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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上元·暗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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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翨阳国,青阳二殿下,落座!”
神乐脖颈僵硬,面色淡淡看不出什么,一只手却是捏紧了椅子扶手,引的玉手骨节发白。
翨阳国与汜叶国,两国交好,挚青阳作为主宾正好落坐在神乐对面。
他朝着霍奕的方向,隔着坐台,执了一杯茶,微微一颔首,远远同他致意了一番。霍奕也端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回敬于他。
杯茶入腹。恰好抬眼的时候借着遮挡看了一眼神乐的方向,却见她低着头,一副思索的样子。
恰在此时。
“汜叶国主神安、燕约上妃,到!——”
众人纷纷起身,弯腰作揖,恭敬道一声:“恭迎国主,国妃。”
神安执燕约之手,笑容满面,施施然走上主台。
二人在主座上立定,转向众人,道:“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适逢佳节,吾等欢聚在此,实属不易。今日,在此,此时此刻,我神安,愿祝诸位,一入新年,万事如意,五谷丰登,天下太平,民安乐业,边尘永息,大吉大吉。”
“同贺国主,国主大吉大吉。”
祝词完毕,执事一声喝道:“落座。——”
众人纷纷落座。又听执事道,
“舞起。——”
一时间宴台之下,圆台之上,几个曼妙女子走了上去。随着丝竹弦乐,翩翩起舞。身姿柔软,娴静貌美。旋舞于漫天飞花中,好不美丽。
在场之人,或吃酒,或言欢。
有人赞道:“这汜叶闻名天下,人人道是密山仙境一般美轮美奂,今日兰台一赏,果然如此。”
众人附和:“是啊,美景、美甚。——”
此话一出,众臣心照不宣的各自笑了笑。
堂上有人拿着酒杯直身摇摇晃晃,朗声道:“楼外春晴百鸟鸣,楼中春酒美人倾。”
坐台上少有几人掩面而笑,有人道:“祈景大人,倒是好酒性,好诗意。”
原祈景,汜叶唯一的平民出身的坐上宾。其人颇好文书,政治见解也颇为独到。神安有意收拢,奈何其人洒脱成性,不愿受束缚,只愿四海浪荡,诗酒并行,遍历山河。
神安也不愿强求与人,便随他去了。但惜才如神安,放下话去,只要他神安在一日,汜叶国上文书之位,永远为其保留。
上文书,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成王霍奕平位。可以说是很大的尊崇与殊荣了。
奈何原祈景其人,简直胆大妄为,只八个大字,回了神安。
【汜叶之土,非我良栖。】
乍一听,这他妈不是暗里指着神安骂道,这国不好,容不下他嘛。这人可真有脸,说这大话。
但神安毕竟在位多年,识人无数。略一思考,便知原祈景说话难听,却不无在理。他原祈景是一个文书纵才。但如今的汜叶,已经有了霍奕,霍奕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多一个原氏锦上添花,少一个也不足为惧,原祈景在这儿必定会限制了前途发展。
且原祈景其人,为人自傲,心气高,必定不予与他人同位在朝。
再来,他当众说了这八个大字。虽然有老虎头上拔毛的危险。却也着实是胆色过人,有谋有略。
话语既出。神安若是就地处罚与他,寻常人或许不觉有甚,但凡有一些许学识之人,便会对他,对汜叶寒心之至。觉得甚是扼杀文人之雅性。
所以,原祈景说的话,看似无理,实则有力的扼住了神安的手脚,他只能接受,不能反驳。
不过神安一向以礼治国,只要是有能之士,有利于国事,言行上的一些问题可以不甚计较。
美景美甚,美人更美。
各位自持身份,少有人观舞。但,美色人皆好之。不能多观,便哄笑作诗人。
霍奕倒是多看了几番台下的舞女,他转头偏向神乐,轻轻道:“听王阿嬷说起,王妹近日可是学了一支舞?”
