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情事》苍洱

8、命运有预谋的偶遇? 第八章

　　第八章

　　国家美术馆位于闹市一隅，厚重的建材隔绝了门外嘈杂的市声。

　　美术楼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厚厚的地毯吸去了嘈杂，只能听到心跳在皮肤下单调的声音。闻捷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个又一个灯光不甚明亮的画室。
　　因为不是周末，人很少，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模样的人在大师的杰作前或惊或叹。
　　毕竟象他这样随意翘班跑来看展览的上班族不多，这也是闻捷自创的“精神放松法”，只要有机会他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自己放上一小假，任凭公司的一帮人找他个“人仰马翻”。

　　好在他选的手下个个精明能干，也渐渐了解了上司的这种喜欢玩失踪的特殊爱好，关键是闻捷不会消失过长时间，一般情况下都在大家的神经能够承受的范围内适时出现。
　　“为了挣钱牺牲消遣，这种傻事我可做不来。”这是闻总的名言。

　　转入一个色彩浓郁的画室，一个老师模样的人正在给一群学习上课。闻捷靠在门口，正听到讲授关于色彩和光线的运用。因为是自己喜欢的作品，闻捷忍不住多听了几句。

　　“大家注意看这幅《向日葵》，我们都知道它是凡高的代表作。同学们要注意的是，艺术的表达离不开艺术家独特的人生经历和体验，我们在欣赏这幅画时也不例外，要通过画家的笔触来感悟他强烈的个性和内心。凡高的艺术语言既有奔放而热烈的狂躁情绪，也有孤独和抑郁的悲剧意识。他特别强调在绘画中表现人的感情与精神，他对色彩和线条有内在的敏悟。自然物象在他的眼中，只是表达主观情绪的载体和象征，象这一张火焰般的向日葵，不仅散发着秋天的成熟，而且更狂放地表现出画家对生活的热烈渴望与顽强追求。炽热的黄色，不仅融集着自然的光彩，而且宣泄着画家饱满而富生气的活力。。。。”

　　虽然无数次地欣赏过凡高的名作，然而每一次林楠都好象是第一次看到一样，被作品渲泄而出的热情所感动，他的语调不由自主地提高，闻捷偏头睢去，眉头一挑，原来这个世界这样小啊，他忍不住招了招手。

　　昏暗柔和的灯光下，林楠的视线越过学生的小脑袋，看到前方一个男子斜靠着门，略微低侧着头向自己打招呼，认出闻捷的一瞬间，他有些楞了，毕竟在法定的上班时间看见自己的老板，好象不是那么一件光彩的事情，心里一慌，原本流利地表述竟然有些磕磕碰碰。

　　然而林楠还是坚持着做完讲解，又耐心地回答了几个问题，他回头向同伴打了声招呼，向闻捷走来。

　　闻捷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林楠，看他有些慌乱却明显故作镇静地样子，看那被色彩点亮的眸光在幽暗的画室清明如水，止不住自己也有了些许的紧张和欢喜。

　　“上班时间被我抓了现行啊。”闻捷似笑非笑。
　　“。。。。”林楠没有料到闻捷连惯常的客套都不用，就直指主题，刚想好的词一瞬间忘个精光，甚至忘了自己是堂堂正正请假出来，不知道比面前这个所谓的老板的责任心高了多少。

　　“你的反映也太逊了吧，难道你就不会说：我到这里来参观也是为了跟上老板你的思维节奏，不清楚上司的喜好怎么能创作出老板认可的宣传风格呢？”

　　“。。。。”又一次无语，林楠发现自己那点可怜的与人打交道的本领在眼前的这个人面前一点儿派不出用场，实在想不出还能有第二种表情来，林楠只好苦笑。

　　把对方逼得无话可说可不是闻总的风格，他收敛了戏谑的笑容，“好了，不和你闹了，上次帮忙你还没谢我，择日不如撞日，这样吧，你今天就请我吃个饭，如何？”

　　在别人看来这已经是莫大的台阶和面子，想想，和老板吃饭。。。可惜林楠的脑子完全没转到这上边去，他首先的反映是，“今天呀，我是带着孩子们出来的，必须负责把他们送回去。”

　　“几点？”
　　“午饭前。”
　　“OK，我等你。”闻捷一幅不吃你一顿誓不罢休的表情。
　　“那好吧，正好我们也看得差不多了，把他们送回去就行了。”林楠转身招呼孩子们集合，趁这功夫闻捷注意到林楠背了一个画夹，他顺手拿了过来。

