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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她轻声问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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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夫人被两个丫鬟搀着下了车。她烧退了后,身体好了些,但是仍是食欲不振,有时又腹痛难当。
陆童猜到于夫人要上山来,早早收拾好了一间房间,让于夫人在那边歇息。
陆童说是要改药方,但其实一笔未动,只是把杜香换成了自己种的晒的。
宋微默许了这件事。于夫人被送上山来时,丫鬟们带了行李,这些行李除了照顾于夫人的衣食住行,还有一些银子。这些银子都给了宋柯,归在了停云观的账上。
观中本来也有供香客住宿的房间,于夫人不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人,宋柯来与她说这事的时候,她也只是点点头。
宋远这些天很忙,刚上山没两天就下山去了,说是远坤镖局有事务要处理,而宋微也正计划着又要离开停运观云游,再加之陆童听说他宋柯师兄也要跟着镖队上京赶考去了,想到日后停云观里只剩下他和黎宋两人了,不禁也有些舍不得。
于夫人的病也渐渐好起来,停云观位处深山,平日里除了一两声鸟叫,樵夫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之外,几乎安静得有些寂寥。还好于夫人并不觉得无聊,她倒喜欢停云观,安静,闲云野鹤的,观里也都是年轻人,除了陆童之外,几个师兄弟都还颇掏她欢心。
待到病再好些,于夫人能在观中四处走动了。陆童领她看自己种的一片药院子和观中的书房。
药圃在停云观的后院,实在不算一片很大的地方,因为药圃只有陆童一个人打理,他只圈了小小的一片地,本来是种着玩儿的,没想到也种出了名堂来。陆童十六岁那年弄出了杜香,少年心高气傲,甚至想着要出本书或者要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被宋微知道了,先是把他叫来,责备他不知天高地厚,然后又罚了他一个月的挑水。他没法,偷偷篡改《药谱》,硬要把杜香加进去。
眼下是秋风渐起的季节,院子里的草药却还是夏天的样子,一片葱茏的翠绿色,陆童让于夫人在边上看着,自己在药圃中浇水,伺候他的药草。
至于于老板的事情,陆童没有和于夫人说,于夫人至今以为是黎宋说的风水问题,颇为担心会不会影响家中财运,儿子的平安。
黎宋安慰过于夫人,虚情假意地拍着胸口保证:“放心吧,我那符纸管用的很,您府上肯定不能有邪物了,还能保佑您家宅平安,财运亨通。”
陆童怕于夫人站着太累了,寻了张椅子给于夫人坐着,自己在药圃里忙着,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于夫人聊些家常。和于夫人熟了些后,陆童便让她别叫“小陆大夫”了,太生分。
“我是把您当我妈看。”他站在药圃中央,在刺眼的阳光下眯着眼,有些吊儿郎当地说着。
于夫人也乐意多个干儿子,问陆童有没有小名儿,陆童弯着腰,于夫人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没有小名,从小就在停云观了,名字就叫陆童。”
于夫人道:“怎么没个小名呢?小孩儿都该有个小名,你师傅小时候怎么叫你的?”
“不记得了,师傅不常在观里,”他说。
于夫人笑道:“那叫童童?”
陆童闻言,从药圃里站起身,十七八的小伙子,站起来比于夫人高了两个头,他一言难尽地看着于夫人,再一转眼,刚好瞧见了宋远。
他的宋远师兄就站在那拐角处,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陆童:“……”
于夫人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于家来人问了两遍,于老板一副思妻心切的样子,来来回回地送了两次香火。
宋远下山去远坤镖局,好几日没回到停云观。
于家宅子里起了火,烧的东西不多不少,就是那一房子的发霉杜香。
陆童觉着这火起得太过于蹊跷,但也找不着什么蛛丝马迹。能是谁把这一屋子的杜香烧了,还得这么不偏不倚?分明就是冲着这些杜香去的。
于夫人听说了有些着急,便说要下山去看看。陆童道:“我下回下山去递个信,让人上来,您这身体要紧。”
现是八月上旬,陆童寻了黎宋下山去,卖药草之余,还得买点新的医书。
于老板不在店里,但是店里的药童应该都被打点过了,见陆童来了,唉哟了一声,赶紧迎上来:“这不是停云观的小陆大夫吗,我家夫人可好啊?”
陆童笑了一声:“好,特别好。托您和于老板说一声,近几日能来山上接人了。”
于老板被烧了药,自然怀疑和陆童有关系,一副欺软怕硬的样子,连手下人都谄媚得过分。陆童本不想来于老板家药铺,但问了别家,大家都左右言他,都说太多了,要不了。陆童心里明镜似的,自然知道是于老板说了些什么,他本就家大业大,行上的人都不好拂了他的面子。既然如此,那干脆就去碍他的眼好了,他家夫人还在山上,难道还能对他摆脸色不成?