因着霍奕平日里本不是个爱好言说之人,今日出嘴询问,倒是引的霍青襄多瞩目了几分。
神乐不以为然,懒懒道:“没有。”
霍奕:“没有?”
神乐:“我……没学。”
霍青襄嘟囔道:“哪是没学?分明四体不勤,心生惰意,半途而废罢了。”
神乐都没听清。而霍奕长年习武,耳聪目明,听得尤为清楚。
神乐吃着茶点,含糊不清道:“什、么?”
满嘴鼓鼓囊囊的,嘴角都是糕点渣屑。霍奕笑了笑,抬手摸出丝巾给她擦了擦。
神乐含着糕点,接过一帕玄色丝巾,自己作势擦了擦,对着霍奕咧嘴一笑。
忽闻头顶上有人说话,那人在她身后,朗声道:“成王殿下可否应我一约。”
一听声音,神乐的笑容一下子便僵硬在脸上。
未等霍奕答应,也未等神乐有何反应,霍狼胥从台下急匆匆跑过来,三步两步便到了众人跟前。
霍狼胥上前一步,耳语霍奕。
霍奕停了片刻,微微色变。若有所思,面色逐渐沉重。
说着抬脚便想离开。神乐急忙抓住他的袖子。问道:“成王哥哥,你要去哪里?”
霍奕愣了,回头看了一眼神乐,又看到了她身后的挚青阳,他毫不避讳的道:“城关处有异动,我需得去看上一看。”
神乐立即接口:“那我也要去。”
霍奕不解神乐之意,以为她是不喜人多的地方,便答应了。神乐顺势便起身挽着他的手,还亲昵的蹭了蹭。霍奕很自然的拉住她的手。
感受到一股注目,抬头看到了始终站在一边的挚青阳。见他神色并无异常。他又想起刚刚他说的话,便道:“青阳二殿下,今日不能赴你之约。改日……”
挚青阳面色不改:“介意……我一同前往吗?”
“咳咳咳!”
神乐突然一阵咳嗽,霍奕急急端一杯水给她。神乐本想着如何暗示一下霍奕,让他不要带上挚青阳,没想到,霍奕见她愈发不舒服,以为呆在这儿确实不好,便道:“如此,便一同前去吧。兰台之上多有不便,我们且先出了这里。”
神乐弯着腰咳的小脸涨的通红。挚青阳站在她右边,顺势便扶了她一把。
手心温热,透过衣料,传到肌肤之上,不烫人却灼人。神乐咳嗽的愈加厉害,借以遮掩脸红心跳,暗暗抬眼偷看他,却见他好似只是刚巧扶她一把,并无其他意思一般。本来心中颇有气,见他无甚反应,更来气,作势便甩开了他得手,劲直走到最前方。
挚青阳有些错愕,看着空落落的手,有些不解。
神乐一行人,匆匆忙便下了兰台。动静不大,却也不小,少有几个人注意到,却也没当回事。
倒是那个招摇的孔雀太子,黑眸一转,本来凑在嘴边徘徊许久未饮的酒杯,倏地仰头,一饮而尽,酒杯放置平稳的瞬间,人也起了身,跟了前几人离去。
与此同时,兰台之外,再度哄起。
宴会已开,竟是又来一方队阵。
来人排场比之前人最甚。
最前头小队骑兵方阵,成四四方阵,着暗黑色官衣,骑黑马,并辔前行,秩序井然。为首之人,单手执一金边黑色长旗,高高举起。旗帜随风飘扬,好不威武霸气,尤其上面硕大的“夏”字,最是醒人耳目。
众人哗然一片,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暗讽道:“这可是夏国?宴会迟到不说,竟还如此嚣张。”
有人发出疑问:“可……夏国为何会来我汜叶?”
更有人忿忿怒道:“宵小之国,其心不善。哪个列国像他们这般堂而皇之高举本国大旗游荡在他国之地?简直嚣张!”
