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香》怀巧

7、第七章 陆童听呆了

　　王山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样子，头发全白，随便挽起一个髻，松松散散地束在道冠里。
　　而宋微看起来万分疲惫，还是强打着精神，把水壶里烧开的水再倒进了茶壶里。
　　王山道：“真的可以吗？”
　　“他从小学问天占卜之道，这点东西迟早会算出来。残忍的事情总是需要人做。黎肃走了，我老了，你也老了，总要有人能把担子挑在肩上。”宋微将滚烫的热水倒入茶壶中，紫砂茶壶的颜色湿润了，宋微把两杯残茶倒尽，再添上新的。
　　王山看着她的动作，沉默了。

　　第二天出发，宋远回了一趟杭州的远坤镖局，再上山带上陆童和宋柯。
　　宋柯和陆童站在观前等着宋远的马车。
　　黎宋起不了床，不知道是闹脾气还是真的昨晚睡的太晚，没来送陆童和宋柯。宋远来的时候已近晌午，依然是来时的装束，从马车上跳下来。
　　宋柯和陆童向宋微和王山道别，宋远要扶陆童上车，陆童不理会他伸出来的手，自顾自地翻身上了马车，宋远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等宋柯上了车之后，再跟着上去。
　　此时已是中秋过后，天气渐凉，陆童穿着的道袍外面也加了一件灰色的大褂。宋远倒像是不会冷一样，还是那身黑色短打。
　　陆童想问两句，但是话没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陆童和宋远坐在一边，宋柯坐在对面。陆童站起来要往宋柯那边坐，马车山路颠簸，陆童刚起身就晃了一下，宋远赶紧伸出手扶住了陆童的腰。
　　宋柯咳嗽了一声。
　　陆童站稳之后，干巴巴地说了声：“谢谢师兄。”坐在了宋柯旁边，一车人都没说话。
　　再过了一会，宋柯开口了：“我们现在去哪？”
　　宋远道：“先到镖局跟镖队，然后在到江南知府府上押送贡品上京。”
　　陆童撩开车帘一看，眼下已经下了小乌山，行在熟悉的杭州集市里了。天色不算晚，但也近黄昏，街边来来往往都是行人，马车在集市中走得慢，一点点的踱在闹市中。陆童一一看过去，面摊，菜摊，卖花鸟鱼虫书画的画廊，还有于家的门面宽大的药铺子。迎欢楼前也热闹，几个年轻的姑娘倚在门边，和客人调笑着。迎欢楼的二楼开了个窗，一个眉目精致的女人抱着琵琶，靠在窗边，目不转睛地往下看。
　　陆童一抬头就和她四目相对。那女人盯着他，直到陆童的车从街上渐渐远去。他心下诧异，只当她是玉官故事里的痴情艺伎，倚窗盼情郎罢了，并没有多想。
　　镖局在杭州的分局说不上大，但是也盘了小二层楼，楼下是算账的账房，二楼是各位镖师休息和议事的地方。镖师们对宋远倒是十分敬畏，本来闹哄哄的一群人，一见宋远下马进镖局点人，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宋柯和陆童跟着宋远进了镖局，并不敢乱走动。所幸一楼有桌椅，镖师们见是宋远带的人，站起来让了一张桌椅出来。
　　这些镖师打量着陆童和宋柯，宋远上楼去了，吩咐他们在楼下等着。陆童环顾四周，人数说不上多，也就七八个人，这些镖师大多都身强体壮，身上穿着方便行动的短打，腰间别着黑色的皮套，挂着或长或短的武器。有些年纪尚且年轻，跟着高大的镖师身边，应该是学徒。
　　不多时，楼上下来三个人。一个嘴角含笑，穿一身白衣长衫，一个面无表情，和宋远一样穿一身黑，但是腰间没挂武器，两人一左一右地走在宋远身边。
　　嘴角含笑的那个有种眼熟的苍白，见了陆童还微微的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那个无甚反应。宋远给他们介绍：“钟君宁，魏楠。”
　　底下的人瞬时鸦雀无声，连刚刚只有陆童在时的议论声也消失了。
　　钟君宁始终盯着陆童，上下打量。陆童一天遇上了两个这样的人，有些发毛，伸手摸上下摸索地自己的脸，钟君宁哈哈笑了，他说：“陆少爷，脸上没东西。”
　　“哈哈哈，是吗。”他笑了两声，悻悻地把手放了下来，反复咀嚼了钟君宁的话，才辨认出中间十几年没有出现过的称呼，想要说点什么，却看钟君宁仍笑着看着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戏耍了。
　　“……”陆童看着他和宋远站在一起，这两人绝对是狼狈为奸。
　　魏楠倒是很安静，垂手站在一旁，不看陆童和宋柯，认识了也只是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的眼神落在镖局门外的一根柱子上，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宋远又点了十几个镖师，镖师押镖，夏天，天气还热，也不见雨，暂时没必要带马车这种奢侈东西上路，门外的马车被挪走了，两人换了马，钟君宁不跟着上路，只有魏楠给宋远牵了马和板车来，跟着宋远上路。
　　陆童自己爬不上马，被宋远扶着上了马。陆童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去看宋远的手，匀称的纤长的，他握着宋远的手，手心贴着手心的，不是姑娘家的滑腻，是成年男性的一点粗糙和有力。他心头乱跳，等上了马，就赶紧放开了宋远的手。
　　宋远被甩了手，站了一会，没什么反应，默默地走开了。

