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香》怀巧

28、第二十八章 他迷迷糊糊

　　陆童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问道：“……所以你和顾家是什么关系，你要和你家作对？”
　　“算不上我家，但我确实是顾明德的儿子。要是算回去，我还得是嫡出的大少爷。当初我母亲就是被顾明德害死的，我和我小叔逃出来又被抓了回去，我小叔中途病死，我被关在牢里什么都不知道，官府觉得我实在没用了，才把我抓到了人市上卖。”
　　陆童想起那天见到的宋远，死气沉沉。
　　“为何顾…顾明德，要弄死你母亲？”
　　“我母亲是江家的小女儿。”
　　“那个保家卫国赫赫有名的江家？”
　　宋远苦笑，“其实说起来老套得很，顾明德年轻时少年得意，捧一个唱戏的，顾老爷子当然不会让那个女的进门。而江家当年势大，我母亲十六，又没有成婚，门当户对，是最好的选择。但我母亲从小舞刀弄棒，是巾帼不让须眉。顾明德不喜这种女子，但苦于那戏子身份低贱，当然够不上顾家高门大户，只能娶了我的母亲。但我母亲倒是喜欢他这种表里不一人皮兽心的读书人模样。”
　　“后来皇上想要收军权，当然可着大的下手。至于顾明德，早就想撇开我母亲了，两边狼狈为奸，害死了我母亲。”
　　陆童闻言，张了张嘴，但又想不出说辞，只好伸手，轻轻抱住了宋远。
　　那颗鲜红的痣又近在眼前了，宋远看着那颗痣，痣下的耳朵都不复刚才的鲜红，他问：“你是觉得我可怜吗？”
　　陆童道：“不是，我只是心疼你。”
　　宋远抬手回抱住了陆童，“这些够了吗？”
　　“不够。”
　　“嗯？”
　　“我想帮你，我想知道你知道的一切。”陆童的声音闷在宋远的肩膀里，“你要是想要报仇我帮你，君栊阁要你怎么样都好，我帮你。”
　　魏楠听不下去，微微动了身，发出了悠长的“嘶”的一声。
　　陆童愣了一下，赶紧把人推开了。
　　“那你去帮我把宋柯赶走？”
　　陆童红着脸瞥了一眼宋远，“这个不行。”
　　宋远含笑看着他。
　　陆童眼神游移，因为被怀疑而恼羞成怒，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但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宋远仍是笑着看他，陆童退后了一步，一转身一开门赶紧走了。
　　陆童从宋远的房间出去，脑子里乱得仿佛一团被不耐烦揉了千百遍的毛线团。晕晕乎乎地就往自己和宋柯的房间走。
　　宋柯见他回来了，抬眼打了个招呼，手下正叠着衣服。
　　陆童坐在茶椅上，呆呆坐了一会，才看见宋柯正收拾行李。他疑惑道：“你要去哪儿？”
　　宋柯道：“我可能得先走一步。”
　　“……你觉得宋远会杀你？”
　　“魏楠回来了，他不会留我。”
　　“你不去京城赶考了？”
　　“去肯定得去，绕远路，反正不耽误开春之后考试。”
　　“你不能走。”陆童说，“你走了只会坐实他的猜想。他脑子可能不太清楚，毕竟魏楠是他从顾家手里救出来的。你现在在这里我还能看着你，你要是走了，半路上说不定就被他截了。”
　　宋柯道：“你都知道了？”
　　陆童点头。
　　“我告诉你，宋远能进君栊阁，他就不是什么好人。你知道君栊阁是什么地方？”
　　“因为你觉得君栊阁不好，所以不进君栊阁？”
　　宋柯顿了一下，还是道：“家父也曾是君栊阁人……反正君栊阁毕竟歪门邪道，不是正途。”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宋柯表情稍显冷漠，慢慢道：“陆童，很多时候是没有为什么的。”
　　陆童默默把后面的半句话吞了回去。
　　宋柯接着收拾手中的东西，陆童按住了他的手，“师兄，我不问为什么了，但是你不能走。”
　　宋柯停下了手，沉默地看着陆童。
　　陆童着急道：“师兄，我来想办法。”

