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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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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苍穹下,我又开始漫无目的的游逛。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如此喜爱周围的夜色,也许它们能让我想起史昂老师使出“终极星光”那招时的情景……
星光本身就让人感到一种遥不可及的美,如果这是个繁星闪烁的夜,那么一切的烦恼忧愁都将随着它给你的宁静高远一扫而空。
“……沙……加……?”
我醒来在这样的夜空下。
“你伤得不轻呢……大家都很担心你!”伴随着沙加轻柔的语声,一块凉凉的布敷在红肿刺痛的脸颊上,我咧了咧嘴。
“本来艾俄罗斯和撒卡要把你马上送回白羊宫的,不过我想米罗他有话跟你说……”身边传来卡妙的声音,我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他正坐在离我很近的石阶上,身旁是鼻孔里堵着药棉、漂亮的卷发沾满灰尘、脸上伤痕累累的米罗。
“哼!”我们俩的目光一对,立刻各自把头扭向一边。
“……沙加,我们回白羊宫吧!”挣扎着要坐起来,可是稍稍一动,全身就象是被捅了十几个大窟窿,痛得钻心。
“哼,别逞强了吧!你已经中了十三针……能说话就已经不错了!”
“痛!卡妙你干嘛打我!”没等我接口,臭小子已经受到了惩罚。
“你还不是一样趴在地上起不来?有资格说穆么?”
“沙加刚刚已经把事情的经过说给大家听了,一切都是米罗不好,希望你不要再生气,明天就让米罗在早餐时向大家说明一切,向你道歉。”
卡妙回过头,态度出人意料地温和,虽然白皙的小脸上依然没什么笑意。我常常奇怪,为什么他对米罗那么厉害,米罗还是喜欢死死地粘着他?
“……他根本没有诚意。”我瞟了一眼脸色阴晦的米罗说。
“当然!因为我是亲眼看到你拎着自己的衣服一大早从处女宫里慌慌张张跑出来的!我敢打赌!那衣服还没晾干呢!”
“你说什么!”血液又一下次冲上脸颊,我握紧了拳头想要跳起来——
“穆!冷静啊!”沙加抱住我,着急地叫。
“米罗——沙加刚刚才说过,穆的衣服是因为被雨水淋湿才换下来的。”
“怎么可能?我亲眼看到的,当时穆的神态、逃跑的样子……分明就是——”
“分明就是和某人曾经所做的事一模一样是吧……”卡妙阴沉着脸,寒气逼人地说了一句。
全场静默了三分钟,寂静的圣域格斗场上突然传来米罗杀猪般的惨叫:
“卡————妙————!”
“不要这样当真,是你逼我的。”卡妙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冲着已经濒临崩溃的米罗耸了耸肩。
“你你你你你说过永远不对第二个人说起的!!!”米罗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紧紧揪着卡妙的衣领。
“你怎么能说出来!!你怎么能这样背叛我!!”
米罗的眼泪八成是急出来的吧,我想。看着他揪着卡妙哭的那副神情差点让我笑岔了气儿,好在有沙加的外套可以蒙住脸,不然我想米罗听到我的笑声死的心都会有!
“喂!穆,不要笑了!”被沙加轻轻摇醒,我拉下蒙在脸上的外套,偷偷抹去笑出来的眼泪。
“不要再生米罗的气了,他并不是故意的。”八岁的沙加抱着被猩红毒针螫得全身麻痹的我,雪白的小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是的,等你伤好后,米罗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你道歉,你就原谅他吧!”身边石阶上坐着的,是淡淡笑着的卡妙。
跟自己的蓝发形成鲜明对比的米罗脸色发青地坐在一旁。他拧着浓浓的眉毛,漂亮的脸蛋仿佛在胃痛似地扭在一起,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仿佛一辈子也不愿再跟卡妙说话一般。
——因为刚刚卡妙泄露了他曾经尿床、还跑到水瓶宫借睡的糗事……
这小子的脑筋是很有点毛病:他只凭自己的经验,和那天早晨无意间看见我拎着衣服从处女宫跑出来,就一口咬定我也是干了和他一样的好事才那么慌里慌张,完全忘记了那晚下大雨的事……
想到这里,我几乎又忍不住要躲到外套下去大笑不止,米罗早已血气上涌,“蹭”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只留下卡妙,有些意外地望着他的背影。
“……呃,我要回去了。沙加,请你照顾穆。”卡妙有些心不在焉地望了望米罗消失的方向,草草地跟沙加招呼一声,自己也消失了。空旷的格斗场上只留下我和沙加坐在凉凉的夜风中。
沙加向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沉思片刻,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办?我背你回白羊宫吧。”
“臭米罗!下次一定要你好看!”我极力想要自己站起来,但根本行不通。当我费力地撩开已经被弄破的上衣,想看看自己的伤势时,我发现身上大部分地方已经红肿起来,火烧一般的痛。
“穆,你真了不起,这样的伤,换了我也不一定能坚持到最后……”
“……我是不是赢得很难看?”
