的。

      这么多年,真的好累。若谢为空赢了,他死也瞑目。若是如此,那便是真的,他不如他。

      他自嘲般地笑笑,抬眼看去,只见一人踏着落花,翩然而来。依旧是一身清骨,是绝代风华。谢为空仿佛没有变过,永远都是那个独立山顶,孤高清傲的谪仙人。

      谪仙人拂落肩上落花,与蓝峰寒暄了几句,宛如多年未见的好友。

      “我去见了守谦兄,他很好,劳谢兄挂心了。”他不敢以江家人的身份去见季守谦,只得以蓝峰的身份与他重新结交。

      守谦很好,拂染很好,封地的蜀王也很好。

      “既如此,我便放心了。”谢为空道,“当年的事,确是连累了他。”

      德武十年的榜眼,季满季守谦,淮清寒门出身,才华横溢,却仕途不顺,屡遭贬谪。

      蓝峰闻言,双眸不禁有些湿润。那个惊才绝艳的季满,永远是他的守谦兄。

      那时,季满初入清京,是他将季满引入江府,两人一起读书。窗外是皑皑的白雪,呼啸的北风,直摧得窗棂隆隆作响。屋内烧了银炭,暖融融的,静谧又安详。他有时会悄悄移开书卷上的眼,偏头看季满。眼前的人眉眼温和,白净脸水灵灵的,有着南方人的温柔灵韵,却又兼着北人的高挑,骨架宽阔,就是瘦。娘说,这样的男人可靠,踏实。若不是守谦兄有了苏世欢,娘铁定是要把嫡妹嫁给他的。可是后来,兜兜转转,季满还是娶了江家女,却再也不会与他秉烛夜读。

      他和季满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朝堂风云诡谲,一旦卷入,再无力转圜。

      所幸这一切都快结束了,只要蜀王起兵,声东击西,边关,清京,蜀地连成一线,便可践阼。那时,江家复兴,季满回归,还可重新开始。

      他这样想着,在秦赋宁越发冷冽的目光威逼下,匆匆告了辞。

      “也是个可怜人。”谢为空低低叹道。

      秦赋宁揽过他的肩膀,挑了挑眉,“谁?季守谦吗?”然后轻笑一声,“他可怜?初来清京时便得江家照拂,入仕后江隐北那个傻子继续对他掏心掏肺,后来你又惜才的很,宋开奕想杀他时你又放他回了淮清。这次又是,眼看时局不妙又利用江家把他送去了蜀地。呵呵,他才是好命,总得贵人相助。”

      谢为空抬手按了按眉心。对于他直呼先皇名讳这件事,他都快习惯了。记得第一次听他直呼先皇名讳,他吓得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醉酒的秦赋宁……

      罢了,不想了。

      “哼,都知道惜才,偏那宋开奕不会!”什么天家威严,都是笑话!秦赋宁恨极了先皇,纵是宫变那日亲手结果了他,也难消心头之恨。

      谢为空默然,只瞧着天边鲜红欲滴的如血残阳,生生转了话题:“东风渐急夕阳斜,一树夭桃数日花。”

      “……”秦赋宁狠狠地噎了一下,但还是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天边一串耀眼的红,浓浓淡淡,深深浅浅,晕染在云上,像炽火燃烧,层层叠叠。

      那最中央的红圆盘,已经被平陵原吞下去了半个。

      他见得多了,便也不觉得多么惊艳了。于是歪过头来瞧谢为空,夕阳为他披了锦,镀了光,细碎的金色柔和了眉眼。他本就生得俊秀,若是弯了眼笑,更是温柔的能掐出水来,偏平日里冷了一张脸,淡漠又疏离。有时秦赋宁看着他,便想着若他笑一下,那该是怎样的风华?现在,秦赋宁看着沐浴在金光下的他,在他柔软的眸中沉溺。又干净又澄澈,不同于以往的冷淡,也不同于动情时的迷离,就像一个普通的孩子艳羡窗外的大千世界。

      是克制住的隐隐渴望。

      不由自主地,他缓缓握住宽大衣袂下谢为空的手,在谢为空的微微挣扎中不容置疑地、强行地十指相扣,静静地并肩而立。

      “淮清的晚霞,比这还要美。等季守谦回来了,让他带咱去。说起来,我还打碎了他一个酒坛子……”彼时他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鲜衣怒马,正是最恣意张扬的年纪。凭着一腔热血,就着满心不甘,他在淮清办成了一件案子。然后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后,他却掬了一颗无可言说的胀涩的心,闷声在后山看落霞余晖。季满承了他的情,找上他想感谢,见他如此,便沉默地和他并立。一片灿烂中,季满削瘦又高大的身形像一座山。他将提着的酒坛递到秦赋宁面前,秦赋宁没有犹豫,一把夺过,仰着头直接对嘴灌。辛辣的酒液灼烧着五脏六腑,更多的则从唇边溢出,淋进衣襟,在阳光下白得炫目。他喝红了眼,把空坛子往地上狠狠一摔,一声闷响,碎片狼藉。疯狂中透着决绝,一如他的心。他忽的笑了,像是压抑了许久的释放,笑着,高声嚷着季满没听过的诗文,一步一步走下山去。脸上水光阑干,不辨酒泪。直到余晖模糊了这个身影。

      “是你当年出京游历,去了淮清?”谢为空还记得那个纵马出城的少年,明亮耀眼,在他眼前转瞬即逝,却在心底留下浓墨重彩。他本以为早已心如止水,却未料仍是被快马轻裘的少年掀起了波澜。

      “……”秦赋宁顿了一下,旋即笑道,“是啊。那时年少轻狂,被人挑唆了几句,心有怨气,一时冲动便离了家。”那段时间,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谢为空”三个字,勾住了他的魂,令他神思恍惚,夜不能寐,成日醉酒,流连秦楼楚馆,再被父母拽着训一顿“看人家谢为空”,发一通脾气。如此一来,少年心里压抑的不甘达到了顶峰。他说,他要出去走走。

      “果然景以抒情啊。看这巍巍名山,滔滔大川,可开阔视野,可通透心灵。天人合一,妙哉妙哉!”

      开阔视野,通透心灵。谢为空苦笑一下,他这一生,怕是难觅。

      “归远,你……”在秦赋宁记忆中,谢为空连谢府都很少出,更别说出京了,他有些好奇。“你们谢家,不是到了一定年岁也可外出?”他还是问出来了,他想靠近他,想拥抱一个真实的他。

      “我?我小时候,父亲严苛,只拘着我读书,日夜不息。我不敢偷懒,便是数九天里生了冻疮,三伏天里中暑晕了过去——我也不敢说。”

      他的话平淡,不掺任何感情。可是秦赋宁却听出了怅然。酸涩涌上喉头,他握紧了谢为空的手。“归远你……你怨他吗?”怨他拘着你,生生掐断了少年人的活力,将最肆意疏狂的年纪葬送在了枯燥乏味的典籍之中。

      “我不怨他。”谢为空笑了,有点苍凉,有点无奈,甚至有一点释然,“我父亲他……是对的。”

      或许是吧,没有寒窗苦读,便不会有名满清京的状元郎,更不会有统领百官的左相。

      秦赋宁说不清心里的感受,他从未如此难过过,许是心疼,或是自愧不如的羞于启齿。

      他突然想好好看一看他,看一看他那双澄静明透的眸子。时间的长河都在此处停留,因为它亘古不变。

      轻柔的吻落到上面,激起一点水花。

      夕阳西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平陵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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