　　镖队的路途绵长，走着走着就已经到了数九腊月，将近年关。按照计划，除夕之前就得到京城，但天气不好，脚程也慢了许多。
　　今日的雪尤其的大，京城附近已少见这样的天气，小高去附近的集市买了炭来，给各个镖师的房间发了去，宋远抱着陆童的送的手炉正看京城送来的消息。
　　魏楠回京安排了一个新的探子，这次是个姑娘，安在顾明德夫人，当年那个唱曲的曲琳房里。曲琳是个寡言少语的人，这寡言少语并不因为她本身性情温顺，主要是倒了嗓子。她前些年在京城红透了天，后来陪客喝酒，白的黄的各种一通灌，大鱼大肉荤腥不忌，还爱吃辣，还没到人老珠黄，嗓子就不行了。得亏顾明德对这戏子还挺长情，接回来做了个偏房。
　　听说前几年想要扶正来着，但顾家那么大的名声，顾老爷子死前留了遗言，当着一大家子姓顾的面，说了，只要顾明德姓顾一天，曲琳就不可能做他们顾家的正门媳妇。
　　顾容就是顾明德和曲琳的孩子，和她妈一样，看着斯文漂亮，内里都是疯魔了的性子，作天作地。顾家高门大户，大家不愿搭理他的小打小闹，再加上顾明德位高权重，没人愿意招惹，大家都当看个笑话。
　　宋远想着，不禁冷笑了一声，一家子的狼狈为奸，顾容现在也帮衬着他那个爹做事，顾明德不愿意做的脏事都丢给顾容经手，顾容还巴巴地以为捡到了便宜呢。
　　至于那个探子，魏楠交代了名字是叫旖旎，十七八岁刚刚出阁的姑娘。
　　寒冬腊月的，鸽子都飞不动了，消息只能有专人传递。旖旎给魏楠的新消息就是顾明德会参加宫中除夕夜的家宴，顾明德做过太子的太傅，这并不奇怪。
　　宋远揉了揉眼，把看过的情报都烧了。
　　回头看魏楠，因为背上的伤，这几天他都只能趴着过。伤口开始结疤，瘙痒难耐，陆童叮嘱了千万不能再抓破了，忍得他直出冷汗。
　　宋远正要与魏楠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宋远喊了一声进，高孟颜推门而入道：“镖头，陆小大夫发烧了。”
　　宋远皱眉，站起身，跟着孟颜就往陆童的房间走。宋柯见宋远来了，本在照顾陆童，但还是悻悻地退开了。
　　陆童的身上压了几床厚被子，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在枕头处露出一张发红的脸来。人睡是睡着了，只是张着嘴呼气，在睡梦中也不踏实的样子。
　　宋远看了一眼宋柯，宋柯没说话，跟着后面进来的孟颜开口道：“昨天夜里小陆大夫出去了一趟，兴许是冷着了。”
　　“只是着凉了能烧到这个地步？”宋远俯下身去摸陆童的额头，手下的温度热得仿佛一团炭火。
　　宋远的手凉，陆童仿佛觉得舒服，无意识地蹭了蹭宋远的手心。
　　宋远转身看宋柯，“你不是跟他在一起？”
　　宋柯无奈道：“他趁我睡着的时候出去的。”
　　此时离京城还有五十里，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高孟颜出去找了一圈，别说大夫了，连个村子都没有。
　　期间陆童醒了一次，见宋远就在旁边坐着，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师兄”。宋远闻声，便起身给他倒水，把他扶起来坐着，用枕头垫住他的后背。
　　陆童小声问：“宋柯师兄呢？”
　　宋远把他的床角铺平：“他去别的房间去了。”
　　“你不赶他走了？”
　　宋远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陆童。
　　陆童有些心虚，只好捧着宋远给的那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一下两相无言。
　　宋远把他手中空的杯子拿过来，不看他，径直道：“你说说吧，宋柯说你半夜跑去了，回来头发都是湿的，去哪去了？”
　　陆童沉默了一会，道：“你现在又信他了？”
　　“这种谎太容易拆穿，他没必要。”
　　“那……我累了，我要睡觉。方圆十里没有大夫，我病了我看不了。你叫我师兄来，除了他没人有办法，要不你就烧死我算了。”说罢他钻进被窝里，又侧了身，用一个倔强的后脑勺对着宋远。
　　宋远看了半晌，暗叹一口气，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起身出门去了。
　　陆童在床上躺了半天，心里明明暗暗浮浮沉沉，清醒了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喉咙里仿佛含着一把尖刀，呼气疼，吸气更疼，呼出的气更像水壶沸腾的蒸汽，到哪都是滚烫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宋远要赶路他知道，但是他只有这个办法。他不是一向无理取闹吗，跑出去给宋远买手炉的时候就是。反正不多那么一次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