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香》怀巧

30、第三十章 于是，在里

　　陆童低声说道：“我说了我喜欢你，我又不喜欢他。”
　　宋远闻言沉默了。陆童轻而易举地捉住了一瞬间的迟疑，但是在他开口前，宋远便道：“知道了。很快就要进京，乖乖待在镖队里，宋柯我暂时不会动他。”
　　陆童想要抓住刚刚那个话头，却又觉得脑中一空，本来想问的什么抓住的什么，一下就溜得不见踪影了。
　　宋远出去了。
　　宋远并不食言，本来与宋柯就无甚来往，说好不找麻烦便当宋柯是个摆设。天气依然寒冷，太阳偶尔出来露个脸，却也只是帮刚下的新雪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魏楠走了，钟君宁也不在，陆童几乎自觉地担起了照顾宋远的任务。宋远也不瞒着他，钟君宁留下的方子和那瓶子药丸都交给陆童过目。
　　陆童问起身体不好的原因，宋远也猜到宋柯有所察觉，闲聊般道：“进君栊阁的时候，钟君宁说从西南弄回来一些好东西，可以让功力大增。那时君栊阁没什么事，阁主也带了几个徒弟，我那时算是最小的。但是我又学不好，争强好胜，所以答应了钟君宁……”
　　陆童默默听着，宋远趴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陆童在他身上动作，帮他活动僵硬的筋骨，舒活血液。
　　至于按照宋远的性格，到底是不是争强好胜，大概只有他知道。
　　陆童手下的动作不停，宋远也无从猜测他是否信了，只是道：“谁知道那么伤身，不过熬过去就好。天冷了是难受一点，开春之后就见好。”
　　“嗯。”陆童手下一用力，问道：“那有办法拔出来吗？”
　　“嗯…”宋远被摁得实在有些疼，但强笑道：“拔出来做什么……我好不容易才种进去。”
　　“蛊虫始终不是身体里的东西，既然要听你的话，肯定要吸髓饮血的。”
　　“那也等它融进去再说吧。钟君宁带回来的东西，拔出来也得问他。”
　　陆童“嗯”了一声，突然站起了身，拧干了手中的热毛巾，轻轻敷在宋远的背上，端着木盆出去了，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今天下午就又要启程。陆童回房收拾这几天的衣物，说实在其实没有几件衣服，有些甚至宋柯顺手已经帮他收拾了。陆童回来便见宋柯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陆童顺着那窗往外看，便见下面停着那两大箱杜香，下面的镖师在点人，厨房处飘出了一两点轻烟，本是平淡无奇的画面，引人注目的是井旁竟放着一头狼尸。
　　那是一批通体雪白的狼，死不瞑目，一双银色的眼，仿佛还闪着生前的寒光。下面吵吵嚷嚷的，依稀可以听见都在讨论着狼可怎么办。
　　陆童看见高孟颜的头顶，他惯常扎高马尾，在人群中比较显眼。他围着那狼的尸体转了两圈，看起来颇为兴奋。他低下头摸了摸那狼的皮毛，陆童听见他的声音模糊道：“镖头不是身体不好吗，又怕冷，现在就把皮卸下来，带在路上反正也麻烦。”
　　宋柯已经走开了，他本来也只是打算开窗透透风。
　　下面有人接话道：“镖头不是挺好的吗？平时也不见多加几件，我以为他武功高强，用不着呢。”
　　高孟颜道：“反正好东西留给镖头，给你们你们敢穿吗？”
　　下面的人互相看了几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推脱和自讨无趣的意味之后无人作答。
　　陆童看着那狼，北方的冬天有狼下山狩猎不下心误闯进村子中都不是什么稀奇事，被镖队杀了也只能算意料之外的意外收获。但是他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苏州城前，一弯秋月，一群虎视眈眈的狼。
　　这件事想起来其实十分蹊跷，为什么又那么大一群狼要下山狩猎？是山上已经没有食物了吗，还是……
　　他想起新桐说，狼群不是刚刚出现的了，徐顺征集了不少猎人上山打狼，企图控制这种势头，但只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高孟颜叉着腰站着，下面的人已经散了。