趴在沙加的背上,任他背着我走向我的白羊宫。虽然身上的伤很痛,但心情总算好了一些:还好格斗场在圣域山脚,用不着让人背着挨个儿走过十二宫那么丢人。
“不,你很勇敢。”
不知为什么,听了沙加的赞扬,我的心里暖洋洋地,不知不觉,我开始对着一溜长长的石阶无声地傻笑。
“撒卡和艾俄罗斯不会到白羊宫吧?”想起那两位黄金圣斗士,我突然有些不能安心。
“嗯,本来艾俄罗斯要来照顾你,撒卡还得负责其它人的事。不过我已经告诉他们我会替你处理伤口,而且你还有些事情需要了结,所以他们现在大概不会在那儿。”
“谢谢你……”我的脸颊挨住了沙加的金发,那瞬间的亲近让我从他身上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味。我的脸不自然地红了一下。
“今晚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两个人都在的话白羊宫就不算大了……”沙加望着前方轻柔地说。
“明天,穆跟米罗和好吧……不要辜负了卡妙的一番苦心,他们今天已经快要吵起来了……”顿了顿,沙加继续说。
“可恶……卡妙没必要迁就那个任性的家伙!”因为仍然没有得到米罗的道歉,我还余气未消。
“你也实在很任性呀。”沙加听了,轻轻笑道。
“沙加!你究竟是站哪边啊?”我皱起眉头,嘟囔了一句。
“……米罗因为觉得你是个胆小鬼,他瞧不起你的虚伪,所以拼命想揭露你的真面目;你觉得名誉被人玷污,无论如何都要讨回公道……你们两个其实是一样的犟脾气。可现在米罗知道他错怪你了,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也还是会向你道歉的。他虽然很要强,但并不是个虚伪的人,这一点卡妙很清楚,所以他才要和米罗留下来跟你解释。”
替我盖好被子,沙加坐在床边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说。
偌大的白羊宫,果然不再象平时那么空荡死寂了。
“……你说……为什么卡妙对米罗那么冷冰冰地,米罗还是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呢?”
我从没仔细想过米罗为什么一直跟我过不去的原因,听了沙加的话,我干脆望着天花板,把一直藏在心里的疑惑说出来。
“卡妙其实并不象表面那么冷漠。”
“这我知道,可是他对米罗实在是……有时候,我简直有点同情那个笨蛋!”我脑子里又翻出了那个早上大家打完食物战后,卡妙甩给撒卡的那句几乎扎死米罗的话。
“因为他们是朋友,所以卡妙对米罗比对别人更加特别一些吧……”沙加收拾完了药箱,走过来挑了挑床头的那盏青铜灯笼。
“……是特别‘严厉’吗?那可真是特别哦……”我拧了拧眉头,痛苦地咧了咧嘴。
沙加望着我笑了笑,没有出声。我觉得他好象有什么话没有对我说出来。
“……我们是朋友吧!”渐渐黯淡的火光中,我问在离我不远的地上打坐的沙加。
“嗯。”
“……所以那场比赛才没有让我赢你……?”
我望着昏暗模糊的天花板,回想着那次跟沙加格斗的情景。以沙加的实力,他本可以让我伤得比今天更重,然而他用了一种既不会伤害我,也不欺骗我的方法,打败了我。
“……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能赢过你,因为你的确很强,而且……我当时真的已经累极了,再也使不出什么力气……”沙加坐在稍浓一些的黑暗里,声音柔和而平静。
“但如果我轻言放弃,穆会瞧不起我的……”
“你没有什么放弃不放弃的,因为你把自己的蛋糕都给了我才会没力气……是我输了。”
“我是个大傻瓜!”我把被子蒙到脑袋上,气鼓鼓地对自己说。
静了片刻,我听见黑暗中传来沙加低低的轻笑。
“……蛋糕……你喜欢就好……”
“……沙加……你是神么?他们都说你是佛祖的转世……”
“……为什么不说话?”
