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香》怀巧

27、第二十七章 “二来，我

　　虽然陆童不知道魏楠刻意隐瞒的原因是什么，但他更在意宋远知不知道这件事。
　　前脚魏楠在陆童这边上完药，后脚宋远就来了。
　　宋远见陆童在这里，笑道：“你先出去吧，我和魏楠说点事。”
　　陆童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了一会，本想开口留下听他们要说些什么，但是宋远的目光太过于温和，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撒娇。
　　他默默出去，关上了门。
　　他故意走出一段距离，然后脱了鞋，悄无声息地溜回来听两人的墙根。
　　里面宋远道：“遇到顾家的人？”
　　魏楠没有出声，像是默认。
　　“顾容打的？”
　　魏楠这次有些激动，喘了两声，才闷闷地说：“是。”
　　“怎么回事？”
　　“文楷死了，顾容算准了我们得要安插新的眼线，在顾府附近的客栈派人蹲守。”
　　“为什么不换地方？”
　　“换了。但是顾容还是知道了。”
　　宋远沉默了，像是在领悟魏楠话中的意思。
　　魏楠疼得实在厉害，发出些轻微的像是抽气的声音，“堂……堂主，我觉得堂下有鬼。”
　　宋远道：“宋柯？”
　　里面再次没有了声音。
　　宋远笑了笑，“除了宋柯我想不出来别人了，半路杀出来一个琴姨，说不定就是朝廷派来和他私通的探子呢。”
　　陆童靠在门外，心跳过速，耳中除了两人的对话声，便只有自己心跳的突突声。
　　宋远又道：“如果不是你，那就是他了。你跟了我五年了，当时京城火海里我把你捞出来，你还记得吗？”
　　里面安静了一会，又响起了魏楠艰难的声音：“堂主，我要是和朝廷串通，我就不会回来了。”
　　这次换宋远沉默了。宋远确有此意，为什么让魏楠上京，除了文楷本就是他手下的线人之外，这本就是个试探。
　　“如果我信你的话，那就要对宋柯斩草除根了。你是为了劝我这个？”
　　陆童轻轻地贴在门边，听了这话，立马想起今日小高刚说过的那些话，叛徒，把人做了，砍了一双手挂在后院像两根风干的腊肉。
　　这些事会发生在那个温文的从小照顾他长大的大师兄身上吗？如果今日他不在这里，他是不是仍然像个被耍得团团转的猴什么都不知道，很快就会有新的谎言用来敷衍他，这个说辞一定天衣无缝，继续把他困在兄友弟恭天下太平的假象里面？
　　愤怒和恐惧交杂在一起，他的牙咬得咯咯响。
　　里面的人明显发现了门外的动静，大声喝道：“谁？”
　　闻声陆童刚想转身就溜，不想宋远已经把门推开了。
　　宋远见是他，脸上的凶狠还没来得及收住，但也只能突兀地换上温和的表情，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回去休息吧。”
　　他站起来，企图把陆童往外拉，陆童低着头，不知哪来的勇气，破罐子破摔道：“我不出去！你别哄我！”
　　他现在回头想想，宋远每次看到他都是哄孩子的语气，柔情蜜意，给鞭子给糖都是一套一套的，他一把推开了宋远，干脆质问道：“你要杀宋柯师兄？”
　　宋远并不生气，“没有。”
　　“你明明说了，我刚听到了！”
　　“没有。不会的。你别管。”
　　陆童冷笑道：“然后背着我砍了他的双手挂在后院然后告诉我那是腊猪蹄？”
　　宋远脸色一变，表情一瞬就冷了下来。
　　“是谁说的。”
　　陆童恼羞于自己的口不择言，安静了一会，企图祸水东引：“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他说，“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还挂在后院，这么多眼睛看着，我怎么杀人？”
　　“当然不是你杀的，是魏楠嘛，”陆童说，“你到底还有什么要瞒着我的，我已经十八岁了，你说喜欢我的，你还亲了我！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二十一岁你就是远坤镖局的镖头了，你现在二十四就敢跟朝廷对着干了？顾家和你是什么关系，宋柯与朝廷又是什么关系？凭什么魏楠一回来师兄就要被处置？你不能把我排除事外，你不能永远这么一厢情愿地保护着我！”
　　说着他有些难过，但还是红着眼睛贴着宋远的脸，几乎就要亲上去的距离。
　　“我……”他抓起了宋远的衣领，“我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情，然后自己躲在后面吧？我想要……”
　　宋远盯着他。
