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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隋与旧病复 ...

  •   继安六年,永双林场。

      百十来个王公贵族聚集在林场外面,众皇子也在其中。

      前来参加围猎的不乏各世子皇孙,一众大臣但凡略通骑术的也都纷纷过来了。这些人不为真正猎到什么奇珍异兽,只是来充个背景。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射到白鹿,就等同于射掉了自己的福禄星,真遇上了,就意思意思,搭弓射一支草丛箭罢了。

      以前有人射箭技术实在太差,运气又实在太“好”,他偏着这么射出一箭,还真就射中了野鹿。于是前车之鉴,后来的人干脆装瞎,勒了缰绳往别处跑,或者聪明点的,直接跟在皇子左右,侧头来一句:“世子快看!”便高枕无忧了。

      大家谈笑风生了好一会儿,终于几名士兵自林中疾跑而来,半跪在皇帝马下,朗声道:“回禀陛下,林中怪石奇险已查探过,围猎可放心开始。”

      一位缎白骑装的公子侧首道:“父王,三弟还未到,约莫是碰到什么麻烦了,不如父王与诸位先行一步,我在此等等三弟。”

      皇帝对隋兰恩赞许地点点头,“恩儿,今天就看你们几个的了。”

      隋兰恩展颜一笑:“是,父王。”

      大队人马进入林子许久,隋与才慢吞吞地从长乐宫过来。抬头看见竟有一人候在林场外面,少年不由一愣。

      “大哥……你没进去啊?”

      “嗯。等你呢。”

      “……哦。”隋与避开了隋兰恩目光,“我们快过去吧。”

      隋兰恩无奈一笑,二人策马冲进了永双林。

      隋与今天状态不对,他早有察觉。他的这个三弟因为亲娘不受宠,宫中婢子也不认真照顾,小时落过水,扑腾了好久才被人救了上来,救他的人还是侧妃慕朝的婢女。若不是那婢女恰巧路过,闻声赶来将他救了上来,或许他早就成了一只水鬼了。

      皇帝知道了以后大怒,但因有愧于他的母亲,只命令狠狠责罚那几位婢女。这事没封住消息,很快便在各宫传了开来。于是就有更多的人笑话他们宫里的人,有几个婢女受了刺激,满腔怨气没处撒,便明里暗里转移到了他们母子身上,那隋与的母妃本就不是个火辣脾气的人,不善反抗,这么一折腾精神也开始恍惚。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隋与养成了生性多疑,又很记仇的性子,还经常被别的同龄贵族私下说过胆小怕事。

      因此隋兰恩小时候,经常会听到自己的伙伴说隋与的坏话,有些甚至不堪入耳。他劝阻过那些皇子贵族好几次,只是真的不想看到自己的弟弟如此困窘绝望。但那么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有好几次隋与像一只发怒的小兽一样扑过去与那些人扭打,下手非常狠,把人打得头破血流,有时父王也会非常生气,但从来没有重罚过他。

      在皇子们都长大之后,便从没有人当面讥嘲过他。如今隋与即便听见类似的话,也不会作出什么激烈的反应了。更多的时候,是干脆躲过去,或者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四弟隋云泊以前对他说过,想给隋与为自己以前的做的事好好赔个不是,可总是拉不下脸去。最后他还是去了。

      后来听隋云泊说,隋与听见他说的话之后,愣了许久,却像受到了什么天大的侮辱一般,面色灰白,嘴唇颤抖,好似犯了什么病一样。给他四弟吓的不轻,连忙又说了声对不住,便赶忙离开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以前的过节还是心中有愧,现在隋与和他们之间好似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他的那些皇兄们和世家公子们现在也有不少跟隋与称兄道弟的,隋与也将一切都深埋心底,谈笑如常。似乎从前的所有只是一场幻觉。

      可那终究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隋与心思如此敏感,父王随口的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隋与心中的一根刺,只是隋兰恩一直待他不错,因而隋与也未对他流露过敌意。

      人都在林子中间,再深的一般不敢进去,也不能勒着马在林子边转着圈,只能在不外不里的地带晃悠,偶尔到里面扎一头就出来。所以林中间不算热闹,只有几位皇子和年轻的世家少爷策马穿梭在林子深处,身法矫健令人眼花缭乱。