“我?我觉得你很好啊!虽然你在大家面前都不爱说话,但我知道你对每个人都很好……你很象他们说的那样呢!”
“而且你那么强……你是可以保护这个世界的人……我想那传说若是真的,你一定是属于所有人的神吧!”
“……怎么了?沙加?……是我惹你生气了吗?”
“喂……等等我,你去哪儿?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回处女宫的吗?”
“等等我啊!沙加——”
脚步跑得飞快,快到几乎踉跄。
十二宫这条走了无数次的石阶,此刻竟变成一条时时刻刻都在吞食希望与生命的巨蟒,在我脚下扭曲、翻滚,阴险地在不断延长自己身体的同时伺机把我打倒在地,让我成为悔恨永久的俘虏……
沙加的小宇宙从刚刚开始就在圣域之中几度显现和终断,然而他这次在处女宫,强大的力量一次次冲击开来,震得四周的空气都隐隐颤动。但不好的感觉一直笼罩着我,并且越发地强烈。
一阵肃杀的风自山上而来,利刃般掠过我的身体,我心中一紧,骤然停住了脚步。
浓浓的诀别之意倏然侵入我的小宇宙,我猛地收缩住全身的力量,拼命想把这个讯息排除出意念之外,然而我是没有办法把强大如沙加的小宇宙排除在外的……那个曾经散发出高贵庄严气息但却温暖深邃的小宇宙深深地侵入我的精神……他在向我做最后的道别吗?
“为什么?为什么啊!沙加!”
“如果是因为那三个人联手太强,我很快就要赶到了!”
“坚持住啊,沙加!”
然而那种感觉并没有消失,死亡的阴影沉重的压在我心头,让我喘不过气。我只有加快脚步,冲过眼前的狮子宫。
“紫龙!让开,我要把门打碎!”
登上最后一级处女宫的石阶,我看到同样感受到沙加危机的艾欧里亚对着处女宫大门举起了拳头——
“不——不要……”
爆炸般的狂暴气流呼啸着透过处女宫紧闭的石门之间冲出来,我突然希望在那一刻门是开着的——那样雅典娜之惊叹摧毁那里的一切之时,也能连我一起摧毁……然而我想那一刻是有一丝力量渗出来击中了我——
一滴冰凉的泪跌落我的面颊,我感到身体里的某一处应声而碎……
“……沙……加……”
意识从漫天飘飞沙罗花瓣的处女宫外慢慢苏醒,朦胧间我似乎还感受得到已被雅典娜之惊叹打散的沙加的小宇宙,如星星四散般从空中扬撒开来,纷纷落 下,偶尔沾在我被泪水濡湿的脸上、圣衣上,温暖如他淡淡的抚摸……
“先生……”
一个模糊但真实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下意识地睁开双眼。
贵鬼站在床边,有些害怕地望着我。
突然感到脸上凉凉的,我伸手去摸,一片水痕。
“……做恶梦了吗?先生?”贵鬼皱着眉,用手挨了挨我的脸颊。
“没事。”我勉强一笑,坐起身迅速地擦干脸,把小家伙抱起来。
贵鬼听话地偎在我怀里,没有出声。
“呃……已经八点钟了!小鬼,你该上课去了!”猛然抬头,看到墙上挂着的钟,我突然清醒过来。
“快快快,不然要迟到罗!”脸上带着笑,连推带拉地把极不情愿从我身边挪开的小家伙送出白羊宫大门,看着他蹦蹦跳跳走在洒满金色阳光的石阶上,从梦中带来的沉重心情渐渐轻松起来。
没错,这是一个早春。黑帝斯肉身被毁掉之后的第一个春天。
我们是不久以前被女神赐于重生的,在一个晚霞满天的傍晚。
除了天秤宫的童虎老师和射手座的艾俄罗斯,原先的黄金圣斗士又再一次回到这个世上。
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被唤醒的,只是一睁眼便看到了那么温暖的圣域傍晚的天空,然后看到身边陆续醒来的同伴……仿佛之前的一切只是做了一个梦。
撒卡第一个醒来,当我睁开眼时,他正背对着我站在夕阳里,我无法看到那张坚毅的面容上是什么表情。
亚尔格迪也苏醒过来,他愣了片刻,突然欢呼着,跪下来亲吻脚下的土地。
接着是修罗、迪斯、阿布罗迪……
米罗在卡妙之后醒来,当他一眼看到那绺飘荡在淡蓝天空下的青色发丝时,他非常非常镇静地站起来,一直走到卡妙面前,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或话语,紧紧地拥抱住他。
然而在处女宫时,米罗眼里激荡着的杀气的确是想要亲手杀死卡妙的,杀死那个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的卡妙。
卡妙的脸埋在米罗浓郁的蓝色卷发里,他也紧紧地拥抱着米罗。
所有人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或笑。
目光流转之间,无需语言,已经再次确认我们永远彼此是伙伴的无形印记。
我还没有看到沙加,然而一个哭喊着跑过来的小身影已经抱住了我。霎时胸前的衣襟被眼泪和鼻涕的混合物弄湿了一大片。我在那一刻突然想起了这次同样不能回来的史昂老师。
“蛋糕……有蛋糕啊,贵鬼!”我努力笑着,揉搓着他那小火苗似的亚麻色头发。
“我买了蛋糕给你,就在白羊宫!”扶起趴在我胸前的小家伙,我高兴地望着他。
“……我不要蛋糕……我要先生……”他揉着红红的眼睛,涕泪横流地哭得好不伤心。
“我不要先生再死掉了……我不要……”
“我要跟先生永远在一起……”
当贵鬼被泪水沾湿的小手碰到我的脸庞时,我怔了怔。
……永远在一起……吗?
