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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谷访兰 ...

  •   浑浑噩噩中,周遭的一切纷乱皆化为幻影,朝局变幻,波谲云诡,莫阑只觉得头痛欲裂,心中抽离了嘈杂,一切都还原成最初的样子。所有缘头,不过起自七日前那天的大雪——

      刚过了元宵节,天气严寒,万里长空中满布着彤云,朔风凛凛,漫天雪花纷纷扬扬的投落大地。长安城外不远的太白山中,已是山如玉簇,林似银妆,极目苍穹野岭尽是茫茫混沌一片,似真似幻,空空茫茫。
      山霭游移拂散处,峰回歧路之侧,几棵枝桠歪斜的古树下,有一方柴扉掩映的茅舍,乃是一家山野酒垆。此时,红泥火炉上白气缭绕,腾腾沸起的,却不是老酒,而是新取来的雪水。几个骨格清奇的老头儿随意或坐或卧,或敲击着窗前摘下的大冰锥子轮番做歌。一白衫老头,鹤发童颜,门齿尽缺,正纵声歌道:

      “声利掀天竟不闻,草衣木食度朝昏。

      遥思山雪深一丈,时有仙人来打门。”

      歌毕,一群老头儿大笑:“果然是糊涂叟,糊涂得好不快活!”

      旁边一个老头儿,满头银发上竖簪着一枝滴艳的红梅,拙稚可爱,递给糊涂叟一块才烤熟滋拉拉甜浆直冒的山芋:“歌唱得好,贺你一个!”

      糊涂叟吹胡子瞧了瞧身边泊然公手上的山芋,不满道:“逍遥叟,你偏心!他那个大,我要和他换!”

      发上插红梅的老头儿一白眼:“他比你唱得好!”

      泊然公正美滋滋地大啃着烤山芋,望向糊涂叟笑道:“明相时你的大嘛!”囫囵下肚后,拎着山芋皮顽皮地晃向糊涂叟:“瞧,就剩皮了,换换也好啊!”

      众老头儿看着眼巴巴的糊涂叟哄然一笑。

      糊涂叟眨眨眼睛,闻闻自己的山芋也是清香扑鼻,不再气恼,也安心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还不忘向一直默不作声守在垆边烤山芋的不羁叟道:“喂,黑脸的!没想到你在酒垆里烤出的山芋格外好吃!今日就你还没唱过一曲,还不快快唱来!”

      不羁叟黑面玄衣,松形鹤背,平日不苟言笑,瞥了一眼众人,挥手从窗外摘下两注晶莹剔透的冰溜子,击而沉沉作歌:

      “山寂寂兮无人,又苍苍兮多木。

      群龙兮满朝,君何为兮空谷。”

      众老头放声喝彩:“果然是不羁叟!山芋烤得不俗,歌亦作的有味!”众老头放声喝彩:“果然是不羁叟!山芋烤得不俗,歌亦作的有味!”

      独有泊然公,心领神会,拊掌大笑:“好你个小老儿,这明相时《离骚》里化出来的,难为你将我心思摸的精准,待我也做歌和你!”

      就见他面容清矍,“一”字胡须,广袖生风,青袍曳地,身形修长飘逸,若有仙气。略一沉眉低吟,泊然公仰首一笑,朗朗歌道:

      “山中人兮欲归,云冥冥兮雪霏霏。

      水惊波兮破冰扉,孤雁忽兮翻飞,君不可兮褰衣。”

      众老头“哄”然赞叹:“上下联诗意混成,珠联壁合,真乃天然无界!”

      “泊然公虽然高雅脱尘,淡泊致远身在山野,但到底与我们这捆太白野叟不同。”众老头玩笑吃芋,独有不羁叟弯起眉毛,饶有意味地笑道。

      泊然公大饮一口茶水,眉间隐隐现出几分沉郁已久地怆然:“老马思伏枥,长鸣力已殚。奈何?”

      “不然,‘水惊波兮破冰扉’一句,何等气魄锐志?”逍遥叟忍不住插言道:“想我们大央开国历经太祖、世祖与吾皇三代而治,国力稳中有升,就有些须不足之处,当今建武陛下明君英主,又有镇国公莫大人统领群臣相辅安邦,能有什么大忧患?”

