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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摔剑 ...

  •   好一方镜子,白玉为质,虽长宽不过五寸,背面镂刻着极精致的十八麒麟嬉戏图,十八只麒麟各个骨骼不凡,传神灵动。正面,则映着一张男子的脸,同样精致,眉目细长若风尾,鬑鬑有须,修饰得一丝不苟。
      此刻,他精心端详着自己,刚才新敷的雪域红花膏让整张面庞看起来通红,像极了戏台上的关大将军,不由觉得几分滑稽。

      可围坐在他下手的那些心腹们却没有一个笑,也许,他们是见惯了,也就不觉得好笑了。京畿城门校尉邵峰正汇报说道:“自十七日夜间四殿下兵变以来,至今已经第三天了。可最新奏报说陛下没有任何动静,四殿下则忙着安营扎寨,居然这对天敌准备在太白长住了!”
      所谓京畿城门校尉,即执掌京城十二城门护卫,是京城的第一道防卫,极其要害,韶峰本人更是秦王的小舅子。
      吏部尚书蔡问说话时不免洋洋自得:“四殿下有勇无谋,成不了大事!大好良机叫他错失,怕今后就再没有了,哈哈!”
      邵峰也扬眉笑道:“可不是!怎及咱们二殿下万一?若是立刻调遣周边部队围剿,四殿下措不及手,怕此时已经败了,待陛下回了京,咱们殿下未必有什么大好处。偏咱们殿下就能料定四殿下对陛下下不得狠手,故意封锁了消息,给四殿下三天时间坐稳了太白.形成了与京城对峙之态,使得整个京城周边防卫的兵权都牢牢控制在咱们殿下手中,朝中大半的贵戚权臣都不得不听由殿下差遗!大半天下都在咱们殿下的囊中。”

      “更妙的是,咱们殿下近日都忙于张罗郡主成亲,不仅分散诸人的目光,便是日后追查起封锁消息一事,也可以一撇干净!”蔡问说着,对着坐于秦王右下手的左仆射秦德昭笑得越发谄媚:“秦大人果然远见卓识,明知陛下受楚党鼓动,要查盐政几个门亲故旧的案子,偏不这不掩,任由他老人家私巡跑一趟查出堆问题。可惜陛下就是恨得咬牙切齿,也无可奈何啊!”

      “如今天下人只恨四殿下大道不道去了,想来他一番大动干戈,全是为了咱们殿下在拼命!”秦德昭抿了口茶,淡淡而笑。

      只有坐在上首的男子没有大笑,目光中懒懒地透着惯常的雍容典雅。已经四十了,谁不说他看起来只像二十出头侍女上前,取温泉水替他洁了三次面,又拍了昆仑水,抹了腊梅面霜,男子才又执镜子照了起来,皮肤果然越发温润洁白,容光满面,这雪域红花膏确是比从前用的效果都好啊!

      二殿下周晟对着镜中的自己,浅浅笑了笑,眼角没有一丝细纹。
      “报殿下,七殿下求见。”侍从上前禀报。
      “嗯,好。”周晟半合的眼皮一抬,精光一闪,冯征说过,老七到,真正大半天下才算收入囊中。

      心中筹谋着,周晟已经笑呵呵亲身迎出府门。一队亲随的传卫前,七殿下周曦一跃从匹俊逸的高头白马上跳了下来,青衫两袖飘飘,眉目清朗,举止温和,一见周晟就含笑行礼:“恭喜二皇兄喜得贵婿!听说是长思亲自挑选,样貌惊人,不同凡俗!愚弟因在禁足中,昨晚也不方便来贺。”
      周晟还礼笑道:“世代伐樵的寒门庶子,哪里算得贵婿,不过由着长思胡闹吧!”
      又略为寒喧了几句,周曦眉头隐隐蹙立起来,问道:“二皇兄处有父皇最新的消息了”

      周晟敛容低声道:“此为机密,府中后花园详谈。”周曦随他走了几步,忽然望了望周晟,迈入门槛的步伐一滞。

      “七弟”生怕周曦会跑掉一样,周晟一把握住周曦的手。
      “愚弟被勒令闭门思过,带罪之身入府,惟恐将来会连累二皇兄。”

      “哎,七弟如此说来,愚兄岂不是愧死?”周晟叹口气正色道:“如今看来,当日皇七弟顶撞父皇原是维护父皇安全,愚兄只恨未能与皇七弟一同提醒父皇!若提及‘连累’二字,你我兄弟便没有意思了!”