      他和隋与二人很快就加入到了这场角逐当中,隋兰恩最引以为傲的就是箭术,破风声一响,目标必会倒地,可谓百发百中,但正因为此,他不愿多用弓箭,而是策马紧追不舍,抓住时机飞身下马,直接用武功擒拿。

      以前他父皇看出过此事,私下与他多说过一句:“本事若有,就不必藏着。剑反着握在手里终究会伤到自己。”

      自那之后,他不用擒拿了。改用长矛作武器,他长矛耍的好,但不如箭射的好,这样正合他心意。

      隋与不知何时落在了他身后,余光瞥见隋与的衣角在身侧后方晃,让隋兰恩莫名心烦。

      前面一道白影倏地跃了过去。

      隋兰恩策马紧跟了上去。这只白鹿跑得奇快,只一会儿,一人一鹿便追进了林中深处,外面的响动全被隔绝起来。隋兰恩反手一扫长矛,拍中白鹿后腿,这只着实强壮,只颤动了一下便很快调整好平衡,拼力往林中更深的地方蹿跃。他知不能再追,又不想就此放弃,便看准时机,将长矛向白鹿猛掷过去。

      这鹿惊人的灵巧,后腿一蹬再一跃,闪到一旁,避开了要害,但长矛还是在它身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从脊背划到了颈下,勾去了一大块血肉,动作猛地慢了一拍。隋兰恩皱了皱眉,手扶马背飞身翻下了马,两步疾飞,右臂环上白鹿颈子,将身体力量猛地下坠,唯独右臂上还注着力气,紧紧圈着不放,侧身向草地上一旋。

      只听“砰”的一声,白鹿整个被放倒在草地上,他也好不到哪去,右肩猛地触地,摔得又凉又麻,几瞬之后才涌上一股强烈的钝痛。

      白鹿还在激烈地扑腾着,比他以往抓的任何一只都难以制服,有力的四蹄胡乱地砸着冰凉的草地,发出闷闷的响声。

      它试图挣开隋兰恩的束缚跳起来,可他制服它难,它跳起来更是机会渺茫。此刻隋兰恩整个右身侧紧紧贴在地上,手紧扣白鹿颈子,他不顾臂膀酸痛,加入了左手的力气,将右臂从身下解放出来,整个身体压在了左臂上。忽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涩涩的弓弦之音,隋兰恩大惊,猛地转身,右臂屈起挡住面门。

      只一瞬不到,他便认出来了马上的人。

      他堪堪反应过来是隋与,那泛光的箭簇便“铮”地一声向他飞来。他心中惊愕,隋与的箭术竟如此稳当,这是他从不知晓的。

      他闪身不及,这一箭果断狠绝扎中了他的左臂,钉进了白鹿颈中。左臂钻心的痛楚一下子冲入隋蓝恩脑中。

      “三弟?”他强忍着手臂传来的一波波疼痛,向那人喊道。

      他有些不信,可夜色中,那人面容分明就是隋与。

      马上瘦削的人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隋与看着负伤流血不止的隋兰恩,身体微微哆嗦着。

      “大……哥……我……”隋与眼中涌起泪花,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我……救……”

      隋与嘴唇微微颤抖,眼睛睁的很大,左手在箭筒边抖着,却没有上前的意思。

      隋兰恩心中一凉。他一咬牙关,将箭簇拔出血肉。隋与一直在发愣,未料他此时竟生生将羽箭拔了出来。

      隋与看着他,眸中流动着复杂的光芒。这就是自己的大哥。

      他从未算计过自己,在自己陷入窘境也从未落井下石。他还记得,他偶然撞到隋兰恩在替他训责那个仗势欺人的唐世子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好清澈,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完全震慑住了那个世子。

      大哥体里好像总是蕴含着有巨大的力量,仿佛他是这世间与那王座最相配的人,这就是强者吗?

