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 ...
-
记得曾经也有过一个象今天这样漆黑的夜晚,那天从一大早起就阴沉得可怕,到了傍晚时下起暴雨。训练了一天早早入睡的我被恶梦惊醒,一道电光巨响着砸到白羊宫的门口……
我被吓得不轻,一个人裹在被子里,对着偌大而空荡的宫殿发抖。那时我刚满八岁,也刚刚跟史昂老师分开,他就住在圣山之巅,教皇的屋子里。
面对门外犹如魔鬼般的电闪雷鸣犹豫了一阵,我还是克制不了心里的恐惧,打算跑到老师那里,跟他同睡。
衣衫不整的我一出白羊宫就更加后悔,黄豆大的雨点瞬间就打湿了我的衣裳,闪电更加猖狂,仿佛一只鬼爪随时想要抓住我……而巨大的落雷更是毫不留情地砸在我的身旁,震得我脚下的石阶也微微发抖……
我怕极了,抹了把雨水泪水掺杂横流的脸,咬牙向山顶冲。为了不让其它人知道我这么狼狈,我只好放弃每座宫的正门,绕道从十二宫旁峻峭的陡壁边摸索过去。
狂风挟着雨点鞭子一般抽打着我,我的衣服早已湿透,手掌在雨水流淌的石壁上打滑,为了不掉下山崖,我只好用尽力气死死抠着石缝,一寸一寸向前移……不知道捱过多少座宫殿,我已经筋疲力尽,手指大概也被磨破了,刺骨地痛。当我又一次爬过山崖,踏上通往下一宫的石阶时,我想我大概到不了教皇之厅了。
“你明天一早就会成为整个圣域的笑柄的!”我对自己说。
踏上最后一阶又湿又滑的台阶,我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处女宫。两扇雕着莲花图案的石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隐约的火光。
我犹豫着,要不要推开门借沙加的处女宫一过,一个响亮的喷嚏打得我全身颤抖。
石门缓缓开了,微弱的火光中是沙加淡淡的身影。
“穆?你怎么了?”穿着白色长袍的他有些吃惊地问。
“我……”一个字没吐完,又是一个响亮的喷嚏。
“快点进来!”
处女宫里很昏暗,几支长烛跳动着把巨大的影子投向石砌的四壁,简陋的木床上掀开着一张单薄的被子——我可能已经打扰了沙加的好梦吧!
“快点把湿衣服脱下来吧,我来生火取暖。”递给我一条毛巾,沙加转身去取木柴。
“对不起……打扰你休息……”我已经被喷嚏折腾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些忐忑。
沙加也是去年跟我们一起来到圣域的黄金圣斗士人选之一,跟我一样刚满八岁。在我印象里他是个不大合群的孩子,虽然我们这里不大合群的小鬼并不少。
不同于迪斯的阴郁,卡妙的冷漠,虽然清洁但却并没有阿布罗迪的极端洁癖,从不乱发脾气,也很少流露出小孩子特有的天性,他总是淡淡地,远离尘世般地看着其它人,而且那种样子看上去也很难亲近。
我不讨厌他,而且可以说我还有点喜欢他,可我对他一无所知,甚至连话也没说过几句。
“不用在意,其实我也睡不着,正在打坐。”沙加拨了拨火堆,很友善地说。
空气突然沉默了一下,整个处女宫里只有那一小堆火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我裹着沙加的睡袍,坐在他的床上看他为我烤干衣服。
“今天的天气糟透了……”一想到今晚的事不知该如何收场我就心慌意乱。憋了很久,我终于嘀咕了一句。
“嗯。”沙加头也不回,仍然安静地坐在火堆边。
“……你觉不觉得,十二宫都建得太大了……一个人呆在里面……太大了……”环顾了一下阴沉沉的处女宫,我有些同情地望着沙加小小的背影。
停了半晌,沙加突然回过头来,他的眼睛睁开了,我第一次看到沙加睁开眼睛,那一刹那我仿佛看到高原上清澈透明的天空——
“你害怕吗,穆?”