      “莫休老儿也不过是个老孱头!”泊然公不已为然,叹口气淡淡道:“只愿不是祸起萧墙,或者大乱还可缓上一缓。”

      众老头闻言惊异的望了望泊然公,若不是素仰他气度品格,怕就要群起攻之了,镇国公莫休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亲民爱民,一生为天下人造福颇多,关于他的不少传奇故事,民间都是妇孺皆知。

      见所有人神情凝重一片缄默,泊然公歉意地“呵呵”笑道:“人世无常,祸福难断,老夫不该扫了大家的兴头!久入尘网,循返旧林,得遇你们几个老神仙,才叫老夫心里羡慕得紧!切盼有朝一日,能长住山中,朝朝与你们唱和,那才叫不亦快哉呢!到时候你们不许嫌老夫烦!”

      “这是哪里话?我们盼不来的!”逍遥叟向泊然公饮茶的一截粗竹管中续上热水,笑道:“泊然公每年下雪时节都要来荒村和我们几个野佬儿喝茶谈天,雪一消便走,如是几年,叫我这个小老头心中十分奇怪。”

      见问到此处,泊然公目中沉郁之色顿扫,烦恼立抛,捋须大笑:“家门不幸,养了个淘气包!极是爱看下雪,还说漫山大雪才足味,老夫不忍违其愿,又不放心,所以年年陪着一起来。顺便蹭你们茶喝,消闲几日。”

      竟有这样宠溺儿孙的!要知道山中此时酷寒不算,且道路艰难,七旬开外的老头子特地带儿孙来看雪,怕是辟出太白山以来,除此外再没有过!几个老头儿纷纷结舌,心中纳罕,不知横生怎样骄纵顽劣的子弟!但又想有这样纯净的喜好,其人大约也有几分趣味,好奇心起,遂笑着追问:“却不知令孙儿今年多大了?”

      “不知不觉,小淘气都十六了。”虽说央朝十六岁已到了婚嫁之龄,不过泊然公宠溺的语气中,他的孙儿是永远长不大,提到孙儿,泊然公兴致盎然:“虽顽劣无比,但不是孙儿,乃是孙女!哈哈哈哈!”

      品度泊然公,他调教出的孙女会是什么样,众人益发有了兴趣:“泊然公风度如此,调教出的孙女岂会顽劣!只怕针黹女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了?”

      泊然公满目慈笑:“这丫头毛手毛脚,针黹女红我怕伤她的手,一概不许她碰。就是诗书曲乐也在次,闲时解闷,冶养性情而已。老夫主要还是希望能引着她有一份常人难得的心情,有着博爱众生万物的心,这样她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仍然是最快乐幸福的人。这才是为祖父的,最想送给孙女的礼物啊!”

      就在这时,半声脚步响不闻的,一名三十不到,身形矫健的年青人闪了进来,只见他浓眉大眼,鼻直口方,抱拳向众人行了一礼,然后径直走向泊然公,低声附耳几句。

      泊然公口中茶水一噎,双目发直,一扫方才的淡定从容,“霍”的立起身来,失声道:“什么?这个淘气鬼!”

      一面只有向众老头作揖:“深是抱歉,我那顽劣的小孙女儿又不知哪里闯祸了,老夫这就找她去,先走一步!”

      急急匆匆,泊然公胡子一撅负手走在前,那名年青人默契的在后为他撑起一把伞,迎着风雪出了这家野店。

      众老头只觉得这祖孙俩十分有趣,想必祖孙感情也是极深的,感慨一番后,又恢复长歌说笑。没多久,忽然,一阵寒风“嗖”的穿门吹了进来。两名身着锦袍佩着宝刀威风凛凛的彪形大汉走了进来,目光严肃,直让人望而生畏。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双拳一抱,恭敬谦和的问道:“请问各位老人家,镇国公莫休莫大人可曾来过?”