　　宋远计划着今晚要到江南知府所在的苏州上过夜的，吩咐要加快进程。陆童和宋柯不会骑马，跟在后面慢慢地骑了一会，跟不上，宋远让他们先不要骑了，两人都坐在板车上，那马先拉着板车跑，等到了苏州，见了江南知府，时间充裕了再说。
　　宋远在前面带着队，陆童在后面看他的背影，觉得他师兄的后脑勺看着都和别人的不一样，但是说不出来什么不一样，可能是因为位置靠前吧，总之能一眼看出来。
　　陆童百无聊赖，宋柯也不和他说话，只是坐着借着天光看书，到天黑了，实在看不到了才把书放下来。
　　陆童还在想宋远昨天说的话，回头一想一时又觉得自己十分小家子器，宋远说的分明就是师兄对师弟的喜欢……那再说了，为什么不给黎宋送于观音送玉簪子？难道是因为宋远也不喜欢黎宋？所以还是师兄弟之间的喜欢？
　　他翻来覆去地想，始终没有头绪。
　　前面的车队停了下来，拉着板车的两匹马也停了下来。陆童看见宋远下了马，带着人去查看。
　　一个女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救命！救命！各位官爷救救我！”
　　或是夜路中看不清楚，女孩下意识把成队的人马当成了钦差，陆童从板车上站起来往前面看，黑暗中秋风瑟瑟，出了杭州城，还有好几十里才到苏州。前路靠前面的镖师提着的灯照亮，灯在风中也发着抖，陆童突然听见了狼的低低的呜咽声，不远，恰好就在镖队的前面。
　　昏暗中映照出几双雪亮的狼眸来。
　　陆童定在车上。宋远骑在马上，抽了剑对着几批狼中站得最前的那批头狼。女孩发现的确是有人，慢慢地向镖队的方向爬过来。
　　那头狼发现了女孩的意图，向女孩又走进一步。
　　宋远没有动，身后的魏楠骤然出手，将那狼的喉咙刺了个对穿，镖队向前，将女孩包围到镖队的队伍里。陆童站在板车上，伸手要把那女孩捞上来，宋柯来帮忙，那女孩见有人伸手，赶紧抓住了，咬着牙被硬拉倒车上。
　　头狼在倒下前，拼死叫了一声，两边的山野中隐隐有了动静。
　　仅剩的几匹狼伏下身子，紧紧盯着魏楠和宋远。它们身后的阴影渐渐浓重起来，不知道又来了几头狼。
　　前面带队的镖师用火把和狼群对峙着，镖队前进一寸，狼队就后退一寸，但是火把并不能撑太久，狼群在等着它们油尽灯枯。
　　魏楠下了马，慢慢走向那群狼，此时头狼的尸体已然在魏楠的面前。魏楠捡起头狼的尸体，一剑就把那狼的头割了下来，那些狼群依然有些躁动不安，魏楠提着那滴血的狼头，拿着他那把滴血的剑，一路淌血地向狼群走过去。
　　陆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处，宋远却没看见一般，稳稳坐在马上。
　　狼群按捺不住，其中站在前面的狼突然发难，向魏楠的小腿冲了过来。
　　那女孩尖叫了一声，宋柯安慰她：“姑娘，别看了。”陆童不敢眨眼睛，只见魏楠毫不畏惧，狼咬伤了小腿，他也只是握紧了剑一刀又砍下来一个狼头，那狼头因为惯性还往前滚了两下，又是一条血痕。
　　魏楠捡起了那狼头，横剑守在宋远前面。宋远坐在马上，从腰间抽出一把笛子。
　　刚过中秋不远，天上的月还是圆的，阴寒至极。一声笛声划破长夜，并不刺耳，甚至有些柔和悲伤。
　　陆童听呆了，看呆了，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