“我?我才没有害怕呢!”沙加轻柔的话语打断了我的联想,我用力缩了缩冰冷的身子,粗声粗气地说。
他看着我,突然轻轻一笑,站起身来,点亮了烛台上所有的蜡烛。
“这下亮多了,你看,其实点亮蜡烛,处女宫就显得不那么大了。”
沙加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微笑,仿佛冬季帕米尔四处飘落的晶莹雪花,然而鲜红的朱砂在他清秀的眉间显得格外漂亮……我动了动嘴唇,没能说出什么。
“……我是出来找我的老师的……”
“我做了恶梦,很不舒服……雷声又很大……闪电也让人睡不着……”
“……真没用!才来到这儿就没力气了!没办法从十二宫的旁边走到教皇之厅!”我恨恨地抓着沙加的木床,打从心底埋怨这个鬼圣域。沙加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坐在我身边。而我自己唠唠叨叨地,不知不觉已将这次胆小的行为合盘托出,对沙加说得一清二楚……
“穆,以后不要从旁边的山崖上爬过来了,那样太危险……”听完我的话,沙加起身去翻了翻我的湿衣服。
“……可我不想让他们都知道我在夜里去找史昂老师……”我苦着脸,望着那堆跳动的篝火。
“……那下次就来和我说说话吧,穆如果睡不着的话,就来这里。”沙加想了一会儿说。
“嗯?那样可以吗……不会打扰你吗?”我揉了揉眼睛,沙加的提议多少赶走了一些快要把我打倒的瞌睡虫。
“嗯。”
“……你的床……可不可以借我睡一点……”
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沙加的背影,我蜷缩在沙加的睡袍里,歪歪扭扭地倒在木床的一角。沙加的允许我是没听到,最后进入我意识的是一股不知来自被单还是沙加身上的极淡极淡的清香味道……
那次的借宿让我终生难忘,因为第二天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并不是借了沙加“一点点”床的,而是端端正正地占用了整张木床,连带沙加的薄被——处女宫真正的主人却在离床不远的阳光下打坐……
我当时虽然不很清醒,可脸色的改变足以表明我惭愧的心理——我想我当时脸红得象只番茄。
匆匆拿了已经晾干的衣服,朝着打坐的沙加鞠了一躬,我在挤出细不可闻的“谢谢”二字后飞也似地逃了。
那天一大早,明媚阳光一泻千里,却是个和前一日决然不同的大晴天。
现在回想起来,儿时真是段无忧无虑的好时光,一如雨后的好天气,到处阳光灿烂,一切都显得那么透明快乐——即便是在这岁月与石头堆砌出的圣域。
我推倒面前垒起的一摞棋子,抬眼望一下圣域山下的夜色。一绺长风从白羊宫外的漆黑天幕中穿过窗棂而来,冷冷地拂过我的发丝。
因为淋了大雨,我回到白羊宫就病倒了,一连三天都发烧。等到退烧再次回到大家中间,我那晚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喂!你知不知道穆因为害怕打雷所以晚上偷跑出去,结果感冒了?”
“听说他被吓哭了呢!”
“……没想到是个胆小鬼……”
“看他的样子就没什么胆量……”
“……他这样还是教皇的弟子呢!”
面对餐桌上的窃窃私语,我刚刚轻松起来的心情一落千丈。但我左思右想也找不出什么反驳他们的话,只好拉长了脸,一边吃饭一边奇怪这些事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卡妙啊……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中间还有尿床的小鬼呢!”