卖了药,拿了钱,陆童的心情好了不少,正路过陆童喜欢的小笼包铺子,黎宋拉住了陆童:“饿不饿,要不要吃点?”
陆童有些奇怪地看了黎宋一眼:“饿,但是先去买东西吧。”
“先吃点,一会搬东西要力气。”
黎宋拉着陆童在包子铺坐下了,“要几笼?”
陆童点了点卖药的钱:“我俩先吃一笼吧。”
黎宋对小二说:“来三笼包子!”
陆童惊了,拉住了黎宋的袖子,悄声道:“我们哪来的钱,还吃三笼?!”
“哥哥有钱。”黎宋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钱包,“今儿个算哥哥请你的。”
“你哪来的钱?你不会从师傅那拿的吧?”
“没有!上次不是给了那于老板两张符吗,他给的。”
陆童闻言,终于放心了些,提了茶壶就给黎宋添茶。
等从包子铺里出来了,两人往集市去。今日是大集,除了平日里卖柴米盐油的,还多了许多有趣的小玩意儿,什么松子糖,藕粉,桂花糕,还有路过这边的卖书郎中在街边叫卖。
两人先把需要粮食买了,装了满满一个药筐,黎宋把那筐子背在了背上。
陆童往那书摊去,见那郎中正摆书,摊子上有一本药谱。陆童蹲下身捡起来翻,发现里面赫然有了杜香的一页,他自己画的杜香插图歪歪扭扭,勉勉强强能看出些许特征来,和林榆端端正正的工笔画截然不同,不知道世人怎么就信了。
陆童问那郎中:“你这书哪来的呀,你看看这一页,怎么印成这个样子?”
那郎中接过了书,陆童翻开的正是杜香的一页,他仓促地笑了一声:“您不知道?林太医喝醉了画的,满大街都是这个本,不信你上别家看去。”
陆童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的破画还有这么个“典故”。
黎宋站在陆童身后,看着那不堪入目的画,心里替名被套上了喝酒误事污名的林榆惋惜了一下。
陆童看那书,觉得颇有意思,便问那郎中:“这个卖多少?”
那郎中道:“二十文。”
陆童:“十文。”
郎中看了一眼这穿着半旧袍子的小道士,“十五。”
“十三。”
陆童站起身来:“卖不卖,不卖我走了。”
“十四。”
陆童拉着黎宋,“走了走了,什么破书还卖十四文!”
那郎中见陆童要走,喊道:“你不要可就买不了了啊!这街上就我这一本!”
陆童心中冷笑一声,你刚才还让我上别家看去呢?
陆童要走,这回换黎宋拉住了他,黎宋回头道:“买买买!你给我过来,哥哥给你买!”
陆童难以置信道:“你到底要了于老板多少钱?”
黎宋不理他,伸手递了钱给郎中,拿了那书,一把扔进了陆童背着的药筐里。
陆童颠了颠药筐,觉得黎宋有些奇怪。果然,一路上,黎宋又给买了各种各样的零食小吃,热情得过分,到在晚饭时分回到了小乌山。
过了大门,竟看见宋远也在,但是黎宋一看宋远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拉着陆童就走了。
宋柯正在厨房里忙活,陆童要找于夫人问两句身体的情况也找不着人,门前阶上也已经扫过了。陆童看了一眼自己药圃,泥土湿润,不知道宋柯是不是已经照料过了。
“陆童。”宋微在他身后叫他。
陆童应了一声。
“过来。”宋微朝他招了招手。
陆童怪怪过去了。
后院的石栏后面是一大片断崖,映着深沉的树影,在傍晚夕阳落尽之后一片晦涩不明。
“你看。”宋微指了指下面。
陆童往下看,什么也没看着。
“看远点。”宋微说。
陆童稍稍抬头,远处是小乌山下的杭州。越过小乌山的阴影,山下铺着星星点点的村落,飘着曲折的白烟,是油灯,是炊烟,一片生机勃勃,在夜幕下深深浅浅地摇曳着。
“这是哪?”
陆童盯着那片灯火挪不开眼,“杭州。”
宋微又指了个方向,“这是北方。”
陆童跟着微微侧过了身子,宋微问他:“那是哪?”
陆童其实什么也没看见,只在黑暗中看见了一片连绵的山峦的轮廓,他想了想,猜道:“苏州?”
“再远一点?”
陆童摇了摇头。
宋微道:“是京城。”
陆童“哦”了一声,“京城应该很远吧,这里看不见。”
宋微笑了笑,陆童看他,她眼角有了小小的细纹,像是无奈,又像是慈祥。
她轻声问道:“想不想去京城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