      “倒是不说的好,免得与愚弟一样被罚。”如此说着,兄弟二人一同迈入府门。

      二王府占地甚广,雕栏玉砌,危宇琼楼,极尽富丽铺张。正是红日初升时候,长空明净,朝霞绛紫,周晟拉了周曦的手,一行人渐行渐深,直到一处碧波潋滟的湖边。早有一艘装饰精雅的画舫靠岸候驾,绰约还可望见几名嫣然美婢手捧鲜果佳酒侍立其中。

      “皇兄,怎么你府上这么早就备了游船?”

      周晟抚了抚手中的镜子,说道:“莫要提了,昨夜得知父皇困于太白,愚兄心焦如焚,一夜未眠,一直在此处苦思应对之策。这不,方才坐这里钓鱼呢!难得这里最清静,请!”说着,示意周曦也随他一同上画舫去。

      “皇兄也要爱惜身体!”周曦关切地说着,仅带着贴身一名老太监一名小护卫上了舫。

      船中坐定之后,侍从摇起船撸,船儿渐渐向湖心驶去。周晟殷勤拉着周曦品茶品糕点,一边也将自己所知的太白山最新情况统统道来,听得周曦剑眉深蹙,英俊的面庞上尽是忧虑。周曦正听得入神,二王府的刘总管不知什么时候乘了艘小船追过来,躬身立在船首,小声禀报道:“二殿下,郡主和郡马吵起来了,请您快去看看!”

      周晟立刻将脸一拉,喝道:“混账!要郡马明白自己的身份,怎么敢跟郡主顶嘴?孤与七殿下正商议要事,不要什么事都来打扰!”

      刘总管踌躇着不肯走,又低低说道:“郡主用砚台砸破了郡马的额头,郡马闹着要合离……”

      “反了他!”周晟大声叱着,从位子上霍地站了起来:“七弟,你略坐坐,愚兄去去就来!”

      “小两口拌嘴是常有的,皇兄休要急躁,我陪你同去。”周曦说着,也要起身。

      “岂敢劳驾,惭愧,家丑不可张扬!七弟在这里稍待!”周晟言毕,匆匆随着刘总管下了画舫。

      周晟一下画舫,周曦悠悠起身,凭栏观了一会风景,正要转身回到座上,周曦带上船的那个贴身老太监不动声色地靠近周曦,悄悄向周曦使了个眼色。

      周曦心头骤然一紧,他的这个贴身太监旁人都唤他做竹公公,自周曦出生时就一直随侍在侧,如今早已须发皆白,老态龙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多大岁数,时而老眼昏花颠三倒四,时而又心思缜密洞明一切,因与周曦风风雨雨相伴多年,彼此一个小动作,对方早已心领神会。方才那一个眼色,分明在提醒周曦,竹公公发现这画舫有诈,已然处于危机之中。于是,周曦淡淡一笑,对船头摇撸的内侍说道:“孤觉得有些头晕,将船靠岸。”

      果然,那侍从只是摇撸,不理。竹公公于是高声说道:“你这船夫,难道没听见我家殿下刚才说的话?”

      那船夫仍是摇撸,不理。周曦随侍的小护卫魏晋,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身量尚不足,灵猴一般敏捷矫健,“嗖”的一下跳到船头,拎起船夫的衣领,大怒着喝道:“你是聋子啊,听不见我家殿下问话?”

      谁知,那船夫不慌不忙转顾魏晋,笑眯眯指着自己的耳朵,摇摇手,示意听不见。

      “居然是个聋子!”魏晋如同一拳打到棉花里,只好苦着脸望向船夫,指手划脚半天要靠岸,偏那船夫就是好脾气的笑着,继续摇他的撸,让画舫在湖心荡悠。

      这让周曦越发生疑起来,就在魏晋跟船夫纠缠不清时,他悄悄推了推竹公公,竹公公会意,忽然尖叫一声:“不得了,七殿下跳水里喽!”

      就见那船夫一惊,比魏晋头回得都快。这一下,魏晋立刻反应过来,顺势单手牢牢钳住船夫的脖子:“说,你为什么装聋!”

      船夫本是极力挣扎,怎奈魏晋虽小手劲却极大,无可奈何之下,勉强道:“这里,除了二殿下,谁说什么我都听不见——”

      船夫话音未落,画舫的甲板上已“噌”得窜出十来名持着铁刀的王府侍卫,二话不说,挥刀就向周曦砍来。魏晋一脚踹倒船夫,挺身挡在周曦之前,赤手空拳与众护卫搏杀起来,魏晋虽然武艺精湛,且力气惊人,但小小画舫内施展不开全副架势,终是寡不敌众,落在下风。就在二王府侍卫以为就可以拿下周曦时,忽见魏晋一手自怀中疾速一掏,只见金光一现,自手中洒出道道光芒,原来射出的竟是一把把极细的金镖,刹时那帮持刀侍卫个个应声倒下。

      “殿下,咱们快回岸上,逃出二王府!”魏晋望着不发一语,只看着伤兵的周曦,不禁急了。殿下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呢?二王府幽深似海,万一在这里死了都没人知道!

