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香》怀巧

20、第二十章 但是那些岁

　　妇人摊开了另外一只手，宋柯这才看清楚她手心里的银钿子，心中一惊，再加之她交代自己是琴姨，又知道自己从杭州停云观来，他心中一凉。
　　他常常想，十五年来，自己仿佛多活了一世，从前的过往像是一场噩梦，不太真切。但是那些岁月又像是个烙刑留下的烙印，刀光剑影，尖叫痛呼，鲜红的血和那日暗淡的青砖，总在深夜梦回的时候不请自来。
　　那个钿子，那日就插在他母亲的头上，他清楚地记得上面的雕刻，缠花，老妇人手上的一支分明与当年的，除了颜色黯淡，几乎一般无二。
　　宋柯还是强言道：“什么琴姨，我不认识。您认错人了。”
　　那老妇人拉他的手，强迫他把手摊开，把那个钿子放在他的手中。那钿子带着金属的冰凉，冷得就像是那个纠缠不散的梦魇。
　　“毕少爷，毕柯，毕昊培。”她轻声唤道。
　　宋柯低下头，双手握着拳，握着那根钿字，身体微微地颤抖着。他记起这个人了，他母亲的陪嫁嬷嬷，小时候的宋柯是由他带大的，他的确叫她一声琴姨，后来毕府出事，逃的逃，散的散，没来得及跑的都被那道满门抄斩的旨意殃及池鱼。
　　“毕府满门忠烈，最终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少爷不恨吗？”
　　宋柯闻言抬头，盯着那个老妇人，突然厉声道：“我恨过，我能如何呢？我恨我爹我娘能活过来吗？毕家满门能洗净冤屈吗？我上了小乌山，我快死了！山高皇帝远，我捡回来一条命，又有谁知道呢？”
　　琴姨道：“少爷，谁又不是这样呢？你看这世间，除了你我，还有谁记得毕家呢？顾家家大业大，今时不同往日了，踩着江家和毕家的垫脚石，舒坦得很，他们还会记得毕将军吗，还会记得你江昭小姨吗？”
　　“他们不记得罢了，只要我记得就可以了。”宋柯吸了一口气，推了一把琴姨，转身去看灶上的饭菜，“我总会有一日光复毕家，但若要我如当年顾家一般，玩弄权术，暗箭伤人，我现在就告诉你，不可能。”
　　“少爷，稍安勿躁。我没有那个意思。少爷有志气，卧薪尝胆，还记得灭门大仇未报，是毕家的福气，少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宋柯背对着琴姨，并不答话。
　　“少爷此去京城为何？”
　　宋柯低头从锅中端鱼，一边忙活一边道：“考取功名。”
　　“朝廷迫害毕家至此，为何还要入朝？”
　　“若我想要改变天下局势，想要还毕家青白，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可不一定。”那妇人笑道，“少爷知道君栊阁吗？”
　　君栊阁，宋柯知道这个名字。近来捕风捉影的野史，还有书馆中的说书先生都会讲这是个江湖组织，像是朝廷之外的另外一个朝廷，召集天下有才之士，口称要匡扶正义，必要时挺身而出，龙椅上坐的不管是谁，都能给弄下来。
　　他小时候曾与君栊阁有些缘分，不过都是旧事了。
　　但他想最近的确是听过这个名字的，但又是听谁提起呢，他想着，突然记起一个人来，玉官，月月上停云观送香火钱的那个唱小旦的，他怎么知道君栊阁，或是迎欢楼里江湖来往的多？
　　宋柯内心纠缠，那老妇人却还在面前等他回答。
　　过了半晌，宋柯问她：“你是要策反我？”
　　琴姨恭顺道：“君栊阁不是山贼野寇，自然不是造反。少爷不愿意也不打紧，我此行只为看看少爷近来如何。少爷毕竟是毕家的骨血，夫人待我如亲生姐妹，姐妹的孩子，我定要护他周全的。至于毕家大仇，得报最好不过，若是不能，也是造化弄人，少爷不必太过紧张。”
　　宋柯突然觉得眼前的老妇人实在有些厌烦，口口声声地叫着少爷，就是生怕他不记得自己姓毕，烦躁道：“不必叫我少爷了，我早就不是少爷了。”
　　琴姨应了一声，“那您说要怎么称呼？”
　　“宋柯吧。”宋柯的眼睑抖了一抖，“我已经习惯了。”他停了一下，又问琴姨，“你到底想说什么？”
　　琴姨道：“那日官府来人，我与夫人正好出门采买，将到府前才有人与我说出事了。我们跑了之后夫人被官兵抓回，尸骨尚不知在何处。辗转十余载，后来幸遇君栊阁中人，才得知您的消息。无论您意下如何，老身无儿无女，无家无室，今日既然找到您了，想要求一个安身之处，也算做回老本行，照顾少爷。”
　　说着便缓缓往下跪，宋柯看不得这种场面，连忙要扶，琴姨推开了他的手，径直跪在了地上。她从怀中又掏出了一个平安锁，要给宋柯，“这是夫人买来给少爷的，现在也算物归原主。”
　　那平安锁样式精巧，但也是个旧物件了，上面刻着岁岁平安，下面挂着一排小铃铛，只是那声音再也不是清脆的，摇了摇，只剩几声破碎的丁零。
　　宋柯接过了那锁，叹了一声。

