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三途河迷》伸缩自在的爱

5、第 5 章

　　张起灵见过不少人，虽然他的记忆自己都搞不清出了什么问题，总是断断续续模模糊糊。但在他有记忆的岁月片段里，基本上还是可以称得上阅人无数的。
　　眼前这个弯着新月一样的小眼睛，长得白白净净，弓着一副没吹过风淋过雨的塑料小体格，对自己傻笑半天的小子，常常会让他默默地产生一种无力感：
　　不知道自己眼睛长得小嘛？再笑就没有了；就算想示好，也要长一副美人坯子，眉若远山，目似秋泓才对……
　　不对，自己想什么去了？
　　张起灵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经和眯着眼睛笑的吴邪对视了好半天了。
　　漠然地眨了眨眼，伸出右手看了看，发现刚才被吴邪突然抓住的地方已经被握得发红了。

　　“小哥，你昨晚也是睡这里么？”
　　“呃……小哥，你为什么会在我三叔家啊？”
　　“小哥？”

　　吴邪又开始好奇宝宝模式全开了，张起灵微微挑了下眉，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闭目养神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也会在这里过夜……这还不都是他搞的嘛，嗯不对，好象还有吴三省搞的事。
　　半个月前，道上就有风声传来，吴三省发现一座周朝大墓，墓中有件神秘异宝，跟上古卦文有关，得到了它，可以知道过去未来之事，通晓天地奥秘……其实张起灵并不信这些鬼话，什么知道过去未来，通晓天地奥秘，他又不想拿诺贝尔奖。
　　但他有他自己必须解决的谜题。
　　也许一开始是无奈，但追寻谜底至今，不得不说，那已经是深深植入他血液骨髓中的本能。
　　为什么活着，为什么记忆如此凌乱，为什么只有自己的时间是凝固的……这些现在都很少再问起自己，唯有疯狂地探寻深埋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中的重重谜团，才能让他潜意识中不断飞逝的某些东西得到平衡，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维持着正常人类的思维和行为模式。
　　其实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维持多久，或者说哪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早已经不是一个人类。