对面长着一头蓝色卷发的米罗突然跟身边的卡妙咬起了耳朵。我下意识地看了他们一眼,卡妙仍然一副毫无表情的样子,安静地吃饭。
天蝎座的米罗是个讨厌的家伙,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的狂妄样子,而且天生的爱招惹别人,就连他经常粘着的卡妙都说他是个惹祸精……这时他也瞟了我一眼,喜欢恶作剧的漂亮脸蛋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
“穆,你那天为什么穿着沙加的睡袍睡在处女宫啊?”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齿。
我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他会问我这件事。接下来的一秒,米罗说出了一句令我差点恨他一辈子的话:
“……我告诉你哦,因为穆尿湿了自己的床和睡衣,所以跑到沙加那里借睡……”蓝色的脑袋转向卡妙,轻佻的语气中充满了得意。
“天蝎座的米罗!我要和你决斗!”一股热血冲上我的面颊,我“腾”地站起来,直直地瞪着桌对面的米罗。
一桌的其它小鬼看到这场面简直乐开了花儿,他们在突然愣了一秒钟后象开了锅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穆,别激动!不要这样!”艾俄罗斯急忙从桌子另一边赶过来试图让我平静下来,可我眼睛都红了,只想冲过去撕烂对面那臭小鬼的脸。
“好啊……看在我们都是黄金圣斗士的份儿上,不然我可不想打一个还在尿床的胆小鬼!”那个小魔鬼站起来,悠哉悠哉地挑断了我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我想我当时的速度已经快到让艾俄罗斯猝不及防了,因为我硬是在他的眼前把满满一盘肉酱空心粉扣到了米罗的头上。然而艾俄罗斯最大音量的喝止还没发出便给身边一班小鬼滚雷般的喝采声压了下去,我听到最高的一声是从他弟弟艾奥里亚嘴里发出的。那些声音煽动了我的情绪,以致于我无法罢手地又去抓那篮离我最近的甜甜圈……
“去你的!”一大块奶油猛地打在我的头发上,艾俄罗斯的声音一窒。米罗刚刚抹开眼睛上的肉酱,杀气腾腾地瞪着我,手上还留着刚才掷蛋糕剩下的奶油。不加思索地,我右手扔出那篮甜甜圈,左手够向更远的玉米浓汤……
“笨蛋!你眼睛瞄哪里啊!竟然打到我哥!”艾奥里亚的声音压过了刚刚这回合引发的一片唏嘘,又是一盘肉酱空心粉冲左躲左闪的米罗飞去。
“穆!别怕,我帮你揍他!”
耳边到处是一片杯盘碗盏打碎的声音。我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艾俄罗斯已经放开了我,好象退到后面去了。
“死米罗,早看你不顺眼了!”
“上啊上啊!”
……………
星期一早晨的餐室就这样变成了我们这些准黄金圣斗士的食物大战场。一时间古朴的四壁上污渍横溅,一串串番茄酱汁象是各种食物尸横遍野中的朵朵插花,告诉所有看到这情景的人们当时的战役多么惨烈,以及在场的每个人都怀着多么深刻的仇恨……
当天下午,所有在场的小鬼都被艾俄罗斯找回来的外出办事的撒卡拎回“战场“进行彻底审查,并宣布罚没此后整整一个月的零食甜点,之后每个人还被自己的师父就这件事刮到痛哭流涕……
卡妙除外,因为他早在米罗说完那句极为愚蠢的话之后便自动退场了,当撒卡问及他理由时,那个来自西伯利亚的孩子面无表情地耸耸肩说:
“我不能忍受跟一个如此明显没大脑的人坐在一起共进早餐。”
——那天最让我高兴的一件事就是我亲眼看到听到这话时米罗的表情。
沙加也没有受到处罚,据说他满身的污渍是为了劝架才沾上的。我却不以为然:那晚的事情如果不是他,怎么会弄得大家都知道?罪魁祸首就是他!还装得一副清高的样子!
亚尔格迪、阿布罗迪、修罗、迪斯,这四个人因为种种理由而被处罚,不论是认定自己要站在正义一边还是纯粹是头脑发热,亦或只是因为恼怒自己的衣服被弄脏……
艾奥里亚被艾俄罗斯第N次批评得体无完肤、委屈之极,完了含着眼泪去扫地。
米罗,我本来以为撒卡和艾奥里亚会教训他比别人多两倍的时间,结果还是只长了一小会儿,因为他快要被满脖子满脸的辣椒酱弄哭了,最后被允许去洗澡时连走路都歪歪斜斜……
而我,被定位为“受害者”的同时,跟其它几位一起打扫餐室,一个月不准吃甜点和任何零食。
当撒卡宣布完对我的处罚时,艾俄罗斯怜爱地把我拉到一边,替我擦了擦粘在头发上的奶油。他望着我时嘴巴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但我当时就知道,他一定想说:“你其实做得没错!”