我疼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并没有指出他这句话中含有多么大的虚幻性。
晚风送来一阵极淡极淡的莲花清香,我抚摸着贵鬼哭得频频抽动的脊背,并没有回头去看。
将近中午,明亮的太阳把整个圣域照耀得天堂一般。我倚在白羊宫的门柱边,看山脚下散落的白银、青铜圣斗士们的房屋。
那里离格斗场很近,一些房子的烟囱里已经开始有淡淡的炊烟升起。
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一座房子前晾晒洗净的被单……呃……那被单是白羊宫的,是前两天,一个叫做西丽尔的女圣斗士和贵鬼一起回来,她说她十分喜欢小鬼,愿意帮我照顾他……等等很多,结果昨天就自告奋勇地给白羊宫换了全新的被单,自己把原来的拿去洗……
十二宫的杂务自然有杂兵来管,用不着劳动她这位白银圣斗士的大驾,但就算是我,也没办法从她手里抢下东西来……
远远望去,那位姑娘忙碌完毕,正直起身来舒一口气。几张雪白的被单在晴好的阳光下轻轻飘动,洁白得几近透明,好象……好象……
叹了口气,我截住自己不争气的想象力,打算重新以现实的眼光来看这个现实的世界,却突然发现那个身影已经转向这边,轻轻盈盈地向白羊宫遥望过来。我仿佛看到那只被黑色卷发簇拥着的精巧面具下的微微笑意……
“喂,米罗。”
坐在白羊宫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我有些心烦意乱地搔了搔头发。
“……干嘛?”过了许久,米罗稍显不耐的声音才从小宇宙里传出。
“忙着吗?今天天气很好,不如大家一起出去走走。”我用意念说。
“不行,我有正经事。”
“……卡妙在你那儿吗?”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低三下四。
“……嗯。”又是好一段等待,那个死米罗终于出了一声。
“叫上他啦!还有亚尔格迪和艾欧里亚!一起去雅典城玩一玩啊!”我不满地加强意念。
“哇啊啊……!!”米罗的小宇宙一阵猛烈的震动。
“……怎么了?”我仔细倾听着,心想他是不是从什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了。
“米罗今天输掉了他的第27盘棋了。”卡妙突然插进来,温温柔柔地说。“从今天起,他得供我差遣一整年呢!”
“哈……哈……我可不知道他正在跟你下棋呢……”我吐了吐舌头,急忙打算终断意念。
“穆!你这家伙!有种就在白羊宫等着我!!”米罗气急败坏的小宇宙猛地从离白羊宫七组石阶外的圣山高处咆啸而来,我被震得晃了两晃,拂去掉在脑袋上的石屑灰渣,对着黑暗的墙脚陪起笑脸。
“……对不起,是我不好……这样好了,我自己去找亚尔格迪跟艾奥里亚……你们慢慢玩吧……”
“找你个大头鬼啊!沙加呢!沙加干嘛去了?”米罗没好气地说。我猜他们俩又开始重新摆子了。
“……沙加啊……”我无意识地重复着,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空虚。
“他不喜欢热闹的。”末了,我找到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
“现在说这话你都不觉得太晚了?沙加上白羊宫去的次数比他到恒河的次数加上去教皇之厅的次数的两倍还多!难道说有你这个大活人在的地方比世上所有的地方都清静么?”
