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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心城乱 ...

  •   这个夏天,过得异常平静。往往是谢为空执一卷书,在凉风习习的水榭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偶尔秦赋宁庶务不忙,也在水榭里陪着他看书。池子里栽了亭亭菡萏,摇曳多姿,清香四溢。

      谢为空看着满池清荷,弯了一下唇。

      “你笑什么?”秦赋宁一脸不解,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你之前是不是写过一首咏荷的诗?”

      “什、什么……你……”秦赋宁大窘,那时他才十岁,夏日观荷有感,挥笔而就,写下名篇《晴园观荷有感》。只是,晴园栽的不是荷花,而是睡莲。小小年纪的秦公子不识花,愣是羞得一个月不敢出家门。“你别说了。”右相大人红了脸,忙用手去捂。

      “写得真挺好的。”谢为空满眼的真诚不似作伪。他当年第一次听到这首诗的时候可是大大惊艳了一番,尤其得知这是与自己同岁的秦家公子所作,更是生了结交之意。只是他不敢,他觉得他不配拥有朋友,拥有知己。直到某日,堂哥来告诉他说,晴园哪有什么荷花,那池子里的都是睡莲!他微微一愣,当即就笑出了声。

      “就是写错了花。”在秦赋宁颇有些感动的眼神中,他又添了一句。

      “闭嘴。”右相大人的脸更红了。

      “我还记得,第一句是……唔……”那句诗,被秦赋宁强硬的吻吞噬,让他再没发声的可能。

      秦赋宁的吻恶狠狠的,激烈又粗暴,故意挑逗着谢为空的唇舌,似是不满的惩罚。

      吻够了,才慢慢放开他,指肚按在他娇艳的红唇上,笑吟吟道:“你还记得什么?嗯?”

      谢为空噤了声,胡乱抓起一本书假装认真地看,实则脑子乱糟糟的,什么也看不下去。匆匆翻了几页,耳畔又响起秦赋宁压抑着笑意的话:“归远,好看吗?”他定睛一看,那书上根本没有字,全是一幅幅不堪入目的图!惊得他连忙把书丢开,拿回自己的书后仍然心有余悸。

      “归远,你方才看得挺认真啊。”

      “……”

      “归远,原来你喜欢看这种书啊。”

      “闭嘴。”

      秦赋宁看着恼羞成怒的谢为空,颇为戏谑地挑了挑眉,心中是扳回一局的舒爽,指尖轻点自己的唇,笑道:“那,归远要亲回来吗?”

      他确实亲回来了,不过不是在那个夏日的午后,而是在夏末秋初,在漫天的火光中,在喧天的兵戈声里,亲吻一个浴血的人。

      ——————

      风染上了秋意,叶子卷了边儿,有些蔫蔫的,正午的太阳依旧毒辣。直到傍晚,黄昏夕阳里,才送来些许清凉。正是在这疲乏的季节,几声尖锐的刀剑碰撞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第一声,首先从王府传来。

      紧接着,越过了两府之间的朱墙。

      书房的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秦赋宁按一按眉心,随手抓过许久未用的长剑,跨步出了书房。

      “大人——有一伙江湖刺客,夜袭王府,应是来刺杀王爷。不过幸好王爷不在。宋小侍卫已经在咱府里将他们拦下了。”

      “嗯。”秦赋宁点点头,向酣战之处走去,懒洋洋的声音飘荡在浓沉的黑夜里:“走江湖的,都精的很,你们注意防备着点,别再有其他同伙。”

      回廊一转,就到了前院,却忽然一声戾啸,剑破长虹。是宋景。

      矫捷身姿在夜空中穿梭,霜白剑身映出血月森森。

      “秦大人!这里危险!退后!”少年嗓音稚嫩,却气势磅礴,像手中那柄剑,泛着幽幽冷光,凌厉肃杀。

      秦赋宁倚在抄手游廊的画柱上,双手抱胸懒洋洋的,一副置身事外看戏的样子,“这是我家,我退去哪啊?”好像调侃似的,还噙着笑。

      “你!那你当心些。”宋景见状,便也不与他废话,挽了个剑花就向黑衣刺客刺去。

      黑衣刺客横剑抵挡,两剑相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迸出幽亮寒光,映着宋景的那双凤眸,不再如水潋滟,一剪雾影,而是战意燃燃。

      不多时,这帮黑衣刺客便被王府最精锐的烟雨卫消灭的差不多了,只余寥寥几个负隅顽抗。

      “呵,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宋景抵住那人的剑,冷声道。

      那人像是黑衣刺客中的头领,人都快死光了也不慌不忙的,还有工夫调戏一下仗剑美人:“小美人儿,要哥哥我束手就擒也行,只是,总要表示表示吧?让哥哥好好疼爱一下如何?”他一个侧身躲过宋景的剑芒,顺势凑到他耳边,很是无赖道。

      宋景大怒,招招致命:“不要脸的东西,看小爷不打的你哭爹喊娘!”