　　风声越传越真的时候，吴三省突然失踪了。一时间业内人士沸沸扬扬，撒出风去，启动人脉，到处找这只老狐狸的下落，唯恐一个马虎，这稀世之宝被他一个人独吞掉。张起灵也是这批被画入黑名单的人之一。没别的，以他在倒斗界的声誉，想倒个有点玄机的大斗，很少有人夹喇嘛时漏掉这小哥的，可偏偏大家一查，小哥还在，一来二去，有些疑心病重的就更加笃定吴三省必是有备而去：这里面一定有更深更玄的不可告人的内幕——那斗内一定是有不出世的稀世奇珍的。
　　其实张起灵对吴三省的做法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凭老狐狸的为人，还没成事之前就先走漏了这么多风声，实在是有违常理。所以他也没什么动作，稳稳的坐定了，静待事情的发展。没想到的是，人家查不到吴三省，居然查到他张起灵的头上了。
　　一来被人旁敲侧击和偷窥很烦，二来这也算是吴三省间接摆他一道。老狐狸无论如何不会悄无声息的失踪，就算他手里真有王牌，或者事出意外，都绝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于是张起灵连夜动身，悄悄摸到了老狐狸家。
　　不出所料，吴三省的宅子已经被好几拨人监控起来了，想是没在宅子里找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于是想把网张开，等送上门的人来。
　　张起灵心里暗嗤这些人有眼无珠，就算把线索摆在桌上，也未必认得出来。
　　很轻易的晃过小区附近的眼线，神鬼不知地潜入宅子里，在人影幢幢的大宅子里很低调很神秘地开始了一次比较彻底的调查，就在查到二楼起居室里的书橱的时候，他发现有人潜入这层楼，于是暂时躲在角落里，静观其变。
　　没想到，潜入这所宅子的众多倒斗界混混们没有发现他，倒是被随后闯进来的吴邪眼看撞破了藏身之地。
　　没有办法，他只好先发制人，把这只闷头乱撞的菜鸟拦下来再说。
　　吴邪意料中的胆小。
　　张起灵微微用力，就把他受惊之后想要挣脱的企图粉碎了。紧紧封住他的口，在他耳边说了声别动，因为他觉得那小子就要被他勒窒息了。
　　黑暗中，他视线的余光扫到起居室角落的黑影中有人在潜伏着，似乎是对刚才摸进这里的吴邪有所察觉，但又不甚明了状况，蠢蠢欲动了两下，又蛰伏下来伺机而动。
　　张起灵正在琢磨要不要自己过去把这个家伙放倒，怀里的吴邪突然动了动，一颗不知是什么的液体打在他的手指上。
　　张起灵一愣，接着那小子就动作大了起来，一只手突然挨上了他的脸。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烟一般掠过他的视线。那种轻快敏捷的身手，是他刚才搜遍整幢房子都没发现过的好手。
　　张起灵收紧手臂，敛起身形，凝神静观其变。然而吴邪也出奇的配合，仿佛自己不存在一样，象只麻袋，倒在他怀里。
　　借着黯淡的月光，张起灵看到那条黑影悄无声息地在家具摆设的阴影中穿行，几秒钟之后，已经准确无误地绕到了刚才那个潜伏的家伙背后，而那个倒霉蛋却浑然不觉。
　　黑影轻舒手臂，修长的影子映在身边的地上，没等前面的倒霉蛋发觉有异，一记手刀，那家伙便象个烂柿子一样瘫倒在地。
　　的确是个好手。
　　在这个距离，如果他想带着吴邪不被发现的离开这间屋子，应该不太可能，虽然对上这个黑影他未必会输，但他不想惹这个麻烦。
　　张起灵伏下身，逾加小心地注视着黑影的一举一动，
　　黑影迅速把倒在地上的人拖进家具的阴影中，自己也溶进房间的黑暗里。
　　一秒，两秒……
　　张起灵屏息盯着房间中仿佛凝固了的黑暗。
　　一道烟一般的影子倏地从眼角掠过，似乎向着房门的方向去了。张起灵一直紧绷的肩微微松驰下来——
　　一下重重的撞击从掌心扩散开来，震得他手腕隐隐发麻。
　　窗外树影渐稀，月亮从一片刚刚移走的云彩后露了出来。
　　面前是个个头跟他差不多高矮的年轻人，有着一张棱角分明俊朗的脸。月光斑驳之中，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剽悍的杀气，凛凛地盯着他，仿佛透着寒光的刀锋一般。
　　张起灵右手挡在面门前，掌中是刚才出于本能架住的黑影的右拳。
　　好险。
　　那一瞬间，张起灵突然想到沉沉地躺在他左手臂弯里的吴邪的脸。
　　黑影肩膀微晃，张起灵猛地收腰向左错开一步，同时扯着黑影右拳的手腕一翻，生生拆了那黑影想要提膝顶他小腹的损招，逼得他矮下身形。
　　张起灵有心废了他的右手，于是力道上并没留多大余地，但手腕翻了一半突然觉得手上一轻，没听到意料中骨头断裂的声音，倒是耳旁凉风掠过，那黑影已极快地顺着他的力道利落地一个空翻，卸去了分筋错骨的大半力量，然后一抖手臂，生生从他的黄金右手里挣脱了出来！
　　黑影并没给张起灵意外的时间，身形一稳便立刻矮下身子，右足毒蛇一般点向他的膝盖。张起灵皱了下眉头，左手挟住吴邪这只大菜包轻轻一跃，上了吴三省家的明代黄花梨画桌。黑影也不含糊，一脚落空返身过来一记后旋踢，脚踝带着风声斜斜掠向张起灵的小腿，只听一声凄鸣，那张明代黄花梨画桌应声而碎，而张起灵，又挟着吴邪大菜包飞身上了吴三省家的清代雕龙翘头案……
　　大约午夜两三点的时候，杭州某高级住宅小区的某幢小别墅里隐约传来一阵集中的、紧凑清脆的木材和瓷器的碎裂声，然而由于高级住宅小区里的住宅分布比较稀疏，房屋的隔音效果又还差强人意，所幸没有惊动到附近的邻居。而小区警卫，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没有巡视到这片区域……