      隋与心中没来由的泛上一种抗拒与无力的感觉,他也说不清刚才的那一箭究竟是失误还是其他,但现在,他开始害怕了。

      不对,那样的感受,明明就是强烈的杀意。这个念头把隋与吓了一跳,但很快的,就像墨汁滴在了宣纸上一样,迅速蔓延。

      隋与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像个木偶一样,双手已再次搭上了箭。

      这一箭,他的双手,他的眼睛,他的心,都对准了隋兰恩。

      箭没得极深,肋骨铺天盖地的痛楚压过了手臂的感觉,隋兰恩终于失了重心,向前跪倒。

      白鹿安静的在草地上躺着。皮毛被林间放下的细碎月光照的发亮,颈间汩汩鲜血已止了流势,口子不时渗出几缕,划过刚要凝固的暗红色血印,静静滴到草地里。

      隋与坐在马上,浑身冷的发抖。地上的人喉咙里不断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在隋与的印象当中,大哥说话的声音一直是温柔好听的。不像现在这样。

      枣陵皇城。

      “陛下!陛下!” 胸腹中涌起一波又一波的难过和恶心,脑袋嗡嗡作响,只想一下子撞晕过去。在他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轻轻的呼唤,忽远忽近,让他更难受了。

      他这个病自登基之后便频频发作,尤其是在入秋时更加严重。这件事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人知晓——罗雨深。便是面前这个人了。这皇宫内无人知道此人的存在,说来他还是一名刺客,当初是来刺杀他的。

      隋与在混乱的思绪中想到这一茬,心中感慨万事皆荒唐,他拼力压制住所有的感觉,对眼前人勉力道:“扶我起来。”说着嘴角溢下一丝血。

      男子依言轻轻扶他坐起,隋与咬着牙缓缓地喘了几口气:“你怎么来了?”

      那一身玄色夜行衣,长眉微蹙的便是罗雨深了。上上下下一副清秀俊雅,不是文臣公子,却是个刺客。

      隋与闭了闭眼,再睁开,视野清晰了许多。罗雨深在一旁地上坐了下来,紫葡萄似的瞳仁静静看着他,隋与道:“你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你妹妹呢,有消息了吗?”

      玄衣公子开口道:“不必担心,雨肆她一向知道轻重,三天之内无论成败一定会回来复命的。”

      隋与冷哼了一声:“罗雨肆的本事我知道。只是萧瀑极其狡猾,只怕会被他发现了马脚,到时候就不好收网了。”

      罗雨深顿了片刻,道:“我明天便去找她。”

      隋与点点头:“也好。”

      罗雨深挑眉,“你一个人可以?”

      “我怎么不可以?”隋与像是想到了什么,狠狠抹了一把嘴角,“你才跟了我多久!”

      默了一会,隋与轻叹道:“我没事了,你走吧。”

      罗雨深拍拍衣角站了起来,笑道:“好好好,那在下便告退了。”

      走至大殿门口,罗雨深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陛下,你最好心里有数。”说罢便踏出了殿外,眨眼间便消失在视野里。

      隋与微微绷紧的上身放松下来,他向后仰去,后背抵在冰凉的殿阶上。

      心里有数?他指的是什么?是自己的病?呵,只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罗雨深,应该是想提醒他,当初他许下的承诺吧。

      隋与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上方,殿外呜呜的风声越来越大。

      突然一扇殿门“啪”的一声被吹开,狂风瞬间卷进来,在空旷的大殿中肆虐。

      隋与被吓了一跳,一瞬间全身僵直,他想站起来,可就是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他紧紧盯着那扇被吹开的门,如临大敌。半晌,他浑身发冷,慢慢闭上发酸的眼睛,胸腹中那股恶心又开始猖獗起来,眼前的东西再次模糊。

      大哥?!他再次身处林间,看到了隋兰恩痛苦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他想移开目光,但身体不受控制。他抽出腰间长剑,对准隋兰恩扎下去。

      快醒醒!醒来啊!这是幻觉,这是幻觉,我要出去,怎么样才可以……

      大哥,我替你原谅我自己,好不好?

      不对……我没有错!错不在我……

      隋与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大殿中疾风呼啸,帝王瘫倒在殿阶上,眼神时而有光时而涣散。嘴里低低地不断念叨着什么。但他不能叫人。现在不可以。不能让人知道。

      恐惧,愤怒,悲伤将帝王一点点包围,吞噬的一点不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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