“……你,还是没变啊……米罗……”冲着心底冒出来的那个蓝色卷发的小鬼呲了呲牙,我嘿嘿地笑着说。
“对了,穆,我听说你新结识了一位女白银圣斗士?”卡妙的声音及时地插进来。
“嗯?谁说的?”我猛地坐起身子。
“唔……我前两天见到撒卡时,听他说的……可他好象也是从沙加那儿听说的……你把这事告诉沙加了么?”
“什么啊!这些人都怎么了,这么鸡婆!穆不过是认识了个女人,犯得着这么传来传去的吗?一个个的都欲求不满吗?”
“对了,那女孩叫什么——哎哟!!”
米罗的话被一声痛叫打断了,很显然,卡妙非常不爽他那张大嘴巴。
“米罗,卡妙……我希望这件事你们再也不要提起了,就当从没听说过吧……”顿了顿,我有些阴郁地说。
“什么?穆你真的……”
令我头痛的声音硬是被压了下去,我发现老天在米罗身边安排一个卡妙真是绝对的英明!
“穆,我明白了……不过你最好今天去看看沙加,他这几天好象一直把自己关在处女宫……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他……”
“嗯,我知道,我会去的。”急忙截住了卡妙的话,我简短地回答道。又闲扯了几句,终断了通话。
沙加吗……?他会怎么想?
靠着冰冷的墙壁,我心不在焉地打量着空旷的白羊宫。
那天西丽尔来的时候,正好撞到沙加踏进白羊宫,他们俩几乎同时出现在我面前。我有一半出于想要躲开沙加,另一半则是实在不愿让她替我洗被单,只顾了跟她周旋而忘记了还站在身后的他……等到白羊宫被彻底清理了之后我才想起来,可沙加早已悄悄离开,平静得如同没有来过……
很象沙加平日的作风,他是个很平和的人,淡淡地就象天上悄无声息流淌过去的云。
那么一个看得透生死轮回的大智慧之人,又有什么不能释怀的呢?从我背对着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了解了一切吧!
不论是伙伴还是别的,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生命中的绝对吧……佛祖不是有云:缘起缘灭么?还有什么……人生如露亦如电……?对于沙加来说,也许一切都是转眼即逝的东西,现实中也的确没有什么永远之类的存在,不去强求什么,这叫不执着,因为一切皆虚幻;而过分强烈地去爱某种事物,那叫做痴……身为佛祖的他,若不是早已勘破一切,又怎么会有那种空明的眼神?
我好笑地搔了搔头发,觉得自己搬弄佛家典故不免太不伦不类了一些。可笑着笑着,不知是不是石壁的寒意渗透了衣服,身体里某个深深的地方突然一痛,仿佛裂开一般……
属于我们的那一次缘份已经随着上一次的生命消亡了……也许是因为那次的生命太过短暂,临到诀别时才让他露出那一点惜别的意念;然而今生再无圣战,生命注定在平淡的日子中慢慢衰老,那颗波澜不惊的心里,恐怕再也不会为什么泛起丁点涟漪……
伤啊……这是那晚在处女宫外受的伤……
我抚着身子,来自身体深处的疼痛让我的额角开始渗出冷汗。
过了五天,我终于收拾好了白羊宫的大小物件,一切都象我刚来圣域时一样。因为我就要回到帕米尔了。
贵鬼很不高兴,因为他要与山脚下那些跟他年纪相仿的小伙伴们分别了。
“在帕米尔你会找到新朋友的,高原上的人都很淳朴。”
我忙碌着,瞟了一眼苦着脸闷声不响的小家伙。
“难道先生觉得新朋友会比一直在自己身边的伙伴更可贵吗?”