      众老头面面相觑,只有逍遥叟道:“那样的大人,岂会到我们这小店来?”

      “可是莫府总管分明说到这里来了,想是大人未说明身份,莫大人瘦瘦高高,一字胡须……”其中一个还要在往下描述,另一人急急掏出禁卫令牌道:“我二人是朝廷派来找莫大人有急事的,还请诸位不要隐瞒。”

      逍遥叟这里幡然大悟,一副欲撞墙的表情:“来过,来过!方才有人来说莫小姐失踪,莫大人亲自找去了。从哪条路走的,小老头实在不知道。”

      两位大汉听了,两张铁骨铮铮的面庞顿时垮了下来,天啦!都知道镇国公孙女骄纵上天,这一失踪,天知道哪里去找!这小女子实在可恶!

      “喂,想撞墙的,你看那地上的点点红梅,可比你发上的美?”不羁叟仍是冷着面,一伸手指戳了戳身旁的逍遥叟。两大汉走后,逍遥叟犹喃喃自悔,早知道是莫大人,一定要向他讨幅山水画的,莫大人的山水意境悠远,笔墨淋漓,气势也独步古今,活着见上一眼,也值啊!

      他这样一说,所有人都往地上看去。因为茅庐天顶漏风,所以不时的有雪花飘下来落在地上存住了,却见雪白的墙根地上有几点殷红的血滴,格外诡媚。

      “这,这,这哪里来的血迹?”逍遥叟又惊又惧,大声喊了起来。

      “方才那两名禁军的,不过,他们锦袍宝刀,举止非凡,不只是禁军,极可能是御前贴身侍卫。”不羁叟眉宇冷淡,缓缓答道,其时众人已能猜知,圣驾遇险。

      逍遥叟忽然疑惑的看向诸人:“怎么你们都不惊不怪的?”

      “糊涂蛋!”糊涂叟边又啃着一枚硕大的红心山芋,边鄙视他:“方才我们不说莫大人去向,是怕来人对他不利。你不是才发觉泊然公就是莫大人吧?”
      风雪中茅庐上青烟悠起,不多时,仍是一帮老头儿的笑语歌声传过歪脖老树的枝枝桠桠,送入拂散游移的山蔼里:

      “朝见太白云,暮见太白雪。

      云山无断绝,吾思日纷纷。

      “不可小看老头子!”峰回歧路之侧,云烟飘忽,不知什么时候行来两名女子,皆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披着羽缎披风,一个着浅粉色,一个着天蓝色,蓝衣女子听了歌声心中若有所动,明眸慧转,朗朗笑道。

      “言近意远,颇得高风旷古之趣;群老合声,歌尽苍天白云之意。”粉衣女子笑容温婉,心有灵犀一般替蓝衣女子道出了心头感慨。

      “哈哈,就你最知道我的心!”蓝衣女子眉宇恬淡,仰首望着漫天投落的白雪,幽幽一笑:“浮云朝暮匆匆过,我总想有一颗自在的心,如云闲游天庭一般,一直到老,到死,可以任性地变成山颠洁净的冰雪,精神魂灵,俯仰天地——”

      “姑娘!”粉衣女子嗔了她一眼:“你除了贫嘴尽剩下胡说,好好的,又死的活的起来!”

      “我是说老了以后才死——”蓝衣女子目中尽是无辜,心中不免抱憾,这小妮子心中纯是太平。忽然眼波流动:“雨轩,你闻到兰花香了吗?呵呵,前面不远一定就是幽兰谷了!”

      两个女孩加快脚步,沿着山径逶迤而下。二人身影纤丽轻盈,衣袂迎风飘起,一时恍若仙子降下。

      幽兰谷位于太白山脚,谷下临一深潭,偏此潭水内接地热,因此隆冬时节谷内依然温暖如春。谷中丛生着各样兰草,缘于谷内温暖,目下虽飘着大雪,兰花们竟自笑雪而放,别有生趣。

      这两个女孩因听人说幽兰谷有兰花雪中盛开的奇景,才于下午从家里偷偷溜了出来。

      看着潭边雪中卓立的兰草枝枝俊秀有神,清介修挺,二人不由连声赞叹,尽兴观赏了一回。蓝衣女子笑道:“咱俩今日能见这样的美景,好福气!雨轩,木钵快拿来,我要把好福气也给老淘气带点回去!”