      “看看这个画舫中有没有子船。”周曦仍是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外出游玩,问问船家有没有船可以坐。

      竹公公和魏晋分头去看,果在画舫的船尾的舱里,找到一艘小木船,方才那几名侍卫大约就藏身木船上。

      “殿下,我们不如换上这些侍卫的衣服,驾这木船逃吧!”竹公公忙说道。

      “衣服不必换了,他们的衣服怪脏的。留下一包伤药给他们自行止血,咱们且跳上木船,划走再说!”周曦率先跳上小船,竹公公与魏晋也即刻跟了上来。

      主仆三人跳下小船,船儿迎风疾驶起来。

      “果然殿下想得不错!”有魏晋一人使力摇浆,小船足已在湖面驰得飞快,竹公公和周曦乐得甩开手一边乘着湖风聊天:“我们即便换上侍卫的衣服,想二王府禁卫森严,未必出得去。倒是人多口杂,二殿下定然不会通传全府捉拿我们,逃出去可能倒大些。”

      “嗯,”周曦将方才从画舫上顺手带下来的鱼竿线端撒下湖中,朗朗一笑:“若有人来,看到我们,孤就说来寻皇兄钓鱼,寻常人倒是瞒得过了。”

      红日初升,绛紫的朝霞把明净的天空点染的无比绚烂,阳光照在未化的雪地上,远看去粉红的一片,宛似一个难得的美梦。二王府的后花园里,树影参差,怪石嶙峋,耐寒的鸟儿天刚亮就开始放声高鸣起来,啼声婉转悠远,翠芳湖上的薄冰也正悄悄消融,碧波潋滟,天光水影映得人心也轻灵松快了许多。

      清风下,翠芳湖云水微澜,顺着水波儿,忽地漂来了一只小船,远望去,船上有三个人,其中一人宽袖青袍,独坐船首,手执渔杆,正悠然垂钓。

      沈霄本是闲看风景,又看不真,侧身问一旁的老侍从:“湖心小船上的渔翁是王府里的吗?”

      “不是!老奴在府里呆了二三十年了,从未见过这个人。”说着,那个老侍从欲仰了脖子问船上的是什么人。

      沈霄不禁起疑:“慢!方才分明二殿下吩咐不许游船,这渔翁从何而来?咱们悄悄从后面靠近瞧瞧去!”

      轻舟拔起,送出的碧波涟漪迭荡着向四周散去,待与那人的船靠近了,沈霄看清那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哪里是渔翁,分明是个年轻人,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本是温和俊朗的面容,却沉眉冷面,故意摆出一副老气横秋颐养天年的架势。

      他一瞥眼看了看沈霄,继续钓他的鱼,微蹙了眉缓缓道:“你笑什么?莫惊了我的鱼!”

      “我爱笑你管不着!”沈霄接着道:“湖里鱼儿无数,可又有哪只鱼儿就该是你的呢!”

      “上我钩子的鱼,自然就是我的鱼儿!”正说着,鱼浮子居然动了起来,那人挥袖一抬鱼杆,竟钓上来了一只丁点大的小鱼,朝晖下,闪烁着蓝色光泽。

      沈霄身后的侍从们脱口惊叫:“好漂亮的小鱼!从来没见过呢!”他话音未落,一幕极其怪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那条蓝色小鱼在青衣人的手中挣扎的时候,突然又有一条蓝色的小鱼从湖中一下跃上了小船,“啪啦啪啦”的要向刚才那只小鱼蹦去,直是要生死与共的意思。

      沈霄想起自己曾经夜经幽兰谷时,曾经见过两只冻在一起的小鱼,和眼前的两条鱼儿竟是一模一样!

      青衣人漫不经心的把小鱼儿往船中一丢,无意间,看见沈霄无语望着两条鱼儿似若有所思,就微微笑道:“确是奇怪,京城的湖中从未见过这种笨肥鱼呢!曾经读过华朝先贤著的<神州散记>,上云:‘碧螺山顶有灵泉,冬温而夏凉,泉中有鱼,幼鱼细蓝,成鱼黑憨,性痴愚,细鳞,伞尾,夏眠,味肥美,濡沫成双,生死不渝,有名“乌泉”,人称痴鱼’,你们看这两只鱼儿,与书中所述的乌泉鱼一样,只是碧螺山距京城何止千里,真不知它们是如何游了过来的?”