　　宋远出来点人，陆童站在一旁，宋远见了他也不打招呼，一转头往那边去了。钟君宁就站在他身边，看得好笑，问他：“你招他了？”
　　陆童心想，也不算招他吧，亲一口叫招他吗？
　　钟君宁道：“要不就是他对你做什么了？”
　　陆童瞥了一眼钟君宁，斩钉截铁道：“没有。”
　　钟君宁一打扇子，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双细长的狐狸眼，假作忧愁道：“唉，有人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陆童闻言，虽不明他所言谁有心，谁是明月，但又有心试探，便问道：“师兄有喜欢的人了？”
　　钟君宁道：“有，太有了。就是对方不知道。”遂又愁眉苦脸道：“哎呀，这可怎么办啊，愁死人了。”
　　陆童心跳了一下，但又不便透露自己的情绪，装作好奇道：“谁啊？你们镖局里还有女的吗？”
　　“诶，这还真不是女的，是个男的。”
　　陆童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赶紧接了话茬：“是，是吗。是怎么样的人？”
　　钟君宁转身，上下端详了陆童，陆童不明所以，仍等钟君宁答话。钟君宁暗示未果，便道：“是个富家少爷，从小认识的。”
　　陆童心下一沉，是哪个小少爷？宋远十岁才认识自己，跟自己上的山，谁知道没落罪前是哪家的公子，又认识的是哪家的小少爷，还从小认识的，不觉已经醋意弥漫，但强言道：“哈哈，没想到师兄还挺长情。”
　　钟君宁瞥他一眼：“对啊哈哈。”
　　宋远又走了回来，后面跟着魏楠，魏楠正低头与他说些什么，他一抬眼就看见陆童在那边和钟君宁说话，远远看了一会，迟天出来了，两人的关系一改从前的胶着，颇有其乐融融的架势。迟天命人准备了些水粮，景淮闷闷不乐的跟在后面指示人干活。
　　宋远见迟天来了，又去与人说了两句，迟天低头应了两声。钟君宁走开了，陆童便也看到宋远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与迟天说话。
　　这两人前两天不是还是要谈判的关系吗，不过隔了一天，就变得至交好友似的，宋远到底有什么不能和他说，但是他身边人都知道的呢，难道连宋柯都知道了，他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还是他一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呢？
　　陆童不平起来。
　　宋远带了一队镖师上山，本就没带什么，所以收拾东西也算利落，不过一个时辰，马车就已经备好了在山寨前。迟天领着人送他们，宋远背着手站在前头，陆童有意去听他们交谈的内容，但是两个人都在含混不清地打哈哈，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多加保重的废话。
　　陆童自讨没趣，便在对方队伍里找新桐，但是并没有找着，他悻悻地回到车里，点他的药瓶子。迟天放人也十分爽快，陆童那些杂七杂八的药瓶子倒也没给扔了，一个没少的全还给了他。
　　待到下午出发时，两边人马站好了，陆童才在迟天后面发现了新桐。新桐朝他挥了挥手，陆童笑了笑，也抬了抬手。
　　钟君宁站在一边看着他俩，抬眼和新桐对视了。新桐表情一僵，钟君宁朝她眨了眨眼，竖起食指放在唇前，轻轻吹了口气。
　　新桐寒毛乍起，往迟天后面又站了站，挡住了钟君宁的视线。
　　那张写了字的信纸已经托新桐给小五了，只是不知道他收到没有。陆童踮脚想要往那边找，却遍寻不着。忽然他见那边的队伍里冲出来一个身影，挤着往他们面前钻，宋远并不认识这个人，有些诧异地看他扑向了自己这边，魏楠的刀都抽出了半截，蓄势待发。
　　小五站定在两方中间，沉默了一下，眼神在宋远这边逡巡。
　　迟天也一时拿不准他要干什么，景淮倒是有些兴奋，认识小五的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不熟悉小五的都怕这是个神经病，怕他挑起事来。
　　陆童知道他要找他，只好举了举手，在人群之外朝小五招了招手。
　　然后小五叫了一声陆童，像个见到肉骨头的大狗，不管不顾地便向他那边冲过去了。
　　陆童知道他在找他，无奈又好笑地退后了一些张开了双臂，他看了一眼宋远，正巧宋远也在看他。宋远的脸隐隐发黑，看到小五和陆童抱在一起时，连唇角都抿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