      雨轩会意一笑,从袖中取出木钵递给她,自己撑着伞,看她细心地从兰花的花蕊上将雪收入钵中。

      很快就有了大半钵,却隐隐听见寒风中似有行动呼吸之声,二人心惊,回首一看,身后竟站着一位陌生的老先生,撑着把伞,抚髯微笑看着她们。这老先生六旬上下,眉宇轩昂,虽布衣布鞋,但穿戴十分整洁得体,犹未说话,却自有一番威严统摄着身周空气。

      雨轩一见生人,一时不敢言语,蓝衣女子缓缓从幽兰边立了起来,温和笑道:“老先生好啊!”

      老先生“呵呵”笑道:“好!你们两个小姑娘,冰天雪地的不在家里呆着,在山野里干什么呢?”

      “冰天雪地的,您老也没家里呆着呀!”蓝衣女子微微蹙眉,她向来反感旁人追问她的行动,几分稚气地说道:“我们不问您做什么,您也不用问我们做什么。”

      不过,老先生看到她俩倒是颇有几分兴趣:“你不告诉老夫,老夫也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只可惜了好茶,怕有人无福享用喽!”

      两个女孩听言,忍不住互换了下眼神:“雪水取回去确是烹茶所用。可后半句的意思,我却不明白。”

      “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老先生瞥了一眼苍天又望定蓝衣女子,目中似有深意。

      “想来先生也爱喝茶了?”蓝衣女子倒也没追问,反一笑岔开话题。

      “茶嘛,自然是喜欢的,从前老夫也每每叫人收集梅、竹、柏上的雪化水烹茶,想来兰蕊上的雪更有一番风致!”老先生又道:“旁人取了雪水回去做什么,老夫未必清楚,莫大小姐,就必然是为祖父烹茶了。”

      两名女孩闻言,皆是大惊!雨轩怔怔看着身旁的蓝衣女子,就见蓝衣女子略想了想,方谦谦一笑:“晚辈失礼了,老先生一定与我祖父相识,不然怎会猜出我是谁,猜出这钵雪的用处?将来汤沸茗香之时,晚辈定亲奉一杯谢罪。”

      “小丫头好机灵!”老先生“呵呵”笑道:“老夫和你祖父也打了几十年交道,交情甚厚!你这时候在谷内,不怕么?”

      “这时候万径人踪灭,还怕什么?既清净,又自在啊!”蓝衣女子眸光澄明,果然不见一丝畏色。

      老先生亦点头深叹:“站在万人之中看的是繁华热闹,心在万人之外品味的却是无尽落寞。面前人来人往,没有片刻清静,可自己还是孤家寡人。你个小丫头却洒脱,干脆撇了众人,独自逍遥哇!”

      “先生过奖了,您现在一样空谷中遗世而立,身与幽兰为伴,不也是片刻清净?”

      “哎!”老先生复又长叹:“家国天下,浮世纷争,缠在心里,这心不静,也不敢静——”

      “先生这样想啊,人活世间就如一个行程,每日心情便都随行程中的风景时时变换。譬如,先生现在到了幽兰谷,就大可放下谷外一切,在谷中,您就想着谷外也是没用。您只管尽心欣赏这空谷幽境,当自己是个神仙,也不错!待您复返谷外,再去忧烦那是非名利间的事务,也不迟!说到隐居山野,珍惜的也许还是理想中的心情吧,如论静心,现在就可开始。”

      小丫头亲切真诚,说话声音又轻灵婉转,幽谷中听来格外动听,老先生威严惯了眼睛中也禁不住流露出十分的赞赏:“小丫头一席话说的老夫心里畅快舒坦!就是马上天崩地裂,此刻老夫也不敢烦心了,哈哈!”说毕,心中品度这个女孩子,只觉得灵透清逸,默叹:“真乃天人矣!”又道:“毕竟风寒雪重,你们还是——”

      话未完,忽听有人喊道:“阑阑,叫爷爷好找!”