　　陆童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我也想要成为能被你依靠的人。”
　　魏楠闻言，微微低了头，把头埋在了被褥里。
　　宋远愣了一下，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陆童等着宋远说话，等得自己耳朵发烫，宋远一撇眼就能看见他耳朵上的那颗红痣，娇艳欲滴的，写着主人的难为情。
　　宋远想起宋微告诉他陆童要上京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那天宋微刚刚送走了王山，就要收拾行囊往京城去。虽然她一直告诉其它师兄弟三人她是去云游去了，其实不然，是往京城去了。
　　宋微穿着宽松的灰色道袍，看着宋远。宋远并不愿意带着陆童往京城这个龙潭虎穴去，宋微只是笑了，笑得疲惫又讽刺，她说：“宋远，你明明知道他姓陆，本就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再者，一旦君栊阁起事，天下大乱，你能瞒他到什么时候？”
　　宋远道：“当然是能瞒到什么时候就瞒到时候。”
　　“你不学八卦星象，可能看不出来，他不是安稳度日的命，你能阻止他进君栊阁，以后呢？你愿意保他，陆童呢？他是那种贪生怕死的性子吗？你明明知道……”
　　他不得不带着陆童上路，他想君栊阁不过是想借他引起陆鉴的注意，如果陆童能一直不知道这些事，他就把人好好带回杭州。他爱种药草种药草，最好能娶妻生子，平凡一世。
　　而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宋微说的那些来了。他一厢情愿地给的保护对他而言或许是枷锁？
　　宋远看着陆童，道：“好啊。你想知道什么，我现在告诉你，你说得对，只要我弄清楚不是魏楠，我一定会料理宋柯。”
　　陆童一窒，“你说什么？”
　　“我说，”宋远一字一顿道：“如果不是魏楠，我一定会亲手料理宋柯。”
　　“你疯了？他在山上待了十几年，哪来的时间和朝廷勾结？”
　　“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
　　“你怎么不怀疑魏楠？”陆童道，“难道他就不可疑吗？”
　　宋远叹道；“你是说他自己跑去京城，然后找人弄伤自己？……不可能。”
　　“他家就是给顾家烧的，我把他和他妈从火海里面捞出来，他有什么理由要害我？”
　　陆童转头看魏楠，“哦，所以他身上的那些烧痕就是这么来的？”
　　魏楠并不说话。
　　“还有顾家？”
　　宋远道：“京城顾家，顾明德，当今朝中中书令。”
　　他干脆全盘托出，“今上年迈，顾家力挺太子即位。顾明德表面上对皇帝忠心耿耿，其实暗地里一心想要直接扶太子上位。太子软弱无能，不堪大用，君栊阁想要推别的人选继位。文楷是魏楠放在顾家的眼线，尸首还没找着，但人没了。我派魏楠回去也是试探，如果魏楠真的是鬼，为何还要把自己弄伤回来？”
　　陆童看了一眼魏楠，心中却隐隐有所猜想，他不是宋远，与魏楠没有什么过命的交情，他道：“你想得到，难道他就想不到吗？君栊阁要是真是这般手眼通天，他跑了难道你们找不回来？如果他故意弄伤自己回来找你表忠心呢？你凭什么先入为主认定宋柯师兄有鬼？”
　　宋远道：“那为何宋柯不愿入君栊阁？魏楠好歹是君栊阁的人，宋柯呢？琴姨为什么来了，为什么在这个文楷死了的节骨眼上出现？陆童！”
　　陆童不说话了，宋远少有这样认真的叫他名字的时候，他也有些心虚，毕竟君栊阁的事情他的确了解不多，但是他不愿相信宋柯会是那种表里不一，甘为走狗的人。
　　宋远道：“你想要知道什么都可以来找我。别偷听，别听别人乱说。”
　　陆童垂下了头，半晌之后说，“朝廷的事关你什么事？你别插手不行吗？宋柯师兄不会干这种事，你不能动他！”
　　宋远叹了口气，“不行。”
　　“为什么？”
　　“一是因为我是君栊阁中人，既然入得了阁，拿得了这个堂主令牌，用得了君栊阁的人，当然要听阁主的号令，该肃清的人一定要清理。”
　　宋远从袖中抽出一块绑着红流苏的木牌。木牌上雕着屋檐飞燕，寓意“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上面描金的写着一个“古”字。
　　陆童握着那块牌子，上面还有宋远的体温，他抬眼看宋远。
　　“二来，我有另外一个名字，你不知道。”
　　陆童问：“叫什么？”
　　宋远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道：“顾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