      沈霄却恍然大悟了,曾听说幽兰谷的温泉与碧螺山的灵泉虽相隔千里,却是一脉相通的,极可能有各别的小鱼儿顺着暗河游到了幽兰谷。自己那天进京赶路,将小鱼儿顺手丢入的小河,不是流回碧螺山的那条,而是流入京城汇入了二王府翠芳湖,如此想来,这两条小鱼不幸今日上了鱼钩,竟是自己所害!无论如何,今日也一定将两条鱼儿救下!

      “这样难得见的小鱼儿,你打算把它们怎么样?”沈霄试探着问道。

      “这乌泉鱼又叫笨肥鱼,虽说笨,但味道是极好的!当然是交付厨房,做成酸菜鱼,一定是难得的美味!”青衣人见沈霄说话间几分稚气未脱,莫名的释了刚才的沉郁之气,展眉宽宽一笑。

      “可它们还那么小——”

      “养起来很快的,两三个月就能养成。怎么,你也想分碗汤尝尝么?”青衣人已了然看出了沈霄焦急想放了鱼儿的意思,故意逗他。

      沈霄看出戏谑的表情,“哼”了一声,正色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在王府里钓鱼!”

      “你看我像什么人?”那人从容有度的将两条小鱼一起装进鱼篓。

      沈霄看他又继续坐那里四平八稳的钓鱼,心知他来历必定不凡,不如先仗着人多将他拿下,救下两条鱼,事后再告个不知之罪,看他斯文儒雅的模样,又能把她怎么样?遂轻轻一笑,道:“我看你像偷鱼的!”说着,转首对身后的侍从一声低叱:“把他拿下!”

      那几个侍从得令,蜂拥窜上了青衣人的船,岂料,貌似斯文儒雅的青衣人竟不止是会背《神州散记》,居然怀了一身不错的功夫!而他身后的两个侍从,虽老的老小的小,越发身手厉害得很!只见青衣人鱼杆未离手,鱼线未脱水面,只是轻描淡写略施身手,沈霄身边的侍从们被他打得一个个“哇哇”栽入了冰凉透寒的湖水中。沈霄顿时失措,想到自己马上也要掉入薄冰初融的湖水中,兀自独立在摇晃欲覆船上吓得手足逆寒。

      青衣人见只剩沈霄一人还在船上,眉宇舒展,朗朗笑道:“你的兄弟们都在水中凉快,你不下去很没义气啊!待我成全你们!”

      说着,掷了鱼杆,跳上了沈霄的船。

      摇晃不定的小船上,青衣人一掠身到了沈霄身边,洒出了一招乾坤逐云势,口中道:“看招!”其实,他并没打算真把沈霄推下水,只是吓他一下。这样其他落水卫兵们也好乘机爬到他的船中。

      逆光中,他看到身边的这个无比清秀的年轻人,周身似有祥光护体,面容惊人的圣洁无暇,似仙人临世。一时虚端了架势,看得怔住了,不防,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却敌意十足,在他出神之际,使了全是气力,猛的将他往船下一推。“扑腾”一声,待青衣人回神之时,已是满身的彻骨冰寒,只听船上的那个年轻人拍着手笑着喊:“哈哈哈!落水狗一个,我也替兄弟们报仇了!”

      “臭小子,我记住你了!”青衣人浑身湿透,狼狈的抓住船边,对着沈霄切齿道。

      “臭小子,你连我大名都不知道,记住我什么?”沈霄看着他的样子,心情大好。

      “要是爷们,你现在把名字告诉我!”青衣人大口的喘着气,显然是恼了。

      “原来郡马大人在此!”

      沈霄猛回头,不知什么时候,周晟已经赶到了岸边,刘总管笑呵呵地指着沈霄对周晟说道。

      “呦,七殿下也在此!”刘总管望着水中湿透了的周曦,亦发笑得一朵花一样。

      “嗯,”周晟阔立于一群侍卫与宫女中间,满意地看到随后而至的众侍卫一拥而上,将周曦完好无损的救起,结结实实捆绑起来。周晟这才舒口气,吩咐道:“把老七他们三个分别禁在西厢房,不准老七少一根头发。没有孤王的命令,不容任何人靠近!”

      “你就是七殿下?”沈霄大吃一惊,咬牙切齿地看着一边满身滴水,不住寒战,被一群侍卫牢牢捆住的青衣人,眼珠发直目光发绿,早问你是什么人,还装佯不说,早照实交代了,何至于此,活该!