      那女孩一转身见是爷爷,飞一般的跑了过去:“爷爷,这么大的雪,您怎么亲自来了?”

      不用说,这追踪找来的青袍老者,就是方才与一帮太白老头唱和的泊然公,也就是位居当朝一品的镇国公莫休,蓝衣女子正是旁人口中骄纵上天的莫阑,他的宝贝独孙女。

      莫休一边关切的擦去莫阑发上的雪花,一边道:“你这小淘气,神出鬼没的,除了你爷爷亲自出马,别人找得到你吗?我明明令赵管家守住山门,就怕你出来淘气!你怎么跑出来的?大雪下的,又这么晚了,还在谷里玩!雨轩,你一向乖巧,怎么不拦着小姐,反和她一起淘气?”

      莫阑调皮地笑道:“是我逼雨轩来的,不能怪她!下午与大家堆雪人,在山庄乌桕林最偏僻的地方,我发现院墙有一个小缺口,哈哈,您一定找不着的!从那里下山到幽兰谷不仅道路好走,而且近多了!看,我还给您弄了一样好东西!”

      说着,她神秘的把木钵举给爷爷看,莫休一见,闻了闻,喜出望外,哈哈笑道:“真是天上难找的好东西,泡出的茶必是绝品!鬼丫头怎么想起来的?”

      说话时,莫休注意到兰草旁还站着一个人,随口问道:“这位是?”

      话音犹未落,定睛看清来人,就见莫休猛的倒吸一口凉气,单膝跪下:“老臣糊涂,竟不知万岁大驾,罪该万死!”

      莫阑拉着雨轩紧随爷爷身后跪行大礼,她原看这位老先生举止风度不怒自威,直呼爷爷名讳,在当世也没有几人了,果然呐!

      “并无外人,快免了虚礼!是朕来的莽撞,老国公何罪之有?朕刚派人去寻你,不想你倒先来了,正好!”建武帝满面含笑,扶莫休平身后,望一眼莫阑道:“莫休,你真是好福气啊!天下人都赞你得了个好孙女,今日见了,名不虚传!初次见面,这枚玉佩赐予莫阑,权做见面礼。”

      莫休一见这枚玉佩四角金线流苏,当中一条天龙行云,黄龙彩云皆是天然玉石顺势雕成,剔透玲珑,他面色不敢稍变,只是目光在瞬间一滞,迅疾再次跪下:“这枚天龙行云佩乃是当年万岁初次出征先皇所赐,天兆福星,有神灵庇佑,是万岁护身之宝!老臣万万不能收!”

      “说来这玉佩是跟了朕好几十年,皇孙公主朕也没舍得给。今日一见这孩子朕就喜欢,也是缘分!何况,给孩子,又不是给你的!”建武帝又向莫阑温和地笑道:“小丫头,收下,不然就是抗旨!等回京了,朕再召你入宫玩。现在朕与你祖父有要事商议,这里风雪严寒,你先回太宁山庄吧!”

      莫阑只好拜领,叩谢皇恩,辞了建武帝与爷爷。临别,又命爷爷随行的,在谷外等候的小厮向谷内送了两个手炉,方与雨轩离了山谷。

      谷内风雪一阵紧似一阵。

      “朕回京路过南阳时,遇刺了。”两个丫头一离开,建武帝目光瞬间阴沉下来。

      “陛下,龙体……”莫休双眉一蹙。

      “朕没事,想杀朕,没那么容易!”建武傲倨地双手一负,目光中腾起杀气。

      “陛下可知,是何人所为?”

      “尚难断定,四名刺客被擒后全部自杀身亡。不过,从迹象上看,可能是苏州地方官派的人追踪而来。”

      看来陛下私巡是查出了些眉目,莫休捻了捻胡子,反微笑着问了一句:“地方官,有这个胆子吗?”