艾俄罗斯叹了口气,我觉得那段时间他叹气特别多。然后我看到他半边脸上跟我一样的奶油痕迹。
事情还没结束。那段日子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简直象世界未日——相比较而言,沉重感似乎都超过了即将面对圣战的现在——真是好笑……而如今回想起来那只是一段温馨可爱的小插曲……时光快得让人记不得它的长相。
我为我的过失忐忑了两天,到了跟史昂老师约定见面的日子,惴惴不安地去了教皇之厅。
路过十二宫时,大家的表情都不一样,也没多说什么,因为彼此都觉得有些尴尬。到了处女宫,沙加还主动跟我打了招呼,似乎很关心我的样子,可我不想理他,便阴沉着脸匆匆走了过去——很快又跟那天的仇人见了面。
因为被罚没了一整月的零食甜点——而且撒卡说如果我们再犯就罚三个月的,所以彼此只是狠狠地剜了两眼,谁也没敢开口挑衅,就这样一路平安地到达了教皇之厅。
我一个人在空荡荡地大厅中等着老师,心里不安地猜想着他会怎样看这件事……我甚至下定决心:如果老师生我的气,我就自己回到帕尔米,惩罚自己、刻苦修炼,除非老师消了气,否则再也不来圣域给他脸上抹黑……
想着想着,一股辛酸涌上心头,我一个人在寂静的教皇之厅上哭起来。
那天一直等到傍晚,老师也没有出现,我知道他一定生我的气了,不愿见我,于是我抹着红肿的眼睛,一个人抽泣着下了山——这次我谁也没看见,包括天蝎宫里为了忍住笑连脸都变了形的米罗。因为我一心只想着自己要离开圣域、独自回故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仍然没有离开圣域,因为我害怕和老师分开,我宁愿被他狠狠批评也不愿意离开他身边一天。于是我仍然进行着每天的训练,仍然伤心又寂寞地住在那座冷清的白羊宫里。
仍然不跟米罗和沙加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老师没来见我是因为突然有事去了很远的地方,这时,我从两周前就开始一塌糊涂的实战训练课成绩才稍稍有所上升。
不过在我每天吃败仗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不知是哪个孩子,把他的甜点悄悄地放在了白羊宫的门口,而且每次我被艾俄罗斯和撒卡留堂到傍晚才回去时都能看到一只崭新的、小小的、可爱的盒子。
我们所有人里只有卡妙和沙加可以吃甜点,我不认为卡妙会把他的给我,而沙加……我是不会吃这个叛徒送来的东西的!
于是小盒子被我放到了白羊宫里踮起脚尖才能够着的高台子上。我每天晚上睡觉时都能看到那个台子上露出的渐渐排起队的小盒子的一角,然后我对我悄悄萌发出的欲望轻蔑地“哼”了一声,开始安心地睡觉。
只有一次,仅仅一次,我被打伤了,很晚才处理完伤口回到宫殿,那次我偷偷尝了一小口奶油的滋味——因为我痛到无法入睡。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蛋糕如此好吃!简直是人间极品的美味!我因此突然充满了勇气,连心里也感到一丝丝莫名的甜蜜,然后,我一口气吃掉了整块蛋糕,并且突然想到:也许这是老师派人偷偷送给我的也说不定!结果我把之前搁在高台上的七只小盒子统统拿下来,一口气消灭光——
摸着吃得饱饱的肚子,我露出了自从那个雷雨之夜后的第一个笑,接着就是带着无比幸福的心情睡的一个无梦的好觉……
第二天一大早初战告捷:亚尔格迪被我打到了格斗场外。
我开始领悟到撒卡和艾俄罗斯的厉害之处——被罚以后,不单是我,连其它的几个人成绩也不如从前了!原来胜利的秘密在于吃甜点!果然吃了蛋糕的时候力气大很多啊!
接下来我自信满满地又打败了迪斯和阿布罗迪,然后遇上了沙加。
我听说过他是佛祖转世的说法,但从未象今天这样实实在在地领教过他的力量——这似乎是我第一次跟沙加正面地成为练习对手,我们的这一战从午后持续到了傍晚……
他果然不是我的朋友!我有些力气不继地盯着他汗涔涔的脸想。
如果是朋友的话当然不会这么为难我!有谁见过他这样卖力地做练习呢?他什么时候为了赢过别人而把自己弄得满脸是汗?
他只是表面上假装亲近我罢了!
而且那些蛋糕也可以确定不是他送的了!
一定是老师给我的,因为我保护自己的名誉并没有错!
老师是相信我的!
