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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宋远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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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怎么突然想到带我去京城了?”
宋欢笑道:“不是跟我,是跟你师兄。”
“……为什么?”
“你不想去吗?”
“想啊。”
陆童退后了一点,把自己的上半身挂在了栏杆上,一晃一晃地向前又向后:“玉官说了,迎欢楼厉害人物都是从京城来的。要是能去京城看看当然好了。”
宋微从怀中掏出一个蓝色的小锦囊,递给陆童:“今日是你生辰。”
陆童双手接过那眼熟的蓝色锦囊,握了握,里面是一点碎银子,年年都有,于是并不客气,伸手就收了,只道了声“谢谢师傅”。
如果宋微不说,他就要忘了今天是他生日的日子了。他想起黎宋今天无事献殷勤的样子,暗暗笑了。
天上只有一钩凉薄的月牙,夕阳完全落了山,空落落的天上只有那么一弯明月和几颗稀疏的明星。后院种着几颗桂花树,早早地开了一些,微微的冷香在空气中慢慢晕染开来。
宋微不说话,陆童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黎宋绕过了拐角找到了陆童,遥遥地就喊他们俩:“师傅!陆童,吃饭了!”
陆童抬头,让宋微走了前面,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了饭厅。饭厅里是少有的热闹,宋远已经坐下了,两边都没人坐下,菜还没有上齐,厨房里有人嘻嘻哈哈地吵着,端着菜出来。
陆童一看,竟然是于夫人和她的两个丫鬟。
于夫人捧着一大碗面走过来,上面还氤氲着微薄的白气。等到放到桌上,陆童才看清上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两个荷包蛋,葱花还有青菜。
陆童坐下来了,于夫人把面推到了他的面前:“吃吧,孩子。”
宋远贴心地递过来一双筷子。
陆童接过来以后,夹了一筷子,也不顾着烫,直接就往嘴里塞,吃了一口就急急地把筷子从嘴里抽出来,哈着气。
“诶哟,小心烫。”于夫人伸出手来,要拿他手里的筷子,陆童推开了她的手,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看着于夫人说:“好吃。”
于夫人笑了,但是又担心他吃着急了,“好吃就多吃点,慢点吃,怕有人和你抢吗?”
陆童只埋头吃面。
往常的生日不是没人过,师兄们会给他送礼物,带他吃好吃的,他没心没肺忘记了,哥哥们也替他记着。
但是要是说长寿面,这种具有仪式感的诞辰才吃的食物,宋微不会做,师兄们也是上了山之后才被迫学着做的,陆童根本没有机会吃。
小时候,陆童的世界里是没有“娘”这个字的,因为他的师兄也都是没有娘的人,就算是黎宋,宋微一年到头只有几天在观上,再加之黎宋与他们几个一样,叫宋微师傅,实在也算不上有享受到什么母爱。小时候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世界没有人是有娘亲的。等到再长大一些,识字懂事了,他才知道原来其实每个人都是有娘亲的。
每个人在生辰的时候都能吃到母亲亲手做的长寿面的。
陆童一开始会闹,但是后来渐渐地无所谓了。只是偶尔有些可以压制住的羡慕,也不过是偶尔罢了。
他现在面对着这碗长寿面,有些不知所措的疼痛,就像冰凉的手已经习惯了天寒地冻,有人试图给他一点温暖的时候,触碰的时候第一感觉到的总是疼痛。
于夫人在和他们说笑,时不时给陆童夹两筷子菜,加上宋远夹来的,在碗里堆起了一座小山。
于夫人下山了,上山的时候本来就极节俭,只带了两个丫鬟和一些衣物。于老板却带着于夫人的儿子大张旗鼓地上来接人了。
陆童听跟上来的家仆说,于老板被烧了那一仓杜香之后,有些惶惶然,病了两天。外人关切起来,于老板就说本来那发霉的药就是要烧掉的,烧时呛了两口烟。
陆童虽不知道是谁烧的,但是心里如明镜似的,这绝不是于老板能干出来的。
于夫人的亲生儿子不高,只比他父亲那样的矮冬瓜高出半个头,比陆童要矮半个头,有着青年人茁壮的瘦小,眉目不像于夫人那样和气,像于老板,有些尖锐的感觉。夫人大概有大半年没见过她儿子了,一时高兴地不得了,又是牵手又是抱。
陆童想可能是快到中秋了,于老板这样的人家,估计那小少爷在军中也是担着个肥差。
他站在一旁看一家人团圆。
宋远却来了,从后头绕到了陆童面前,遮住了陆童的视线:“师兄给你买了礼物,去看看吗?”