“且不说,那夏国主出了名的嚣张跋扈,仗着国家大势,从不把列国看在眼里。国主神安向来划清界限,与其泾渭分明,何以在今日又会邀请这等劣国前来兰台?兰台之会,向来不是只邀请其余三国和一些名士做宾?”
哄笑声愈演愈烈,有人嗤笑道:“怕不是那夏国国主,脑子被油蒙了心,以为天下皆他,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吧。竟也不知道收敛收敛,什么不该凑的热闹也竟来瞎凑和。四大国之中,皆他国为败类。”
败类一词既出,说话那人突然惨叫一声。
众人看过去,只见那人不知何时半张脸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两只手都捂不住,从指尖缝隙中不断流出鲜血。那人痛的倒地,吱呀乱叫。可那行凶之人,却无半点踪影,手法之快,令人咂舌。说话那人又惊恐又害怕,拼命叫嚣着:“是谁?是谁!?你给我出来!!”
忽闻一人好似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他道:“他刚刚说了什么?”
众人忽的一片噤声。无人敢接。
夏国势大,国人强壮且凶悍,行走江湖的武功高强人士也多不胜数。
且不说那暗中人,出手狠毒且快。一刀便划人脸,且动手半点不叫人发觉。实在令人胆寒。
夏国来人士兵虽不多,但看着个个孔武有力,必定不是他们这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能与之抗衡。说多错多,谁也不想当那出头鸟,死的痛快。
嘴上不能说,心里免不了腹诽,那夏国确实于败类无异。
夏国,于中原中东地区。最是繁华之地。疆域广阔,人丁兴旺。只有一点不好,那国主,是个暴治之君。
国主子善。其性子残忍捐义。朝堂之上,一言不合,管你贤士佞臣,否其意,皆杀之,不问原由。
民生上连年赋役繁重,百姓苦不堪言。
与底层相对,天潢贵胄,富贵人家,无一不是寻欢作乐,终日问寻花柳之乡,肆意纵情声色,好不快活。
夏国有一名满天下的花柳乡,名曰牡丹楼,文人提笔,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因而得名。里面醉生梦死的大多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少有一些贵胄,官宦人居中。
夏官宦大多也不是为民请命,鱼肉百姓,层层剥削,做的是真真合了官堂之上,牌匾提字,“光明正大”四个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乃是夏常有的事。
但夏国之人少有反意,尤其是贵族氏族,也并不是因为那国主子善昏庸无能,对下面的事疏于管理。
恰恰相反。虽然子善其人,行为乖张,性情不定。治国之上,却别有一番治国之道。
说他残忍捐义,他又连年不断地拨出国库银两数以万计不等,以赈济灾荒,以慰藉民生。若不是层层官宦剥削,到百姓手里根本剩不下多少。
你说他仁盛之君?他偏偏不近忠臣,亲佞臣。
最喜人家溜须拍马屁,一拍一个赏赐。真真是昏君。
茶楼之上,有一声,小声嗫嚅道:
“可是,那夏国,何人能来,又何人敢来?如此穷凶极恶,行事乖张,难道不怕有来……无回吗?”
