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香》怀巧

31、第三十一章

　　将近年关，京城来来往往的都是忙碌的身影，打扫卫生的，上街采买的，带着孩子拿过年的新衣服的，对街的孩子都人手一个穿天炮，在客栈对面玩得不亦乐乎。
　　宋远要到京兆尹府去，陆童本想要去，宋远不准，他只能和琴姨一起送宋柯到墨香阁去。宋远不管这件事，先到客栈安顿了东西，转身就带着人赶车去京兆尹交贡品去。
　　宋柯背着书箱，琴姨手中提了装衣服的包袱，陆童意思着也拿着两个小包袱在手上，站在街头张望。
　　三人都不认识路，一路问了不少路人才摸索到墨香阁前。墨香阁的位置并不偏，但并不在闹市车水马龙之中。墨香阁门对着街市，对面是个油铺，但生意不好，伙计在里头坐着，托着下巴望着门外。
　　墨香阁门口站了两个侍卫，宋柯穿一身灰色的长衫，走上前去。那两人伸手问宋柯要文书，宋柯摸出一封信递了出去。
　　那两个侍卫打开信看了眼，撇了撇嘴让三人进去了。
　　陆童好奇，问宋柯道：“怎么到了墨香阁还要通牒吗？”
　　宋柯笑了笑，看起来心情不错，他道：“宋师傅打点了，否则京城那么多赶考的，人人都能住到墨香阁里吗？”
　　陆童惊奇道：“师傅在朝中还认识人？”
　　宋柯一顿，赶忙道：“不是，师傅云游认识的朋友帮忙的。”
　　陆童道：“是吗，师傅还能认识这样的朋友。”
　　三人一行往里走，墨香阁的后院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榆树，树下坐了个老头，老头年纪颇大，须发皆白，脸上的褶子多得能夹死蚊子，天寒地冻的，躺在躺椅上晒太阳。他见三人拿着行李，但也只是抬眼看了一眼，道：“哪来的？”
　　宋柯看他年纪大，拱手道：“从杭州来，停云观小乌山宋氏。”
　　那老头闻言，抬了抬耷着的眼皮，伸手指了个方向，陆童顺着他的手往那边看，那边有个房间，却看不出来住人了没有。
　　宋柯问道：“您是说我住那边去？”
　　那老人突然抬头，不耐烦道：“年轻人磨磨唧唧的，不让你住，我指给你看做什么？”
　　宋柯吓了一跳，沉默片刻道：“好的，谢谢您。”
　　三人离开了那树下，还隐隐听见那老头“哼”了一声。待到推开那房间的门，陆童才明白之前听说的设施简陋是什么意思。
　　那床上薄薄一层木板，被褥枕头一概没有，床边是一张书桌，那书桌也七零八落的，桌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里面光秃秃的粗糙的木头，还有不少倒刺。
　　陆童苦笑道：“师兄，你来这苦修来了。”
　　宋柯也有些不敢相信，他伸手摸了摸那桌子，桌面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宋柯的手指拂过，上面便空出一个褐色的指印来。
　　琴姨不忍道：“我去打盆水来吧，擦擦就好。”
　　陆童道：“师兄，在哪学不是学，我们回去吧，客栈把门窗一关，不也什么都听不见，你看这边，隔壁还有好多人，更加安静不下来。”
　　宋柯环顾四周，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道：“收拾收拾就行了，我就住这里。”
　　既然宋柯这么说，陆童也不再劝，伙同琴姨两人出去了，留宋柯一人在房间里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清点。门外来了些别家的学生，零零落落地打量着新来的宋柯。
　　住在墨香阁的其实就两种人，一种是有关系的，慕名来感受一下前翰林阁，图个清净，还有一种是真的穷得连客栈都住不起，这种还得官府带人去查过，才能有一个在这落脚的资格。
　　除了宋柯这样的关系户，当然还有很多的穷酸书生住在此处。闻声纷纷聚拢过来，看是怎么回事。琴姨打了水回来，木盆抹布都是管后厨的厨娘借的，接过了抹布，蹲下身自己打扫起来。
　　外边稀疏站了一圈人，遥遥地看着，陆童端水去倒时，才听见就近的三人在小声地议论道：“不知道是哪家的？进来还带人了？”
　　“富家子弟住墨香阁做什么？到这还得分我们穷人一杯羹？”
　　“来得也晚，活该孙老头把那房间给他。”
　　“科举想来也是考着玩玩，哼。”
　　陆童闻言皱眉，默默走开了。
　　三人一直忙活到傍晚，宋柯才想起吃饭来，“墨香阁好像是管饭的，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琴姨把宋柯的书整整齐齐地码好了，忙道：“我去问问吧。”