一股力量在我身体中升起,我大叫着冲向了跟我一样疲惫的沙加,然而他的神情里并没有一丝想要放弃这比赛的意思,微微低了低身子,做出准备防御的样子……
这场准圣斗士之间的战斗到了最后变成了两个累得要死的小孩子之间的死缠烂打,我凭着昨晚吃到的最后一滴蛋糕上的奶油的能量翻过身,压在沙加身上,用手扼住他的脖子——其实我的手腕已经软得没了半点力气,而且已经是一片空白的大脑里也没有任何要致他于死地的念头,只是姿势到了那个地步,身体下意识的动作而已。
沙加被困在下面,雪白的小脸被我扼得泛出粉粉的红,密密的汗珠沁出在他细柔的肌肤上,粘住了金灿灿的头发……他用双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腕,却没能让我松手,而且自己也爬不起来。
“不要这样!穆!”身旁传来艾俄罗斯的喊声,撒卡似乎也在说着什么。可我耳朵里什么也听不到,仅剩的思维里只有“胜利”二字。
正当我感到胜利即将来到的时候——因为我感到大家都在往这边靠拢,这意味着我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沙加他已经不可能翻身了!一下突然的刺麻感从我胸口扩散开来,一瞬间我失去了任何活动的能力,身体僵硬地扑倒在地。
我看到沙加挣脱了我的双手吃力地推开我爬起来。他顾不得抹一下脸上的汗水对我轻轻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穆,我用法术让你全身麻痹了……”
我感到天空都碎了,噼哩啪啦地掉下来,砸到我身上。
我闭上眼,苦涩的心里再也听不到任何人说话。
当天晚上教皇回来了,我坐在他身边用仍然酸麻的手抱着他哭湿了一大片法袍。我对我最最敬爱的史昂老师忏悔了我是怎样吃了他送来的蛋糕还不争气地输掉比赛的前前后后。史昂老师只是微笑地听着,没有说任何责备我的话,而且还很慈祥地把我抱在怀里摸着我的头发。
“如果那时你事先知道撒卡会处罚你,还会不会再跟米罗打起来?”
末了,史昂老师问了我一个令我不明白的问题。
“……嗯!”犹豫了半晌,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白羊座的名誉不能被任何人玷污!就算要受处罚,我也绝不容许坏人诬陷!”
史昂老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纠正我不要把自己的伙伴当做坏人,然后他对我说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你知道为什么你吃了蛋糕还没有打赢沙加吗?”
“——因为那些蛋糕不是我送给你的,而是沙加送给你的。”
我突然被喝下去的茶水呛到,拼命咳嗽的同时仍忍不住窃笑——没想到最初让我与沙加结缘的,竟是小孩子心目中钟爱的蛋糕!沙加也一样不会忘记吧!那个被人称做“最接近神的人”,曾经也一样地迷恋着甜甜的蛋糕!并且把它当做珍贵的礼物,送给我。
咳嗽渐渐平静,窃笑也终于接近尾声,我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寂静无人的白羊宫,突然觉得有些空旷,于是走到柱前,挑亮了青铜灯笼。
金色的火苗跳起,温暖的光扩散在宫殿之中,一如那晚在处女宫看到的一般。我感到一股寂寥之意,夜风般游走于身畔。
从教皇的屋子里出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我揉着红肿的眼睛拖着一身酸痛慢慢走向白羊宫。大概因为最近我们这群小鬼的情绪波动很大,昨天的训练课上又出了那种事情,所以撒卡他们给我们放了一天假。
然而我还得经过十一座宫殿才能到达自己的白羊宫。
我突然厌恶起隔在我跟史昂老师之间这么长的石阶。
大家象往常一样跟我打着招呼,他们看我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但令我高兴的是他们并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暴力狂。
只有天蝎座的米罗,仍旧一副阴沉的模样,死盯着我,满是敌意。
“下次有机会的时候,把我们之间的事解决了吧。”
我站在天蝎宫的出口,淡淡地对他说。
“当然,就在下次的训练课上!”
米罗接道,我发觉他有时说话的口气很象卡妙。
如今想起八岁时的我对米罗所说的那句话引起的仇恨是那么的执着时,自己也不免感到惊讶。时光一去不返,现在的大家提起来虽说都还记得那么一段,但只把它归到孩子气里去。只有一次,我同沙加无意间谈起了那个话题时,沙加毫不思索地说:
“那就是你的本性啊!”