      “你就是郡马?头怎么没有被打破!”周曦也是咬牙切齿对着沈霄狠狠瞪了一眼,又对着周晟冷笑:“愚弟已被父皇厌弃,皇兄这样算计我,究竟为什么?”
      难得周曦衣衫湿透,本是狼狈已极,偏他风度一贯从容,寒战中,这句话说得还算淡定。

      “哼,曾经父皇心爱的七殿下,当真不知么?”周晟优雅地一笑,向身后懒懒地一摆手。自有一群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前,将周曦三人带了下去。

      沈霄一时若有所思,余光一带,瞥见王爷身后有个人极是面熟!而且他也正看着自己,目光惊鸿交集,那人居然对着自己微微一笑——

      他比二王爷高出半个头,冷冷浓眉斜飞入鬓,深邃的眼神,习惯性似有似无的笑容——
      再次见到冯征,沈霄倒吸一口凉气,她就该知道,这个深浅难测的男子,一直在背后搅弄风云,他究竟想怎么样?

      “郡马,”周晟也注意到了沈霄:“你过来。”

      沈霄遵命向周晟跟前走了两步,不卑不亢行了一礼:“沈霄见过父王。”

      周晟望着沈霄举止风度,越发觉得这个寒门庶子顺眼起来,浅浅一笑:“你今日立了功,很不错,一会儿来暖阁随孤王叙话!”

      金盆之上香雾袅袅,一双如玉白手懒懒地伸于氤氲的水汽中。周晟每日闲了,都要将手这样熏几回。水中加了娑泺国的密制香料,这样经常熏熏,可保双手永远白皙娇嫩。他身后是两个衣衫华美的侍女正依了前朝御用秘诀替他按摩头发,据说只有如此,才能保头发永远乌黑亮泽。目前看这两样,效果,确是不错,就是每日得有一大半的时间费在上面……

      当然,除了让自己看起来更美之外,周晟也不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更有意思了,包括做皇帝。如今七弟顺利被软禁,在京的皇子群臣中已经没有真正能与他相抗衡的了,京城大半军权在握,半数权贵拥戴,眼下,只要寻找一个借口占领皇宫,再召集群臣宣布一下,天下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呢多数人处在周晟的位置上不外乎激动不安外加兴奋,可是周晟此时,目光中透着的却是深深的幽怨气。

      这股盘恒在心中已经长达十六年的郁气,如今越发强烈,内心深处的煎熬时时如同水深火热,他神经质般的抚了抚自己的脸庞,举着玉镜左右对照,如今唯求脸面上能洁白如玉,永远无暇完美才好!

      “禀殿下,郡马已在门外等候。”门外有内侍高声喊道。

      周晟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细滑的脸频,此前,他从不相信会有人的肤质好过自己,可今天在湖边,清清明明的晨光下,分毫毕现,沈霄的容颜,却让周晟心头久久震惊了。他略一摆袖,侍女们忙将他面前的手盆撤下,周晟向朗朗步入的沈霄招招手。

      沈霄莫名其故。见此情形,她只好近前两步。

      周晟继续招手,沈霄又近前两步。

      “再近前来,到这里来。”周晟指着自己坐榻的边上。

      沈霄头皮发紧,这是哪门子事儿垂首道:“沈霄不敢。”

      周晟素性自己起身两步将沈霄拉到身前,眯起双眼仔细端详,瞅了半天,沈霄头皮直发麻,忽听周晟叹道:“天下竟有这样好的皮肤,着实叫人羡慕!”

      沈霄本志忑四殿下要看出她女扮男装,谁知他竟有这样的兴趣!暗松口气,她笑道:“父王,取笑了。在下愚莽之人,不过是年小幼稚罢了,这副皮囊再过几年总要老去,怎么也不及父王内怀雍容外彰风华,却是金尊玉贵,长青不衰!”

      “你是天生成的,孤王如今这番模样却是多年保养出来的。”不知怎的,对着沈霄的笑容,周晟似乎在哪里熟识过,她随口胡乱说的几句话,例正说到他的心里去了,于是周晟难得兴致盎然满面含笑道:“你看孤王像多大年纪的人呢”

      “二十五岁!”沈霄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眼前这个笑颜和悦的男子,看起来正是二十五岁样子。

      “哦?”周晟刹那一惊,似被她的话勾出了心底一条毒虫子,叹了口气:“孤王一直希望二十五岁那年可以重头来过,十六年了。不知何故,一见你忽想起许多过往事——”
      周晟缓缓啜了一口茶,目光缥远起来。

      沈霄猛然想起,十六年前,据她所知,倒真是发生了件大事。那年北月国发兵大举进攻央朝,当时央朝派了二殿下为主将,镇国公莫大人的儿子莫其为副将,远征北疆与进犯的月军进行了极其惨烈的战役。最后莫其战死,二殿下得胜归来,自那以后,北月国再不敢入中原,也由此,二殿下不仅得到陛下的厚爱,在百官中开始树立威信,更成为许多百姓传说中的英雄。而二殿下本人,正是从此靠拢了秦党,日渐势大,并且从此以后就每日沉湎于美容护肤,还以此标立为风度出尘,不得不算古怪!