　　宋柯道：“不了，琴姨，你受累了，我去吧。”
　　陆童赶紧跟到了他身后：“师兄，我和你一起。”
　　两人一块走到了后厨，那厨娘正在收拾东西，厨房的门外，墙边，靠着一个木柜，里面列满了各式各样的碗。
　　那厨娘抬眼看了他，“没饭了。怎么不早点来，当这是你家，我是你妈？”
　　宋柯哑然，陆童笑了，脸上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姐姐，就没有剩的？我们好饿，真的什么都行？”
　　厨娘看了陆童一眼，陆童赶紧站好了，看着她。
　　厨娘终于被看得有些不忍，指了指旁边的锅里：“那还有点，我还打算拿回家喂狗呢，便宜你了。”
　　琴姨闻言有些不高兴，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宋柯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对那厨娘道：“谢谢。”
　　宋柯伸手揭开呢锅盖，里面只有一些大杂烩一样的东西，依稀能看见是米饭青菜等等，陆童正想哪有碗，门口有人探进头来看他们，正是下午在院子里的那三人中的两个。俩人见三人的窘迫模样，笑道：“没带碗呀？小公子家里没给打个金饭碗来？”
　　另外一人像是听了什么绝世笑话一样，前仰后伏地笑了起来。
　　陆童咬牙，低吼了一声“滚”。
　　那些人却并不怕他，“嘿，打我呀。哎呀，怕死了！”
　　陆童追出门去，俩人正把手中洗好的碗放在柜子里，陆童把那俩碗掏出来，俩人见局势不妙，赶紧拔腿就跑，陆童追着两人，两个碗就砸在他俩拐弯逃跑的墙上，擦着他俩后脑勺过去了。
　　两人大叫着跑走了，陆童见人跑了，只好作罢，扭头回来找宋柯，宋柯跟着他跑了出来，见他回来了，便赶紧拉住他，“你做什么？天子脚下，你要伤着他，跳进黄河你也洗不清！”
　　陆童撇开了他的手，道：“走吧，我们出去，难道这么大的京城还找不到一口吃的？”
　　过了一会，三人坐在了路边的小摊上。面摊老板本就要收摊了，见三人形影落魄，停下了收拾的手，万幸锅里的汤还没倒，老板娘蹲下身把火重新点上，那袅袅的轻烟才重新飘起来。
　　陆童趴在桌子上，琴姨端正地坐着，对面宋柯也坐得笔挺。
　　过了一会，三碗面就被放到了桌上，本应该是普通的牛肉面，此时上面码了整整齐齐两大牌肉，还有翠绿的葱花。三人看呆了，老板用围裙擦了擦手道：“咳，切好的牛肉葱花剩得太多，倒了浪费，还好你们来了。”
　　宋柯笑了笑道：“谢谢。”
　　三人吃面时，老板才重新收拾。老板娘把后厨的东西收拾好了，出来接过他手中的活。俩人又说了几句，老板走到他们隔壁的桌子坐下了，搭讪道：“你们也来赶考？”
　　陆童点了点头。
　　此时天色已暗，只靠摊子上挂的一盏油灯照明，昏暗喑哑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挂了些惆怅，绵长的大街上，宵禁将至，不少的店铺都落了锁，连行人都稀疏。
　　那老板突然道：“你是哪里的？
　　宋柯道：“杭州。”
　　老板道：“不像呀，你看起来倒像是北方人。”
　　宋柯笑了笑，“我爹是京城人士。”
　　老板“哦”了一声，又继续道：“你住那墨香阁里？那边住的都是读书人，你们都是要入朝做官的，都是了不起的人。”
　　宋柯闻言，抬头看了看那条空荡荡的街，想起今日遭遇，不禁笑道：“有什么了不起？”
　　“当然了不起，”老板道，“你们以后做了大官，都是对着皇上说话，说句话地上都得抖三抖，你看看京中大官，你看看顾家，皇上跟前的大红人，高门大户，吃的用的一天好几十两银子，顶我们一个月哩。你们是要鲤鱼跃龙门的，哪能和我们比。”
　　宋柯听到顾家，不由地想要多打听几句，便问道：“顾家？”
　　“您不知道？顾家顾大人，当朝中书令，您不知道？”
　　宋柯咳嗽了两声：“知道。只是他家平时都这么奢侈无度吗？”
　　“奢侈无度？您说笑了。顾大人这么大的官，一日才几十两银子，您扫听扫听，别家有时都得上百两了。”
　　三人吃完面，陆童和琴姨要回客栈去，陆童想起那没有被褥的房间，本要劝宋柯，宋柯道：“不用了，你们回去吧，我不回去了。快要宵禁了。”

作者有话说

　　明后两日有事停更，谢谢大家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