且不谈昏君与否,夏商国迄今为止屹立不倒,靠的不是他那点小利小惠。
而是实打实的,靠武力维持的江山稳定。
只因那夏商如今只有一名武将,统领千军万马,那领军之人与那夏商国主政建不合,却因世代皆是忠臣良将,而免于迫害。其人,名曰修桀,商人传其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生在夏商,为夏商子民,保家卫国,在所不辞。国人景仰,人人道一声修将军。
但是,在世人看来,底子里透出来的是一股子迂腐愚忠。
利于国民,害于他国。
早年征战沙场,死他手无辜之人,几乎血流成河。
自从大战休矣,便终日告病在家。由次子修孺,任少将军一人年纪极轻,便统领了夏商大军,其魄力十足,虽未久经沙场,其心之坚韧手段毒辣,纵观修桀之手段,得他亲传,其人亦不可小觑。
无人可来是真的。
但却不是无人敢来。
队伍缓缓行进,似乎就是为了摆尽了排场。
骑兵之后,仍旧是四四方阵,十六名美貌妖娆女子,个个嘴角带笑,媚眼如丝,缓慢走着,一步一顿,每人手上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
有眼尖者,瞧着似乎托盘之上,红布之下,似有活物一般,轻轻推弄着红布。再去细细瞧着那些曼妙女子,似乎笑的无神,就好像……被操纵了一般,似是傀儡一般。
心中骇然,却不敢出声。
而那群曼妙女子之后,隔着一些距离,有一着暗黑色绣金纹丝质纱裙的女子骑着一匹骏马,缓缓而来,梳双髻,斜着插了三根黑玉簪,脖颈之间戴了一圈蛇形饰物,手腕上影影绰绰从纱衣下透出一个黑金手镯。
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倒是生的也很美丽,小小年纪便自生媚气,红唇柳眉鹅蛋脸,标志美人,美艳至极。
女子穿着暴露,□□半露,浑圆挺翘,如白玉一般晃瞎了一众浪荡子。盈盈细腰,腰间系着一团长鞭,长鞭握柄处系了些许翎羽,还绑了些玉石,随着马匹前进颠簸,叮当作响。一手拉着马缰绳,随着队伍缓缓前进。对地上那个捂着脸的人,颇为不屑的瞥了一眼。神情倨傲。另一手抓了一把藤绳。
长长的藤条系着八个生的清秀白净的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倌。个个坦胸漏乳,只着单衣,天寒地冻,小倌们都被冻的嘴唇发白。且似是被马匹拉着许久,小倌的手腕被勒的红肿,有娇嫩者,几乎是血肉模糊一片。但却无一人出声反抗。
也是,奴隶者,不论在哪里,都是没有自由与尊严的。
众人不禁大惊失色。
这等伤风败俗,心如毒蝎,这女子究竟何人?
心中再有异议,也不敢当众提出。唯恐那个暗中人再来一刀。
队伍缓慢前进着。
霍奕等人已经出了兰台,远远观望了一番,自然也看到了这怪异女子,也对那暗中伤人却敛了气息之人颇为忌惮,来人不善,武功高强,绝不在霍奕之下,且有备而来。
霍奕作势朝着霍家兄妹耳语了一番,交待完毕便携着挚青阳神乐几人纵马向城关离去。
而霍青襄霍狼胥则返回去兰台内,以防万一。
进兰台只有一条路,围观的路人众多,几人纵马不得,只得下马,欲穿过人群。
子漱抓着一把藤条,缓缓策马。一边享受着众人忌惮的眼神洗礼,一边观望着两侧。
一抹红影,突然映入她的眼帘。
那人半束高冠,半披长发,发冠插一暗玉簪。一双细长的凤眼,眼角微微上挑,淡色薄唇,浅浅勾起,似笑非笑,好不勾人。
纵是见多了美男子的子漱也不由得心悸了片刻。而她是一个要什么就是抢也抢到手不择手段的人。
不做他想,当即跳下马头,拉着一众小倌便冲进人堆里。小倌被拉的一个趔趄,女子却毫无知觉一般,可见力之大。
事出突然,哪能预料到这奇异女子突然来这么一出。对阵忽然停下,似是应景一般,马匹突然扬蹄嘶鸣,人群顿时轰乱,队阵一时间乱作一团。行人纷纷避让,生怕不小心碰到她,被那暗中人砍手指剁脚趾还不自知那就惨了。
可是人太多了,子漱下马之时,那抹红影已经不见了踪影,子漱遍寻不到,想到此行正事,只得作罢。
心里却默默盘算着,改日定要翻穿了这座城也要找出来那人。
旋即,转身轻踏几步翻身上马,紧抓着马缰绳,拉着一众俊美小倌,继续向着鹿台策马行进。
轰闹一阵后,队伍终于慢慢进了兰台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