      黑衣刺客摇头轻笑:“小美人儿你真无趣。从了哥哥我有什么不好,啊?”

      “都穷途末路了,还在这说疯话,哼哼,我看你是真不想要命了!”

      “那可未必。”黑衣刺客从容笑着,挡开宋景的剑,目光示意宋景看向院墙。那里火光忽现,几条黑影掠来,一瞬间刀光血影。“你看。”

      宋景瞳孔一缩。

      “小美人儿,你是不是只会‘穷途末路’这一个词儿?”

      宋景咬牙切齿,恨不能把对面的人大卸八块:“闭嘴!狗东西,拿命来!”

      一霎光影变幻,白刃雪纷纷。

      原本悠然看戏的秦赋宁也中了几剑,略显生疏的武艺在此时倒是拖了后腿,他踉跄着退了几步,掌天下权的右相大人竟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一身燕服被划了几道口子,白皙的脸上染了鲜红,在惨白月光下宛如艳鬼。方才不知谁掷出的一枚暗器飞镖擦着他的脸颊呼啸而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沁出的血早已干涸。

      他拿剑奋力挡开眼前的一切,在护卫的掩护下径直向后走去。

      谢为空的院子附近,亮了火!

      ————————

      屋里的烛火又跳动了几下,晃得谢为空有些眼花,索性放下书,看窗外一盏一盏的明灯亮起,一丛一丛的火光掠过。宛若上元夜的焰火,起起落落,明明灭灭,从高墙一路点点流下,落到水面上,泛起一片粼粼流光。

      耳边厮杀声愈近,他平静地伸手抓过烛台,站起身来,向门边看去。

      如果真打到这里了。

      烛台哐当一声砸到了桌子上。

      踏着一地火光来的,不是催命刺客,是秦赋宁。

      晚风吹起他微乱的发丝,映着身后如地狱般暗淡的红。他步步生莲,每落一步都绽开一朵。那业火红莲逶迤在漫无边际的地狱火海之中。而他,是最艳丽的厉鬼,浓重的血气透着喋血的杀戮,那张血痕森森的脸上,却是不管不顾的疯狂。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谁也无法阻挡他的步伐。

      没有原因,他就是想,就是想见那个人一面。想亲眼看见相安无事的他,亲手抚摸他柔顺的长发,舒一口气:“你没事。”

      他那双血染桃花般美艳的眼,映着满府滔天的火,映着一盏盏明灭的灯,映着一个白衣芳华的人。

      “谢归远!”一声破喧阗。

      他看见,他唤的那个人,那个风姿卓然的人,那个清傲孤高的人,抛了心止如水,弃了宁静淡然,向他奔来。

      耳畔是卷在风里的嘈杂声,四周是点亮了黑夜的灯火,可是谢为空却好似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毫无顾虑,心无它念。

      他满心满眼,都是一个浴血的人。

      “秦杳书。”

      声音轻轻的,又颤抖着,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他揽了面前人的腰,郑重地在他脸颊的伤口上落了一吻。

      蜻蜓点水,可是足矣。

      秦赋宁长睫轻颤,心骤然停了一拍。整个人似丢了魂,不知所措地楞在原地,以往调戏谢为空的那些手段,如今却是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没容他有半点反应,谢为空就软身倒在了他怀里。

      他下意识去揽住他,却在他背后摸到了一支箭。

      触手微凉,却是灼骨烫。

      ————————

      谢为空感觉自己沉入了湖底。

      冷彻心扉。

      有一双手把他推向深渊,让他就此沉沦。

      他抬眼,看到的是眼中写满恨意的秦赋宁。

      ——那应该是恨吧?

      他与秦赋宁抗争多年,他在朝堂上公然下了秦赋宁多少回面子,又驳斥了他多少的政见,这些他岂能不恨?