　　陆童想起他说宋远来，他师兄的确是不太会照顾自己。他又想起那个送他的手炉，不知道还有炭火没有。
　　此时离大年夜还有三天。
　　京城外有零丁的人家，也冒着过年的喜庆，张灯结彩的，贴着各式各样大红的春联。春联上面的字写得细碎，庄稼人不讲究，写得七扭八歪也一样往上贴，只讲究一个喜庆。
　　陆童想起在停云观的时候，道观终日非黑即白，只有过年的几天有些鲜明的色彩，宋微不在，宋柯就带他们下山，挂几串通红的鞭炮，从头烧到尾巴，噼噼啪啪震天响，然后一向肃静的道观里便会铺上一层鲜红的活气。
　　他想起在停云观看家的黎宋，又想起云游天下的宋微，在楚州山上的新桐，不知现在大家都如何了呢？
　　他调开帘子去看宋远。宋远只要不是头疼脑热，都在前面带队，他自己一个人跑到了宋远的马车里，算是雀占鸠巢。陆童本和宋柯坐在一起，后来自觉跑到宋远车上去了，宋柯心中明了，看破不说破，由着陆童去。
　　宋远要在年夜之前到京城，否则一是春节休沐，你有通牒也不定进城，二是宫中那位说了，杜香得要发给宫人。皇家号令，办不好可不只是进去的事，搞不好要掉脑袋。
　　宋远自然不怕掉脑袋，但是他得收着点，京城朝廷地盘，总不能在人家地盘上撒野。
　　于是一行人只能快马加鞭，赶着往京城走。
　　那批被抓到的狼被高孟颜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狼皮扒了，镖师里没有会处理的，就带在车上到京城找裁缝去，狼肉不好吃，一队人马凑活了几顿实在不想吃，随手仍在路边，便宜了别的豺狼虎豹。
　　陆童知道钟君宁给了宋远一瓶药丸，那药丸他看过，的确和他那药方上写得一样，十分平庸，挑不出大错，从中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钟君宁与宋远同在君栊阁同为堂主，陆童不知道两人关系到底如何，只知道蛊虫是钟君宁放进去的。至于到底是不是宋远主动要求的，这就无从得知了。
　　京城的城门很高，城墙还要再往上一层，从地上看有些高耸入云的气势。墙头上有值守的士兵，寒冬腊月地仍换着岗，落了一头一肩的雪。
　　到了城门，宋远下了马，陆童好奇，撩开窗帘探头看，宋远披着那件黑色的披风，却仍在风中显得形只影单，无比地单薄。
　　他脸上看不出，伸手就把该给的通牒给了那班侍卫。那些侍卫问了些什么，陆童听不见，但只看宋远在那边态度温和地解释着，那兵上下打量了宋远，又叫人来确认箱子。
　　箱子上有官府的封条，料他们也不敢贸然打开。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宋远就上马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入了京城。
　　入京时已经是中午时分，在京城没有身份是不能在城中骑马坐车的，幸好天公赏脸，只是些细微的小雪，各位下了马，牵着马慢慢悠悠地走。
　　京城的确是大气象，气派，连街边的花楼都比别处的要宽敞高大，这时节倒是没有倚门卖笑的姑娘，只是遥遥的听出些乐声，说不清是琵琶还是京胡，三弦还是笛子，悠悠扬扬的，陆童看了一眼那花楼上挂着的牌匾，乐安楼，倒是歌舞升平，名副其实。
　　除了这花楼，路边还有许多小摊小贩，鳞次栉比地开着各种铺子，还有喝茶听书的园子。来来往往的行人见了镖队都纷纷躲避，但也有嘻嘻哈哈出来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宋远长得好看，又走在前面，陆童跟在后面，见人多，又在旁说笑，有些紧张，伸手捏住了宋远的衣袖。
　　宋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由着他去了。
　　等到安顿下来，已是晚上，宋柯收拾这东西要到京城另外一个叫墨香阁的地方去，那是一个专门开设给上京赶考的异地学生住宿的地方，里面设施简陋，但至少环境安静，身边都是读书人，宋柯喜欢，说是比较清静，也好复习。
　　于是，在里开春闱还有三个月的年二十七，一行人终于到了天子脚下——京城。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完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