      不可能没有更高一层主使的——

      “两淮盐政,那一溜子大小官吏,胆子本就不小!巧设名目,横征暴敛,全打着朕的名义!回京定饶不了他们!”建武帝咬牙切齿继续说道:“极可能有人走露了朕私巡在外的风声,那群朝廷败类为保命保俸禄,未必不敢下杀手。”

      “东南一带各州郡的官员,多是侍中秦德昭的门亲故旧。”莫休淡淡说道。

      “朕不是不知道,”建武帝唇角一抽,目光中隐现沉痛之色:“侍中秦德昭左仆锲楚豫在朝中各领一派党羽,相互攻诋,如今越演越烈!可两边都是朕依仗的肱股大臣,尤其是秦党,党中之人都是开国功臣之后,朕的儿女亲家。朕与他们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们,会杀朕?”

      “会不会杀且不去论,”莫休沉眉道:“老臣只知道,皇嗣不立,党争难断!”

      不难明白,皇子们渐已成人,羽翼渐丰,与权臣们相互勾结,已是难免,地方官多有朝中权臣做靠山,才敢为所欲为,反过来说,有了从地方到朝廷的支持,皇子们的势力才声嚣势涨。论到底,地方腐败,党争背后,都纠在了皇位之争上。

      “立长,还是立贤,朕从前一直犹豫不决。如今,朕心中已有了人选。”建武帝望着莫休一笑,故弄玄虚:“回京之后,朕会立刻昭告天下。”

      “呵呵,老臣这里恭贺陛下,终于下了决心!”莫休大笑,挤挤眉毛说道:“陛下不说,老臣可猜不出是哪位殿下,总之他洒脱人外,宽厚国中罢!”

      建武帝也“哈哈”大笑,一拳塞向莫休的肩头:“你这把老骨头原来早就算中是他!”

      “哎呦!”莫休咧嘴故意呼痛:“老骨头架不住陛下龙拳。”

      二人一阵大笑毕,建武帝又道:“朕已经派人将遇刺的消息密送京城,同时改变回京路线,知道你在太白山,才绕道过来。”

      “陛下随行多少?”莫休神色一肃。

      “加上张长顺,只剩二十三名。”张长顺是建武帝最宠信的太监,平日如影相随。

      “再加上老臣带过来的几十名侍卫家丁,也不过百人。陛下,一旦私巡风声走露,将极其危险。好在天水军营距此不过九十里,都尉李湛是可靠之人,不如陛下下旨,命天水军营派兵士前来护送陛下回京。”

      建武帝点点头:“也好,不如你亲去,传朕口谕,叫李湛自领五百兵士前来即可。然后你直接回京,朕久不在京中,有你早些回去坐镇也好。”

      说着,建武帝将调动地方五百军士的军符递到莫休手上。

      “陛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五百人似乎还是薄弱了。”莫休心中似觉得惴惴的。

      “罢了,已经兴师动众,朕本是私访。”建武帝冷笑道:“五百人还少么?难道真有大军敢来造反?”

      “如此,老臣这就动身!”莫休说着一拜。

      建武帝忙扶住他,笑道:“还是老脾气!用了晚膳再走不迟。”

      “陛下安危乃我央朝之本,老臣一顿饭算什么!”莫休胡子一撅,认真劲上来,又想了想,语气牵挂下来:“只是老臣那孙女儿顽劣不懂事,若有得罪之处,老臣这里先行请罪了。”说着,真的深深拜下。

      “朕看你这孙女文静乖巧的很,小有调皮,也是伶俐可爱之处。你就放心去吧!”建武帝神色间,已是颇为喜欢那个小丫头。

      莫休暗叹口气,欲转身时,建武帝忽然声音压低,目中若有深意,说道:“如有万一,你当明白朕的意思——”

      莫休略一回神,肃然道:“明白。”
      山道上,寒梅竟放,莫阑抱着木钵和雨轩两个在梅林间穿过。一路细回想刚才的情形,只觉得这事太蹊跷离谱了。二人议论一回,也无定论。莫阑只觉得不祥:“此事不寻常,我总觉得若有不慎,会天下大乱。咱们回去不用说遇到了陛下,看爷爷回来怎么说吧!”