      “父王是念旧之人,难怪郡主芳名为长思。”沈霄应和而道。

      “你是谁”同周晟忽然双目一瞪,心绪激动起来,惊疑地问道:“怎知孤王长思十六年前之人!”

      沈霄本是无心应和一句,却被周晟吓一跳,忙说道:“是沈霄鲁莽了,不该随口胡说。”

      周晟自己也回过神来,眼下不过一个出自寒门的少年,如何得知他十六年来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心事这才渐渐平复回来,淡谈说道:“罢了,与你无关。长思被孤王骄纵惯了,你多让让她,若她太过分时,你只管来找孤王,孤王替你做主。”

      “沈霄多谢父王!”

      又说了几句话,沈霄方拜别周晟。出了暖阁,向郡主的寝殿踱去,走了半路,四下看了看,立马掉转脚步,向西厢房疾步行去。

      周曦主仆三个就囚禁其中。此时,厢房内外满布侍卫,一般人根本近前不得。

      沈霄望着森严的戒备,略想了想,仰起脸,一脸灿烂大步踏入院门。

      “什么人!”侍卫们兵刃往前一亮。

      “放肆!我乃郡马沈霄,奉二殿下之令,要审问七殿下几句话!”沈霄将脸一寒,故作生气。

      “果真是郡马爷!”其中有人侍卫婚礼时见过沈霄,立马恭敬起来:“请郡马爷恕罪,快请进!”

      一群侍卫引着沈霄见周曦,到了周曦囚禁的房中,只见他仍是一身方才落水时的湿衣服,被结结实实绑在椅子上。

      沈霄扑哧就笑了,大声道:“喂,落水狗,那两条笨肥鱼你可是想都别想,全归我了!”

      偏周曦惯来谈吐温和,极少发怒,此时此地,也不过清风一笑:“小小年纪,白长一副好模样,却为虎作伥。”

      “哦?”沈霄冷笑:“那谁叫你自投虎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曦严词正色:“至少探出你父王的野心。”

      “冒失鬼,如今你出不去,又能怎样?”沈霄嗤之以鼻。

      “孤不屑与你多言,孤要见二皇兄!”

      “你以为想见就能见到我父王父王叫我带话给你。”沈霄说话时,向周围的侍卫们使眼色,示意他们出去。

      侍卫队长不禁为难:“殿下有命,我等不能离开半步!”

      “混账!”沈霄将他一斥:“殿下的密令若是泄露半分,你们都是死罪!还不严守门外,没有吩咐不得入内!”

      “遵命!”传卫们方鱼贯走了出去,房中只剩沈霄与周曦二人。

      周曦目光炯炯盯着沈霄,说道:“休想孤与你们同流合污。”

      沈霄不做声,将眉一蹙,忽从腰间拔出一只匕首,伸向周曦。

      “刺杀皇子灭九族!”周曦一惊,奈何全身被绑动弹不得,目光寒厉,逼视沈霄:“你敢?”

      “好心当成驴肝肺,真是让我好找!”沈霄咬着牙,使劲割绳子,低声道:“再乱动就真戳到你了!”

      沈霄显然使起匕首甚是不趁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回割了半天,绳子还没断。

      “听说你们家是砍柴的?”周曦压低声音,回身看沈霄忙个不停,不由叹口气,这绳索比木柴还难砍?

      沈霄懒得接他的话,只是悄道:“七殿下,王府西南人少路偏,绳索断后你跳窗快快逃走,在下在这里拖住他们。”

      “你是什么人?”周曦再次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是陛下命——”沈霄正说着,忽听得院中有人喧哗起来。

      “不知郡主驾到,有失……”为首的侍卫话尚未说完,就见长思已经气势汹汹带了一帮人冲进了囚禁周曦的房内,一见周曦与沈霄二人情形,立时明白了三四分,怒道:“沈霄,你果然不是寻常人,连命也不要了吗?”

      “郡主休要误会!”沈霄急忙转了个笑脸:“我今日与七殿下不打不相识,方才一番彻谈,七殿下如今认清局势,愿意尽力襄助父王,正打算与我一同见父王去。不然,我们一起?”