路过处女宫时沙加仍在打坐,我没有惊动他,在他面前停了一会儿。
沙加的脸仍是那晚见到的一样洁白晶莹,象帕米尔天空下静静飘落的雪花。金灿灿的长发在处女宫外透进来的一绺阳光下变成浅浅的淡黄色,微微翘起的额发仿佛一朵盛开的沙罗双树之花,透出淡淡的清香。
回头看了眼整洁的木床,那是我曾经睡过的地方,薄被已经叠好,床单和衾枕一样雪白。
我弯下腰,正准备跟他说句道谢的话,却突然看到他雪白的脖颈上两道隐隐的红色瘀痕。
——我就是用这伤痕来回报他送给我的蛋糕的!
咬了咬嘴唇,我在沙加对面坐下,深深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回到白羊宫时,我看到台阶上依然放着一只崭新的、可爱的小盒子。
那之后的第二次训练课上我跟米罗交了手,四个小时后的战局依然是不分高下,艾俄罗斯走过来打算把我们俩同时列为胜利者,我却趁米罗看到他拉起我的手时的那一瞬间放松给了他重重一拳。
米罗倒在地上下巴脱臼不能再打,而我仰着被猩红毒针螫得红肿的脸蛋骄傲地看着所有人。
当艾俄罗斯哭笑不得地举起我的手时,我脚下一软,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夜晚,深邃的天穹中挂满了璀灿的星星。我枕在沙加怀里全身酸麻……
已然垒到很高的棋子再次倒塌,上等橡木与青石桌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羊宫里依然寂静无声,只有笼罩在青铜灯笼跳动的火光下暗玫瑰红的台布,和上面散开的乳白棋子。
真是无聊的长夜!
圣战迫在眉睫,外面的黑暗气息越来越浓,然而在冥王的喽罗们踏上圣域之前,我们只能固守十二宫等待。
暗暗叹了口气,我有点精神不振地去喝杯中的茶。
熟悉的小宇宙自后方悄悄而来,我抿了口清香的茶,轻笑。
“这么晚还没睡?”
沙加恬淡柔和的声音响起,灯笼中的火光霎时温柔起来。
“我睡不着,不过看来你也一样。”再拿出一只空杯,添上新茶。
“你在下棋?”在平时的老位子上落坐,沙加有些意外地注意到桌上的棋子。
“……这是亚尔格迪上个月送给我的棋,由于是他老家的产物,所以我一直没能弄懂它到底怎么玩,但这是亚尔格迪亲手做的,手工相当好,所以闲来无事,就拿出来当做了叠叠乐……”
我抚摸了一下光滑的棋子,把它们递给沙加。
“你来的时候,大家都在干嘛?”
“没什么特别的,跟往常一样。”低啜了一口香茶,沙加玩弄着指间的棋子。
“这里怎么样?你这儿是十二宫的入口,如果有什么动静,一定是最先来到这儿的……”
“所以我在这里无聊地玩叠叠乐啊!”沉闷的心情突然明朗起来,我笑眯眯地看着沙加一本正经的脸,脑海里出现十年前他的模样。
十年前的他如新雪一般,我甚至还清楚地记得我们两个小鬼第一次搂在一起为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偷偷笑的情形……十年后的今天,他的容颜仍然让我想起沙罗双树园里纷飞如雪的洁白花瓣……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不是十天前就下达了守宫令的么?”借着火光,我细细地端详着他的面容。
“只要白羊宫平安无事,其它宫自然更是不会有什么风吹草动的。”沙加放下棋子,平静地品着香茶。
“那……你是想来帮忙还是不放心我的实力呢?”我支着脑袋,懒洋洋地问。
沙加不语,唇边绽开一个轻笑,倏然睁开双眼,望向我。
心脏习惯性地跳快两拍,我掩饰着脸上轻易就漾上来的微热。
“我刚刚百无聊赖的时候,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来了!”避开沙加的目光,我把眼睛投向白羊宫外。
“小时候我们吵架、打架,弄脏了课堂、餐厅……为了一句话,可以整整大半个月都不跟对方说话……”
沙加没有说话,只是带着笑静静地望着我。然而眼神空明深远得仿佛一个生命轮回的旁观者。
越接近圣战,沙加的眼神便越透出一股出奇平静的超脱,他用这种眼神看身边的每一位同伴,有时候让我以为他是没有感情的。
每当这时,我心底都会小声地蹦出一个解释:沙加本不是凡人,他是神。
“对了……”我突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那个小时候掂起脚尖才能够到的台子前,拿下来一只小盒子。