末了,他蹦出一句话来。
“……贵鬼,有些记忆你自己留在心里就好了。生命里所有美好的东西并不一定都能够得到……但这并不代表你不曾拥有过。你有这么多的朋友,等你再长大一些,就可以来看他们了……我们只是回家而已,并不是和朋友们断交。”
我吸了口气,声音低沉地说。
“可是……我再也不能和他们在一起了……先生,我不能和卡洛斯一起上学,不能和吉米一起去抓鸟……拉尔娜要跟我一起学种花……可……我再也不能跟他们在一起了……”
小鬼说着说着,眼睛湿起来,两粒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巴巴地瞅着我。
“那……”我望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
“你喜欢圣域里的哪位黄金圣斗士?我去拜托他替我照顾你一段时间……贵鬼,希望你能明白,我必须回帕米尔……而且如果这样的话,我可能有段时间都不能来看你……”摸着他的小脑袋,我蹲下身来望着他。
贵鬼仿佛看到了什么绝望的事情一样,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紧张地盯着我。
久久的压抑终于失控——
“哇”地一声,小鬼大哭起来。
穿上已久未上身的白羊座黄金圣衣,我整了整身后的披风。
放了小鬼自由活动,开始慢慢走向圣域最高处的教皇之厅。
将近初夏的圣域傍晚,绯红的晚霞低低压在远处的天边,照耀着大地上的一切都泛出一种温暖丰富的光。圣域四处一片生机勃勃,不知名的花儿开在绿油油的草丛中,这种令人惬意的美丽事物充斥了十二宫之间原本陡峭险峻的山地、岩壁。
四处洋溢着一种无限和平的温暖氛围,天地之间变得清静许多。
我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懒洋洋地走上圣域之巅。
这里是很多年前,史昂老师的所在之处。我曾经非常讨厌那些隔开白羊宫和教皇之厅的漫长的石阶。
然而有一个地方,让我不再为这些石阶耿耿于怀,在那里我度过了很多日子——开心的日子。
今天是撒卡召集大家来庆祝圣战结束的日子……米罗好象是这么说的:一个酒会。
我想大家更高兴的应该是自己的重生吧!
尤其是十二宫之战时失去卡妙的米罗。
一脚踏进早已热闹非凡的大厅,立刻听到了亚尔格迪洪亮的嗓音和艾奥里亚的热情召唤——我被亚尔格迪一下子拉到了大家当中。
“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慢吞吞地!”艾奥里亚拍了我一下,递给我一杯红酒。
“他不象我们,还得照顾贵鬼呢。”修罗笑着向我举了举杯。
迪斯不屑一顾地耸耸肩,一口气喝完自己酒杯中的酒。
“喂!你这家伙,迟到可是要受罚的!”猛扑过来的这“只”,一定是米罗。
“穆,你可别装老实说自己不行哦!”他企图明显地笑着,左手拎过一瓶大到夸张的红酒放在我们身旁的桌子上。
“要灌醉穆先等一会儿。”一只手拨开挡在前面的米罗,撒卡优雅地端着高脚的酒杯走过来。
“庆祝——重生。”他端起杯子,蔚蓝如海的眸子注视着我。
“祝重生。”我也微笑着举起手中高高的水晶杯,轻轻碰在撒卡的杯沿。
撇下一个意会的微笑,撒卡转身离开走向更远一些的阿布罗狄,目光相交之际,我们彼此用笑容致意。
米罗暂时没了踪影,我刚刚好象听到卡妙在身旁较远的地方说了句什么,所以现在眼前一片“开阔”,四处张望无碍。
长餐桌上怒放的红玫瑰一定是阿布罗狄的杰作,艾奥里亚正忙着从玫瑰下的细藤篮子里拿三明治,亚尔格迪在他身边跟他说着些什么;卡诺、阿布罗迪、修罗好象正在对今晚的红酒发表议论;撒卡……撒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斜斜靠着,一副惬意的样子望着大家。
目光微移,撒卡的身旁坐着垂着眼帘,寂静无语的沙加。
心脏仿佛猛地震颤了一下,我迅速撤回目光,注视起手中漾着点点金光的红酒。
为什么他不说一句话?为什么他甚至连微笑也没有?
为什么……
胸口突然一痛,捏着酒杯的手倾了一倾,红酒泼洒出来。
“喂喂!不要以为倒掉一点自己就没事,这儿还有一大瓶呢!”米罗挑衅地敲了敲桌子,提醒我他的存在。
我扫了一眼他的身后,卡妙正在和迪斯说着什么。舒了口气,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愉快。
“怎么?卡妙派给你的第一件差事就是当酒僮么?”我挑了挑眉,笑望着稍稍高出我一点的米罗。
“你干的好事!”一根青筋暴起在他白皙的额角。米罗咧开嘴笑着,森森的白牙齿仿佛一头冬夜的狼。
“不过我米罗不是小心眼的人,只要你喝完了这瓶酒,输棋的这笔账咱们就一笔勾销!”