      雨轩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山道迎面走来了一位老婆婆,满头银发,脸面十分素净,慈眉善目,佝偻着腰,一路悠悠欣赏着寒梅,缓缓而行。与她们擦肩而过时,老婆婆露出微微一笑。她眉宇间笑意温婉,眸光淡定,莫阑与她目光交接的那一瞬,忽觉得她眼波若犀透人心,恍惚间,又有几分纯真无邪。

      刹那,莫阑心神猛的一慑,面上却只与雨轩一同也向着老婆婆微微笑去。蓦然相逢后,依旧各自而行。奇怪的是,莫阑一路回去,心内久久回荡,总印着老婆婆的笑,似乎在哪里见过,或者曾经历过类似的场景?却又全无厘头,无从琢磨。莫名不过如此平和的一笑,怎么会叫她如此念念不忘——

      “姑娘发现的小道真是近得很,才一小会的路,都看到庄门了!”雨轩对与那老婆婆的偶遇,倒是毫不在心,没多久,只听她温婉地一声笑语,莫阑抬头看时,果然到家了!

      忽然,雨轩夺过莫阑手上的木钵,一声惊呼:“姑娘,你的手!”可不是,原来纤柔洁白的双手十指,现在又红又肿起来,雨轩深深自悔:“老爷知道了,我就完了!”

      “哼哼!爷爷最多说你一顿。完了的是我,一定再不许我玩雪了。”莫阑说着把双手向披风里一藏,皮皮地笑道:“不过,爷爷一定不会知道!”

      这太宁山庄顺山势而建,坐落在太白山有无峰的半山腰上,原是先皇赐给莫家的避暑山庄,规模并不算宏大,但格局精巧,布置清雅,流觞曲水,别有一方天地。近几年来,因莫阑有爱看山中雪景的癖好,莫家老小反年年最严寒的时候到这里来。其实,这镇国莫府抛开侍佣不算的话,除了一个老的,也只剩下一个小的了。

      莫休名动天下,是央朝第一重臣,奈何膝下却荒凉。原有一子二女,两个女儿早年远嫁,长年难见一面。在十六年前一场异常激烈的战斗中,身为副帅的儿子战死沙场,儿媳不久也追随而去,如今只留得一个孙女带在身边,虽位极人臣,显赫四方,但说到底,也只有和莫阑是相依为命的。更兼近年来朝中诸党羽暗中滋生,日渐成势,拉帮结派,却总难连根拔起,往往顾此失彼,俯背难全,深是忧心,朝中如他超然党派之上的重臣已少而又少,孤掌高举亦难鸣,隐心失望,几次告退未成,更加把全心放在了孙女身上,万般宠溺,一切行动皆以莫阑喜怒为准则。

      如今,莫休最大的乐趣就是每日带着孙女一起作画吟诗,喝着清茶听孙女泠泠弹琴。偶有暇日,就携孙女私服外出游玩,童心又起,自封“天下第一老淘气”,封莫阑“天下第一小淘气”,祖孙二人自是十分开心得意。每年莫阑过生日的时候,莫休总是自己带头,号召百官士绅接济天下穷人,广散圣贤书籍为莫阑积德,那些官员只求巴结老国公,顺便捞个好名声,自然一呼百应,正因如此,每年的那一天,有钱的没钱的,都像过节一样。久而久之,倒成了央朝风俗。谓之,女儿节。

      于是,天下皆传镇国公极宠孙女,莫府小姐自然骄纵上天。
      不觉中,天已经全黑了,侍女上前又添亮几盏灯,烛光娓娓摇曳,莫阑忽然想到,每点燃一支蜡烛,都生发了一个灵动的生命,用毕生精力去照亮尘世的黑暗。再往深处想,唔,爷爷还是没回来,对了蜡烛益发焦急,什么道理也想不起来了,舍了蜡烛,又坐到了琴旁。莫阑惯以自己抚出的琴声来了解自己的心情,往往弹琴就成了她想心事排解郁闷的最好方式。