他站得太近,一低头额头就要贴在陆童的额头上了。
陆童心情复杂,耳根发烫,伸手推了宋远一把,咬牙道:“离我远点。”
宋远不以为忤,转身站在了陆童的身边,于夫人站在马车边向他招手,叫他童童。
陆童下意识看了宋远一眼,宋远只背着手,无甚表情。
黎宋和宋柯在一旁站着,听于夫人叫他童童,两人对视了一眼,黎宋憋着笑偏过了头,宋柯一向沉稳,但也有些憋不住,嘴角欲弯未弯。
陆童去了,于夫人叮嘱他时不时就下山去于家小住两天,于老板不情不愿地在一旁应酬。于夫人道:“子晋总是不在家,你要来就住他房间去。”
于子晋并不在意,陆童道:“不用了,我和师兄要上京去了。”
于夫人被堵了一下,于子晋站在一旁看他,脸色不虞。
陆童知道自己不礼貌,又笑了笑说:“我从京城回来给您带东西,一定去看您,只是最近去不了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于夫人又笑了,拍了拍陆童的手,“出门在外要注意身体。”
“我就是大夫,我自己会看好的。”陆童从袖子中拿出一个小香包,“这个清燥安神,都是新鲜的杜香,虽然不值钱,我弄了三天呢,您拿好了。”说这话他瞥了一眼于老板,那老胖子眼神游离,但见陆童看他,对视间隐隐有些恨意,但还是赶紧搀住了于夫人:“小大夫的心意当然要拿好了,时间不早了,现在回家还能赶上一顿午饭。”
送走于夫人,宋柯清点他拿上来的一大笔“香火钱”。
陆童知道他认定杜香起火与他有关系,但是他的确不知道是谁干的,况且于老板最多也只能恨他,下不了什么手,最多叮嘱黎宋以后不要到那药铺去了。
陆童心情低落,一言不发地正收拾行李,叠着几件衣服点着盘缠,房间门敞开着,宋柯也忙着打点行李,黎宋被宋微叫去上堂,也不在房间里。
宋柯从房间里出去了,不一会儿,宋远从外面走了进来。
陆童见了他,叫了一声:“宋远师兄。”
宋远道:“收拾明天的东西呢?”
陆童心中还想着方才的事情,只低低“嗯”了一声,收拾着又觉着自己在宋远面前总是讷讷的样子,太不正常。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面前是黎宋或者宋柯的话,于是他突然直起了身:“师兄,不是说有礼物给我吗?”
宋远本就是来把东西给他的,陆童就站在屋子的中央,他找了房间茶几旁的几张小凳子先坐下了。他看陆童,陆童强迫自己抽着嘴角笑,眼神四处飘。
宋远摸了摸袖子,拿出了个玉簪子。那簪子不是女式的,只在簪子后面雕了个祥云,这东西看起来不如之前的春带雨观音像值钱,但是也是个玉件儿了。
陆童话刚出口,就想起自己刚刚才收过一个玉观音,伸手问人要礼物实在太不要脸,腾的一下耳根就热起来了。宋远握住了陆童的手,把那带体温的玉簪子塞到了他手里。
陆童不敢抬头,眼里看的都是整洁的黑色袖口伸出来的一双手,骨节分明,修长白净,却又在里面崩着一股力气,透着点惨白的意思但是又仿佛有千钧的力气。
陆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师兄我开个玩笑,这东西我拿不合适,之前已经拿过一个观音像了。”他想起宋远已经二十二岁了,脑子一热,讪讪道:“师兄留点钱多给以后嫂子花花多好。”
宋远握了一会陆童的手,陆童的耳朵尖上有一颗殷红的痣,陆童本人不知道,但是从宋远此时的角度却正好看得一清二楚。听了陆童的话,他去看陆童的脸,那人倒是真的打算不要了,推着他的手往回推拒。
宋远道:“师兄送你是因为师兄喜欢你。”
陆童楞了一下,停了动作,看着宋远。
宋远面色不动:“这点钱我有,以后的钱再说。师兄弟里我最喜欢你,当然要送你点好东西。”
陆童偏了偏头,那簪子已经被塞到了他掌心里,他掌心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染在玉上面,也起了一股黏腻之感。
黎宋被留到后半夜才被放回来。
宋柯和陆童跟着宋远上京,宋微再过几日也要离观,停云观里严格意义上只剩下黎宋一人,宋柯听见他与宋微起了几次争吵,其中还有黎宋的哭闹声。
宋柯特地为他留灯到后半夜,陆童睡着了,黎宋进来了,宋柯被一片窸窣声惊醒。黎宋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宋柯看着他,黎宋不开口,只是红着眼睛吹了灯,钻进了被窝里。
只是宋微的厢房中还亮着灯。
三更的钟声从山下缓缓地传来模糊的一点,一室寂静中只剩下蜡烛烛芯燃燒的噼啪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王山坐在宋微的对面,面前只有两杯冷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