      “来人,给七皇叔换铁链。”长思转向沈霄冷笑:“你,跟我走。”

      一路长思寒着脸,一言不发,径直回到寝殿中,将手一挥,众婢女全部退下,并将房门也关紧了。

      沈霄看长思神色不善,正暗自寻思如何脱身,猛不防被长思伸手一拽,狠狠一下推倒在床上。尚不及坐起,长思挨着沈霄也侧卧于床上,一手压在沈霄肩上,凤眉轻挑,对着沈霄说道:“郡马,是嫌弃我丑么?”

      “郡主如花似玉。”沈霄心头一紧,头皮发麻。

      长思手指轻轻拂过沈霄的脸颊,慢慢说道:“我对郡马一见倾心,为何郡马对我不能真心相待?”

      沈霄本能地向后避开:“郡主厚爱在下明白,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长思越发凑近沈霄,细细审视沈霄的眼睛:“你只要说得清楚明白,我可以不向父王告发你今日之事。”

      “其实郡主一直派人跟踪在下?”沈霄眉头一蹙,分明听说郡主午后小憩,怎么半盏茶功夫就能赶到。她一边尽量往后退让一边说道:“在下不想欺瞒郡主,只是还想请郡主假以时日,到时沈霄必定向郡主负荆请罪,交代清楚。”

      “你今日休想再躲!”长思偏不依不饶,扑向沈霄。

      沈霄吓得慌忙跳下床:“郡主要做什么?”

      “做夫妻之事啊!”长思自己也觉得颜面扫地,这样的事情还要自己主动,还得故意说的理直气壮。

      沈霄一愣,翻眼看向长思,什么夫妻之事啊?只是看长思神色,暗暗觉得不是好事。

      “郡马真的连这些也不懂?”长思无比懊丧,方才还是张牙舞爪,现在只剩气急败坏:“难道你喜欢男人?或者,你不是男人?”

      “来人!”长思高喊了一声:“端盆凉水进来!”

      很快,“咣”的一下门开了,萃羽端了满满一盆水进来。

      长思目光幽冷,玉手向沈霄一指。

      萃羽会意。一盆水“哗”的一下,猛将沈霄倾头浇到尾,沈霄一惊之下闪身避让,但半边身子瞬间仍被泼个透湿,衣衫尽是紧贴肌肤,身形毕现。

      “你果真是个女子!”长思盛怒,气得霍然立了起来,看着眼前的沈霄,眉目隽逸,肌肤如雪,单薄的身形玲珑有致,不由恨得咬牙切齿,一把抽出墙上挂的宝剑,直指沈霄:“原来你一切都是骗人的!”

      沈霄被冷水一激,衣履尽湿,反沉静下来,拭去面上冷水,望向长思:“沈霄确实多有得罪!我原不想骗你,我早说过,不愿做这个郡马。”

      “你有诸多可疑之处,除了不肯与我亲近,你还不让奴婢近身伺候,细看,没有喉结,面目柔美,体格纤细,都怪我一厢情愿,有眼无珠。”长思愤而将宝剑逼在沈霄身前,声色凌厉:“你究竟什么人?”

      “若我宁死不说呢?”沈霄一动不动,目光淡然:“你是要一剑将我刺死,或者要将我上交二殿下?”

      “一剑刺死你才痛快!交你出去,也是有去无回!”长思剑指沈霄,又恨又恼:“昨日王府招郡马,天下皆知,今日若传出郡马是女子,本郡主岂不被天下耻笑?再若传出郡马被本郡主刺死了,本郡主岂不既成了未亡人,又背上了毒妇了骂名?”

      长思气恼已极,手中的宝剑却颤抖着迟迟不肯落下,二人目光相对,终于长思眼圈一红,眼泪刷的流了下来,就手将宝剑狠狠一摔:“枉我一番痴心错付了你!不管你是何人,今夜子时,你后门出府,与我再无瓜葛。”

      “有无瓜葛,却不是郡主说了能算的。”沈霄苦苦一笑摇了摇头,只觉得肌骨寒透,不禁双手抱臂床沿坐了,继续说到:“如今的局势,以郡主的聪慧必然能猜到几分。天下易主,只在毫厘之间,天下人的性命祸福,也不过须臾尔尔。二殿下今日私囚了七殿下,郡主以为是何故?”
      长思不语,虽心中暗暗猜得,但又岂容她置喙。