“一言为定。”我笑着端起杯子,在米罗微显意外的注视下喝完了第一杯红酒。
阿布罗迪准备的酒,浓郁醇香,一如他亲手种出的红玫瑰。
不,也许这是比红玫瑰还要剧毒的恶魔玫瑰。
不用管旁人都在说什么,议论什么,我只管一点点喝着杯中的酒,跟米罗说笑。从第一杯酒下肚起就泛起红潮的脸上渐渐变得滚烫,身体里的水份仿佛被酒精蒸发,身体变轻,仿佛飘在云雾中一样……
“对不起……请你帮我倒满这一杯……”实在扛不住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我笑着对坐在对面已经有点笑不起来的米罗指了指空掉的杯子,然后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下。
“……你真的还能喝吗?”他看了看已经空掉半瓶的红酒,又疑惑地看看我。
“嗯……我会把它喝完的……真的很好喝……”我用手支着下巴,努力显得清醒镇定。
米罗又倒满了一杯。我有些费力地把它端稳,然后一滴不漏地喝下去。我想我的脸已经红得象餐桌上的红玫瑰,因为我感到它的热度连空气都想要蒸发掉。
“穆……你行不行?不要硬撑啊……你的脸好红啊……”
“少来这套假惺惺……怎么不在叹息之壁那儿担心我让我退到一边歇着啊!” 我神经质地笑着,用手背去冰滚烫的脸。
“……那不是……缺你一个人不成嘛!”米罗深蓝的眼眸静静地笑着,望着我。
“……哼!”冲他挤出个很大量笑容,自顾自地继续端起那杯酒喝完。
红酒真是上好的麻醉剂,原先一犯起来就止不住的那种疼痛已经被它的力量完全麻痹,身体与意识一起变得飘渺,眼前的一切也都模糊起来——米罗、米罗身后的……呵,真的已经看不清了,已经看不清谁是谁了……
“我从来不知道穆还有这种酒量。”
朦胧中我好象听到迪斯的声音。
“……啊,卡妙,不知为什么,穆他不停地喝酒啊。”然后是米罗故作无辜的声音。
接着是一团渗骨的冷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冷颤,清醒起来。
“你还好吗?穆?”卡妙轻轻推了推我:“我送你回白羊宫吧。”
“没事……”我笑了笑,试着站起身。
“替我跟撒卡说一声,我先回去了。贵鬼也许还没睡。”
扶着桌子,努力克制着眼前的眩晕,对着米罗和卡妙抱歉地笑了笑,悄悄转身走向大厅出口。
“喂——!如果圣斗士是从石阶上摔下去摔死的可是会笑掉人家的大牙啊!头晕就说出来吧,我也可以送你回去啊!”身后传来米罗带着笑意的懒懒嗓音。
“放心吧。”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我颇有自信地迈出了教皇之厅的门槛——
天空是墨黑的幕,上面缀着无数晶亮的星。
我一边感叹着春夜的美丽,一不留神就来到了门柱的左后方……
重复了如上的无数次错误后,我终于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山羊宫。清凉的夜风不断吹拂着我,让我稍稍对自己的动作有所控制。我一边七拐八拐地艰难行走,一边一个人在寂静的夜色里不停地窃笑。空旷的十二宫石阶上,低低的笑声在清冷的空气中还未停留就迅速散开、消失,然后一切再重归于寂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什么也没存在过一般。
一阵强烈的眩晕突然袭来,我摇晃着身体,扑向前面不远处晃动着的射手宫——
一下金属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惊醒了我已然淡薄的意识,我动了动被扶住的身体,抬眼去看我撞到的东西。
“……还好么?穆?”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际,我的神经跳了一下,火辣辣地疼起来。
眼前,是披散着纯金发丝的沙加,洁白的面容沐浴着月光,看起来越发地柔和美丽,如天上的神。
“幸好……不然明早就真会被米罗笑死……”我低下头,习惯地笑了笑,抹去眼中的感情。
“只是把你灌醉就值得他这么高兴吗?”神一样美丽的人放开扶着我的手,淡淡的口气中充溢着一股不满。
“是啊……如果我把他能灌得如此烂醉……也会高兴得不得了啊!”轻轻闪过那个身影,我从他身旁擦过。
“你是不会了解的……”无意地叹了口气,我继续走向前面那个仿佛遥不可及的射手宫。
“为什么?”身后传来沙加几乎从未有过的冷冽声音。
“因为你是神。”我用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回答道,继续向前走。
“就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也不至于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对方吧?”