      恨吧。彼时的他如是想。可如今,他竟伸出手去捂住了秦赋宁的双眼。

      秦赋宁,别恨我。哪怕我算计人心,毁你大业,你也不要恨我,好不好?我合该不得好死,可我不希望那个赌咒的人是你。

      可是,对面的人却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箍得生疼,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念他的名字:“谢、为、空。”

      红纱软帐下,那一声声的恨融入春池,化作春水,弥散在水乳间,让谢为空被迫承欢,让谢为空饱受折辱。那些压抑的疼痛,那些无意识的泪水,成为云雨间秦赋宁最大的乐趣。

      他从来都看不懂秦赋宁。

      他不知道秦赋宁是怎么从折磨他当中得到快感的,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因着他的一句话骤然恼怒。

      他对秦赋宁的记忆还停留在快意纵马的翩翩少年郎上,停留在意气风发的探花郎上,停留在为民请命的右相上。

      曾在纸上寥寥几笔勾勒的鲜亮身影,是冰雪间的一枝红梅。

      现在,那个鲜亮的身影会拥抱他,温暖他,带他离开冰冷的湖底。

      或许,他还没有意识到,秦赋宁早已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只是下意识的,想挽留他。

      守在床边的秦赋宁刚要起身,便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然后心尖陡然一颤。

      “杳书……”

      他做回床边,看着面色苍白眉头紧锁的谢为空,闷闷嗯了一声。

      “杳书?”

      他听不得这一声轻颤,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温柔又坚定道:“我在。”

      ————————

      “我会一直陪着他。”秦赋宁把玩着一串珠子,面上神色淡淡,心里却都是谢为空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在他上首,坐着的是淮南王宋珏。先皇之弟,自小在民间长大。宋珏着蟒袍,戴玉冠,面如桃花,目如秋水,眉目英挺。

      “杳书,他可是姓谢啊。你要知道,我那个好侄儿,他那个好学生可还在蜀地蓄势待发呢。如此时刻,杳书,你怎能糊涂?”宋珏忧心忡忡。

      秦赋宁不恼反笑,“哈哈,好。王爷,那我问你,如此时刻,你怎么就抛下偌大清京,跑去边关苦寒之地一季有余呢?王爷,在你心里,是不是凌束节比那御座还重要呢?”

      “秦赋宁,你放肆!”宋珏柳眉一横,欲拍案而起。秦赋宁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的手定然是放在了腰间剑鞘上,随时准备拔剑。

      并不是真要他秦赋宁的命,只是这么多年的习惯性防备动作而已。

      “王爷,臣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只想和心爱的人携手白头。仅此而已。”秦赋宁看着这些年一直未脱江湖习气的宋珏,突然有些倦了,一拂衣袖道,“至于蜀王之事,臣乃一介书生,实不敢妄言。”

      他其实,是真倦了。看惯了风起云涌的朝堂,也做惯了这生杀予夺的尊位。志学伊始,他便颇为喜爱那句“治国平天下”。修齐治平,或许他前两项没有做到,但后两项,他自认为做到了。他用自己的方法治国安邦,哪怕前路苦难重重,哪怕千夫所指为天下人唾骂,也在所不惜。宋开奕骄奢淫逸,刚愎自用,在他眼里不是个合格的君王。他便冒天下之大不韪,迎宋珏摄政。可宋珏就适合做皇帝吗?他处江湖之远,见惯了穷苦人民的挣扎,对趋炎附势的官员嗤之以鼻,对搜刮民脂民膏的朝廷恨意切切。崇宁年间,他也曾拉着秦赋宁的手,信誓旦旦要为天下苍生谋福。彼时秦相锐意改革,却屡屡受阻。然后宋珏来了,两人共话江山,共商国是,不谋而合。可是后来,宋珏摄政后,他渐渐发现宋珏对于改革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宋珏总觉得上行下效,上传下达,他是掌权者,那他的话就要被奉为圭臬,天下行传。可是治国并非儿戏,不是说一句天下太平河清海晏,百姓便都安居乐业了。

      宋珏不懂,他作为一个民间皇子,只愿百姓安康,朝堂清明。他也不懂那些人心算计,尔虞我诈,作为一个江湖侠士,倒是重情重义。可在权力斗争面前,那些肝胆相照、性命相托,不过是一纸空文,一句笑话罢了。

      “王爷——这天下,我已经尽力了。余生,我只要谢归远。”秦赋宁起身向宋珏作了个长揖,一脸决绝地转身。曾经,他的心太大,装下了天下黎民,装不下一个南面君王。如今,他的心又太小,只能堪堪装下一个谢为空。

      因为,所有的勾心斗角,所有的算计试探,都在那晚的大火中焚烧殆尽。他想,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这世上,哪有无心无情的人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心城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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