      此刻她莫名忐忑,随手抚出的,是一曲《平沙落雁》,弦颤逶迤,如履薄冰,千回百转后,若命悬一发,自己也越听心越惊。

      “姑娘,”雨轩突然叫了起来:“你这琴声,听了让人害怕。”

      刚进来添暖香的侍女锦字,听见琴声如此,走到跟前,伸手按住莫阑的琴弦,说道:“别弹了。老爷若有事,那便是天下出了大事,你胡想也无用。”

      莫阑抬眼望着锦字一双清丽淡定的眼睛,想起谷中建武帝说过:“只可惜了好茶,怕有人无福享用了。”

      陛下不会乱说,他的话中无不透着无奈与潜伏的杀机,难道,爷爷会有事,天下会有事?

      “姑娘,”一名侍女急急来报:“有位气度威严的大人带了二十来名随从到我们庄上来,赵管家亲自迎了他们在正厅歇息。”

      莫阑自琴边站了起来。雨轩与锦字一起道:“我们陪你看看去。”

      正厅苍麓堂,轩昂方正,厅中一应摆设质朴而大气,当中悬了一幅《放歌苍麓行》,乃是莫休早年前亲笔所绘,图上方草书提了一阕绝句:“扬麾氛雾静,纪石功名立。荒裔一戎衣,云台凯歌入。”

      建武帝仍是身着布衣,负手立于堂中,正转身欣赏着厅中的水墨画。他两边的贴身侍卫虽是家仆打扮,但各个森然带刀,目光炯炯的警惕着厅中一切。

      “晚辈拜见大人!”莫阑见建武帝并无显示身份的样子,屈身行了个家常晚辈见长辈的礼。

      “呵呵,好孩子,不必多礼。”建武帝慈笑着扶起她:“你爷爷先不回来了,托老夫在这里照看你几天。”
      莫阑心中一凛,眉间蹙起,想问又觉得未必能问,略顿了顿,方笑道:“大人一路风尘,想毕还未用晚膳,晚辈这里备了几样小菜,还请大人将就着用些吧!”

      “好极,老夫正想尝尝你家的美味!”建武帝欣然悦色,莫阑引他走过一个东西穿堂,来到后房,那边锦字已经安排人手一样一样捧来菜肴摆在桌上。

      冬日的山庄里,所有的不过干笋、各样山菇,山鸡、兔肉一类,莫家于吃上向来随意,由此莫家的厨子平日草率懒散惯了,也就会做几样莫阑爱吃的小点心,仓促间上桌的绝对算不上是珍馐佳肴,实质上说,就是下饭菜。好在建武帝真的是饿了,菜肴本身又自带了山间的清野气,粗制一下,越显自然真味,即使是平常的菜肴难得他也吃得津津有味。虽也拉莫阑一同进餐,莫阑不过一边数米粒,全没有一丝胃口。

      建武帝吃饱喝足,略挥挥手,他身后的张长顺就与侍卫们都退到了屋外。莫阑一左一右的锦字和雨轩又岂是没眼色的?也轻声向莫阑告退了。

      “小丫头想问什么就问吧!朕赦你无罪。”左右没人了,建武帝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禁不住笑道。

      “谢陛下!”莫阑微微一笑,眉间仍掩不住的牵挂:“臣女想问,莫大人,什么时候能喝到自家孙女泡的茶呢?”

      建武帝不紧不慢啜了口茶,笑道:“若无意外,五天之内,你随朕一同回京,你爷爷自可以喝上你泡的茶了。”

      闻毕,莫阑略略思忖,满意地点点头:“多谢陛下!陛下连日劳顿,臣女下去安排侍者来伺候陛下休息吧?”

      “唔,好,”建武看莫阑神色恬淡下来,不再追问,自己忍不住道:“小丫头不想问问你爷爷现在做什么去了?”

      “臣女一人的爷爷,更是陛下万千之尊的大臣,陛下指示大臣去做什么,臣女不敢问。”莫阑恭敬地答道,垂眸黠然一笑,搬救兵去了呗,还用问?

      不过,建武帝没注意她那一垂眸,自是“哈哈”大笑:“倒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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