　　于是在打碎了第N（N≥10）件吴三省的心肝古董之后，张起灵有点心跳加速地挟着某只大菜包站在已经一片狼藉的二楼起居室里。
　　然而对面那个黑影，居然活动了一下肩膀，甩甩脑袋，摆出一付刚刚热身完毕的样子朝他走过来。
　　今晚惹上的家伙有点麻烦。
　　张起灵皱了皱眉头，左手不自觉地用了用力。
　　他不想在古墓之外的地方惹上这种麻烦，况且手上还有个吴邪。再怎么说活人毕竟不是粽子，可以见一个砍一个。
　　张起灵挑了一下眉：通过刚才这么大响动的打斗四下里还一片安静的这个现状来看，这所房子里除了他们可能再无有行动能力的第三者了。
　　左手一松，貌似早就不省人事的吴邪顺势滑在地上，连一点响声都没发出来。对面的黑影似乎有那么一瞬，目光移上那只菜包，不过很快的，刀锋一般凛冽的视线又回到他身上。
　　有一件事是张起灵稍微有些在意的：按说这黑影应该跟刚刚那些人不是一伙。看他奔着自己来的这个意思，十有八九也是这个道上的、并且也在打他手里的吴邪的主意——谁让吴邪这倒霉蛋是吴三省那老狐狸唯一宝贝的大侄子呢？但张起灵总觉得……这黑影对他有格外重的敌意，与其说是冲着吴邪来的，倒有九分更象冲着他张起灵来的。然而还有一件让他觉得今晚出门没看黄历的事：刚才躲避黑影的时候他抽空看了一下吴邪，发现这个缺弦的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居然睡着了，而且睡得一塌糊涂，树袋熊似地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他的左臂上……这么多次的腾挪闪避，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张起灵都纳闷是不是自己什么时候不小心把吴邪给勒晕过去了。
　　然而他也只有这么瞬间的几秒稍微总结一下这个很有些郁闷的夜晚。因为接下来他能思考的，只剩下扑面而来的凌厉风声了。
　　躲闪、接招、突袭。两个人在并不宽敝的起居室里缠斗起来。过的招儿越多，张起灵越对眼前这个黑衣人好奇：他的年纪看上去顶多也就二十四五岁，样子看起来也跟吴邪一样，基本属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同类，但是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用出来的招术既有跆拳道的脚法，又有泰拳里的必杀。其实招式本身并不能对张起灵构成任何威胁，但是这个人的反应速度和平衡性太好了，就算被张起灵抓住破绽，他也能在最后关头挽回局面，避开要害，并利用对方的力量顺势开始新一轮的进攻。
　　那黑影就象一条无比灵活的、充满力量和弹性的狡猾的蛇。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张起灵也渐渐开始有点不耐。眼前猛地一闪，那黑影瞬间欺身到了眼前，张起灵心知寸劲的厉害，手掌虚晃，接下那一拳的同时身体侧转，右脚横扫过去，勾住了黑影的左腿，黑影的身形被张起灵一带，堪堪向前一送，眼看整个身子就要失去平衡，然而他还是借助右腿的那点支撑，生生将腰一扭，整个人凌空翻了个跟头，落在左侧一米的地方。
　　张起灵没容他有喘息之机，一个箭步冲到近前，提膝撞到他的肋下。
　　一声闷响，黑影身子剧烈地一弓，向旁边倒去。
　　张起灵皱了皱眉头，心里觉得不太对：那一下提膝撞是撞上了，但他感到自己的攻击还是被挡了一下，并且借着自己的力量，黑影的身体做了个古怪的旋转，朝着先前他站的地方倒了下去。
　　击中了？！
　　还是另一个陷井？
　　心念转间，张起灵飞身上前，对着脚下的黑影踹去。半在意料中地，那黑影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就地一滚就到了起居室的中间。
　　有什么不对。
　　张起灵定睛一看，吴邪那只大菜包已经被黑影拎在手上，拖出去好远。
　　心里暗骂一声，没等理智反应上来，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毕竟是手上拖了个不省人事、重达80公斤的死人，黑影的行动远不如之前来的敏捷。感觉背后袭来劲风时他回过身，却根本没料到一只骨节奇长的手已经探到他的胸前——
　　下一秒，不可置信的神情凝聚在黑衣人那张俊朗的脸上，他瞪着阴影中看不清脸孔的张起灵，左手死死抓住那两根骨节突出的奇长手指——指尖的一部分，已经深深扎进了他胸前单薄的衣料中。
　　“吴……邪……”
　　好听的嗓音里透出骨头仿佛被凿穿般的哽噎声在寂静的黑暗里汇聚成两个颤抖的单音节，吃力地从黑衣人那张线条分明的嘴里飘散出来，跟着黑衣人很快失去意识的眼神，落在一旁趴在地上的吴邪身上。
　　张起灵手腕微微一抖，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漏出、滴下。
　　黑衣人终于沉重地倒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张起灵沉默地走过去，沾满鲜血的右手指尖上还残留着那人胸口里滚烫的温度。
　　脚边，是一只失去意识却还紧紧抓着吴邪上衣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