“我们把这个吃掉吧,就当是帮我的忙。”
“这是我前几天替贵鬼买的蛋糕,可是买回来才想起来,我已经把他留在了帕米尔,再也无法交给他了……我们自己吃掉吧。”
刚刚动手去解盒子上的带子,沙加却把我的手轻轻拿开。
“虽然现在不能亲自交给他,但贵鬼一定会来找你的,没有蛋糕,他会失望的……”
沙加并没有放开我的手,我们俩的手就那样轻握着,紧挨在一起。
“他不会来找我的,我已禁止他到圣域来。那样太危险了。”
“而且就算他来了,也未必还能见到我……” 仰了仰头,我发觉从圣域外吹来的风凉意更深。手指下意识地收拢起来。
“243年一次的圣战,上次只剩两个人活着归来。”
“可是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回来……我也希望这次是你能够活着归来。”我望着沙加清澈明净的双眸,说出迄今为止我的最大心愿。
沙加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飘乎不定的光影下,我看不出他的悲喜。
“……难道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的么?”沉默了许久,沙加重新阖上双眼喃喃道。
“那并不代表也要一起下地狱呀……”我笑了笑,更加握紧了他的手。静静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一如我眼前之人的仪容,醉人心脾。
“……穆,其实你很爱希腊吧!”
沙加的脸庞顺着我的目光朝向圣域山脚下的凡尘——那片黑夜的彼岸,遥远如点点萤火的灯光牵引了我们片刻。
“就象你爱恒河。”
“如果白羊宫的火熄灭了,请你替我消灭剩下的敌人。”嘴角勾出一个完满的笑,我放开沙加的手。
“……嗯。”
沙加轻轻握住已经空了的手掌,举杯品茶。
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个轻微的皱眉都不曾发生。在我看来,他是神祗,一个看惯众生轮回的神祗,他没有什么可特别留恋或隐藏的东西,也根本不用去隐藏。
白羊宫里一阵静默,只有灯笼里的火苗无声跳动。
喝完最后一杯香茶,沙加就象往日每一次告辞一样走到我身旁。
正要笑着起身送他,他却意外地停住了。
他把手放到我的肩上,轻轻按着我的肩头。我仰起头,迎向他静静低垂的双眸。我第一次发现那张清秀的容颜上竟已镂刻下了岁月的痕迹——
八岁时的沙加,脸上除了见到不幸时露出的怜悯还会有很多淡淡的、恬静的笑,就象在受伤的夜里吃到的那块蛋糕一样甜美。我想那是他身为神而与生俱来的对众生的爱——而我也是接受他那份爱的其中一个凡人。
然而现在停留在我眼前的他,神情却有一瞬不再象那位神——这是因为身在凡间时光流逝的关系吗?
下意识地握住肩上那只手,我用询问的目光望着沙加。
为什么那片常常拒绝凡尘的澄澈光亮中会有一抹模糊的雾霭?那只是映在沙加眼底的我的影子吗?
亦或是佛祖动了悲悯之心,因为那早已被他勘破的所有人的命运……
悲?喜?嗔?痴……一如他那让我分辨不清的瞳色,纷繁复杂地淡淡化开在他的目光里,最终在昏暗的灯火中消弭。
沙加冁然而笑。
无论是争斗也好,杀戮也罢,额头上朝阳般的朱砂印记始终将他的灵魂放在智慧之塔的顶点,从没让他有过迷失。即使入了凡尘,天界的阳光也依然照耀在他的头顶,为他打上神的烙印,让人不敢逼视……我看得到他内敛的强大力量,也看得到处女座黄金圣衣下绝无半点动摇的心,然而却看不懂那似拈花般的一笑。
我突然想到也许沙加从不认为自己是神。
微笑闪过之际,我只感到一瞬温热的感觉落于面颊,随之而来是扑面的莲花清香……当我的小宇宙也因为这须臾的瞬间震动狂喜之时,那个身影却已悄然不见……
疾追的脚步骤止于白羊宫出口,我所唯一能做的就是目送他缓缓走向筑在圣山半高处的处女宫。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十二宫之间仿佛要伸入星空的、连绵无尽的黝黑石阶。
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仿佛黑色天地间仅存的一线阳光般的、高高的石阶彼端的沙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