      “难道不是二殿下认为七殿下是最可能的太子人选,是他最主要的对头,才先发制人的?二殿下此间安排郡主成亲,大约不过是障目之法,旁开视线,拖延消息,密谋皇位。若是二殿下一举功成,从此郡主是公主;但若二殿下此举不成,郡主可想过退路?此一,其二,郡主有无想过,二殿下夺位凭借的何方势力?夺位成功之后,又能否驾驭?又或者此间势力别有用心,再倾而覆之?”
      “何况,如今太白形势不明,圣驾随时可返京都,那时二殿下又如何自处?几分胜算,几分平安?沈霄看来,二殿下此路险绝。”沈霄语气温和,缓缓说道。

      “七皇叔既将你安插来做内应,可见也是筹谋许久。”长思虑前想后,认定了沈霄是周曦的人:“枉我此前一直以为七皇叔志在山水,原来都是伪装。既想攀高处,又有谁不是路途险绝?”

      “然而郡主并不稀罕权势富贵,不然岂会不屑一众望族名士,只情愿与寒门结亲?在下只想请郡主三思,二殿下觊觎皇位险之又险,恐是被人利用。望郡主劝二殿下重回正道坦途,暗中放过七殿下,一切都为之未晚。”

      长思一叹:”不错,我志不在公主,连我父王也未必真想做太子,而然形势已是如此,我父王不是一个人,他身后一班谋士,身前一片敌手,容不得他退一步。”

      “焉知他不能,不退而退?”沈霄眸光闪了闪,望向长思。

      “只需郡主悄悄散出一个消息——”二人目光交接,沈霄低声道:“让众人知道七殿下在这里。二殿下自然就不能轻举妄动,无可做为才最是保全之策,进,可战太白救陛下是头功,退,仍是大央监国的皇子,坐稳京城也是平安无虞。”

      “ 我可以帮你散这个消息,”长思点了点头,目光犀利:“但你必须先如实告知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霄低眉想了想,无论如何,也必须赶紧救出周曦,终于吐出六个字:“莫相是我祖父。”

      “镇国公莫老大人 ”长思深错愕:“你是莫阑莫大小姐!”
      难怪,难怪,难怪!
      惊鸿间长思种种心绪纷涌上来,既惊讶国公府尊贵的大小姐会出现在王府女扮男装,又暗叹此前众人口中盛传骄纵上天无知无礼的美人莫阑之说,竟有诸多失谬之处!如镇国公谪仙一样的人品,教养出的孙女,正该是如此!
      难怪,当初自己一眼,就觉得她不同——

      “既是莫小姐,长思失礼了。” 长思回过神来,因一向敬仰镇国公,所以道:“时气到底清寒,莫小姐赶紧将衣裳换了罢!”

      “莫阑多谢郡主不杀之恩!但刻不容缓,还请那主应诺行事。”

      莫阑向长思还了一个闺阁礼,随到隔壁翻了一套男装的常服换上。长思果然又命萃羽入内,秘密吩咐了一番。
      待莫阑重新走出,仍是长思一人在座。长思道: “不知莫小姐千金之身,因何会出现在我王府上?”

      莫阑认真答道:“我与祖父本在太白赏雪,后叛军突至,于是我女扮男装悄悄逃回京城,途中遭遇叛军,我设法混入其中,不料入京后被发落为王府侍卫。我总感觉此次太白之变以及王府中似有人幕后操纵,你我成亲,也并非全是偶然。因此,我诚心相劝,希望郡主可以说服二殿下不要加害七殿下,也不要去谋太子之位。我能说的,不过如此了。”

      “你入王府,是被人设计进来的?”长思眉心一蹙:“你可知是什么人?”

      “我只知此人叫冯征,今天早晨出现在二殿下身边。”

      “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不知长相怎样?”长思越发惊疑。

      “年纪二十出头,身着白衣……”莫阑犹未说完,长思接口说道:“极是英俊挺拔,气度不羁的那个?”

      莫阑点了点头。

      长思若有所思道:“只知道他是月国来的贵客,父王一向对他礼让有加,一直称呼他 ‘綦公子’。此人极少开口,总是一副冰冷傲居的模样,连我也不知道他从前是什么身份,他来想要做什么。”

      两个姑娘既然把话说开了,家世相近危险相临,倒也渐存惺惺相惜的姐妹之谊。莫阑接连受了凉气,至晚间当真畏寒头疼起来,倪太医本已回去,又连夜传了进来。一番问诊、请脉、开方,服了药莫闹才昏昏睡去。
      浑浑噩噩中,莫阑只觉得头痛欲裂。朝局变幻,波谲云诡,一个十六岁小姑娘所见的能有几分?本书故事的缘头,原起自那天的大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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