星空下我第一次感到沙加的小宇宙隐隐翻腾着不平静的暗流,就连他的情绪也让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生硬,带着些许恼怒。
“不。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不愉快,沙加。”我停下脚步,轻轻说。
“你很好,一直都对我很好。我们从小在一起,我感到很快乐。”抬头望向站在石阶高处的沙加,我突然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似平常。
听到我的话,他的神情放松了一些,心绪渐渐平静下来。老实说,我喜欢这样的沙加,他给我安详平静的感觉,好象灵魂找到了归宿。
“……我只想问你,为什么背对着我?”
寂静的夜空下,沙加柔和的嗓音轻轻响起,伴随着的,是那双天空色眸子的凝视。
“那我也想问你,为什么佛祖要拈花而笑?”借着红酒的酒力,我勾起一个嘲弄的笑,望着他。
“我只是沙加而已……穆,你不要把我当成别人。”清秀的眉端挑出一抹黯然,我发现沙加的脸似乎是比平日苍白了一些。
“不,你不是沙加……沙加只是一颗棋子而已,那颗棋子的命运只到圣战的尾声而已。”我直视着他那让我无数次脸红的眸子,异常清醒地跨过三层石阶来到沙加面前。
“那晚,沙加死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我就在处女宫外。”我望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身体深处的痛开始发作,慢慢涌向体外。
“穆……?”
莲花的香气渐渐包围住我,我抵不住它的诱惑。空气中传来沙加轻柔的呼吸声,我感到他的手指突然轻掠过我的脸颊——再也不能压抑心里的感受,我拥抱住他。这是早该给他的拥抱,从在沙罗双树园外丢失了灵魂后,又在地狱里再次看到他时就该给他的拥抱……
白羊与处女的黄金圣衣发出铿锵的声音相撞,坚硬的金属毫不妥协地隔开我们,即便如此,我仍用力地拥抱着沙加,泪水“倏”地溢出眼眶,流淌在手臂上,沾湿了他顺滑的金发,而我则象个疯子,紧紧地攥着他的一绺发丝……
“穆……”
沙加的声音很低很柔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空灵。他也拥抱着我,那温暖的感觉即使是第一次尝到也令我终生难忘……
我感受得到他有力的心跳、深邃内敛的力量,我觉得我所拥抱的这个生命如此珍贵,即使有最强的黄金圣衣保护,当它被死亡碾碎时所有人的无能为力至今仍是我的梦魇……
不止是沙加,我、米罗、卡妙、亚尔格迪……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如此。在冥界战中,最强的头衔与黄金圣衣下的生命都一样脆弱,而我们却在这种一触即碎的脆弱中与死神战斗到了最后一刻……耳边听到的是每一个人,包括自己生命碎裂的声音……
抹去脸颊上的泪水,我缓缓放开了沙加。
天空色的眸子微张着,望着我。那眸光仿佛无数个夜晚沙加给我讲起的恒河之水,在天空下微微荡漾的大河,波浪间晃动着黎明的光亮,蕴藏着浓浓淡淡细数不清的思绪与情感……然而犹如朝花般的淡红映在他洁白的面庞上,使他的脸看起来比沙罗花瓣还要更美……
右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我在感到那一刻碰触时全身颤抖。
沙加含笑望着我,合上双眼,把脸靠在我的掌心。
我凑近他,轻轻地把双唇挨上他的面颊。我为这虔诚的一吻把灵魂都献出来……清淡的莲花香气静静地逸入我的心神。
“……前世欠你的……还给你。”离开沙加,我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无形的伤口从身体深出裂开,仿佛地狱的业火,焚烧着我的五脏。
“穆……你在说什么?我们……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惊喜的神情溢满了沙加的双眸,他拉着我的手,一贯平和的嗓音都变得不那么稳定。
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喜悦的沙加,第一次见到笑得如此灿烂而真实的他。
“……可我要回帕米尔了。”
“……你说什么?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帕米尔,不再到这里来……”
“……为什么?”
“因为——这伤。”
我的手指点了点胸口,望着神情正一点点改变的沙加:
“我必须忘掉一个人,才不致于伤痛至死……”
我相信我不是个残忍的人,也不曾用残忍的手段对付过任何敌人。然而我的确是个残忍的人,因为我把别人心底的欢乐活活杀死了,只留给他一副痛苦的躯壳。就象生生地扯下洁白天使的双翅,那是比鲜血四溅更加触目惊心的残忍,比尖利号叫更撕心裂肺的绝望……
在我的记忆里,那个漆黑的雷电交加的夜晚。从火光微弱的处女宫里走出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就是一个美丽到犹如童话书中小天使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