　　林楠的学生年纪参差不齐，有几个也就刚上小学的年纪，叫着“要喝水，要尿尿。”林楠忙不迭地应着，带着几个孩子去卫生间。

　　闻捷打开手里的画夹，里面是一幅没有完成的作品，临摹的凡高的《星夜》，画上的群星呈现旋涡状的执意。
　　还有一幅，一树寂静的海棠花，仿佛作者内心深刻的柔情满满溢出，被扑面的春风轻轻托住。整个画面清晰随意而淡定，只是色泽略为黯淡。

　　“我们一会儿回医院，你呢？”将同学们一一送上车，林楠想起还有一个大家伙没有搞定。
　　“医院？”闻捷抬起头，有些狐疑，难道不是回学校？
　　“噢，他们都是在疗养院长期休养的孩子。”林楠安静地回答，并没有给出过多的解释。
　　“这样啊，那我和你一块送他们回去，然后咱们再安排下面的活动。”

　　林楠侧头看了看闻捷，不明白这个人为何如此执着地非要和他共进一餐，而恰在此时，闻捷也向他看来，带着穿透人心的镇定，那含笑的眼睛竟让林楠莫名地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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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楠这次真是领教了闻捷的“善变”，在他把孩子们交给医生安置的时候，闻捷不知到哪个便利店买了一兜东西，告诉对方说“借条先打着，今天天气这么好，找个地方野餐算了。”

　　林楠本来就无所谓，只是他原本的安排是下午去医院，然而既然闻捷这样一幅兴致勃勃的样子，他也不好因自己的事而扰了他的游兴。

　　只是在路上，他暗自思忖，这是闻捷喜欢独断专行的例证，还是他原本就是这么个率性的人？本能上，他趋向于后者。

　　这个城市靠近海滨，又不是假日，清冷的海滩上只有沙鸽时起时落。两人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坐了，闻捷深深吸了口清凉海风，不禁叹道，“海的味道，从小我就喜欢。”

　　在闻捷大发感慨的时候，林楠忙着将袋里的东西一一摆好，切面包，抹果酱，最后把夹好的面包递给闻捷，“这是甜的，习惯吗？”
　　闻捷看他弄得仔细，笑了，“你说话的样子好象大哥哥一样，就象刚才和小朋友对话的神情。。。。如果我有哥应该就是这样子吧。”
　　林楠没有想到闻捷说话竟会这样随意，一时有些无措，过了半天才迸出一句，“你刚才不是嚷嚷饿了嘛。”
　　“是挺饿，转悠这半天也挺耗体力的，哎，别光看着我，你也吃呀。”不由分说塞给林楠一根香肠。

　　闻捷抄起一幅画，“你画的？”
　　林楠点点头。
　　“色彩会不会太暗？”
　　林楠侧过身看了一眼，“我也觉得，可能是因为画室的光线太暗了。”
　　闻捷嘴里含着面包，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你不适合临摹凡高的作品。”
　　为什么？林楠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发出疑问。

　　因为。。。。闻捷喝了口水。。。你看这幅，是凡高的鸢尾花吧，他的指尖轻轻敲着画页。
　　因着他的敲击，画面上深紫色的花朵轻轻颤抖着，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蝶，拼命地向上伸展。

　　“我不太喜欢。。。。”闻捷沉吟着，不知道是否应该如实表达内心的感觉，然而情感在理智做出正确的判断前已冲口而出，“我不喜欢这种挣扎般的怒放，好象花朵盛开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凋零。”

　　林楠微微一怔，神色有些恍惚，象是不太明白闻捷的话意，眉峰微敛，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半晌后他才好象回过神来一般，脸上有着一丝浅浅的笑，笑意如海面荡漾的轻波，风拂便断。
　　“随手画的东西，没想表达这么多内容。”

　　林楠一刹那间失神的样子竟让闻捷无端地有些忧伤，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连忙转移话题，“人们常说海天一色，我仔细看过，海天很难一色，尤其是晚上，天空会变成钴蓝色，你知道吗？”他找了块平展的石头，舒服地半靠在上面，“那是传说中孔雀羽毛的一种颜色。尤其是黄昏的时候，天空的颜色漂亮极了，我数过，最多有七八种，简直比彩虹还美。”

　　林楠收拾着凌乱的食物，把垃圾小心地放在一起，“是啊，昼夜相交，黄昏也就那么一会儿，也许因为难以捕捉才美丽吧。”

　　“这才体现了你们这些画家的重要性啊。”闻捷伸出手，感觉风在指尖轻轻掠过，“颜色在手中流失和忘记，只有在你们的指下才定格成永恒。”

　　“那不一定啊。”林楠微眯着眼，看着闻捷试图要抓住流动的空气与光线，“有时候画出的不一定是记住的，记住的，也不一定能够画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