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呼吸》天忆如夕

4、遗憾

　　“三十六岁男性，当场截肢，情况稳定，已经转送到南华医院。”费残稀深呼吸着松开通讯按钮，那些呼吸声直到现在都无法离开她的耳畔，这就是郁凌楉说的主宰的代价吗？责任的压力和承担一切结果的觉悟。
　　“怎么了？”菲成俊看出了费残稀眼中异样的波动，经验告诉他，第一次现场急救后的实习医生大多都会被影响至深。
　　“如果。。。”费残稀犹豫着开口，“如果我没能救他，如果我就这么愣在那里，结果会是什么？”
　　菲成俊停顿了几秒，“现场急救没有如果，那是一个违反一切常识的战场，既然站在了那里就必须尽力去拯救，记住，在现场，没有医生和护士之分，只有救人的人和被救的人。”
　　费残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还没有从先前的责任中转过神来，医生究竟是什么？那所谓的主宰又是什么？
　　“前几天，我见过你的父亲。”菲成俊打断了费残稀的思绪，“那个时侯我还不敢相信你真的选择了急诊科。”
　　“没什么，其实很久以前我就有这个打算了。”费残稀说道，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像是一个主治医和一个实习生，因为父亲的原因，费残稀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菲成俊，真正想成为医生也是受他的影响，和父亲绝无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要我带句话给你，”菲成俊继续说道，口气却显得无可奈何：“有时间的话多回去看看。”
　　“哦。”费残稀漠然地回答，这三年以来，她和父亲分居两地，几乎连话都没有说过，更不要说是面对面的坐着了，而这一切的导火索源于费残稀母亲的死，从小忙碌的父亲就无暇照顾费残稀，一直都是和母亲相依为命的费残稀在认识菲成俊以前恨透了医生这个职业，正因如此，她和父亲一点也不亲近，甚至把母亲的死归结于父亲照顾不加，其实她是明白的，这怪不得任何人，没有人可以逃脱得了死亡和疾病，在这些东西的面前，更没有所谓的对与错之分。
　　直升机抵达医院的时候，已经接近夕阳西下的时候了，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大多也都走了，只留下少数的值班医生，不免显得有点空旷，急诊台只剩下蓝玖和陈天宇，直升飞机联络室里，李宇文和蔚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说他们有戏吗？”陈天宇饶有兴致地问道。
　　蓝玖没理他，继续埋头写文件，费残稀坏坏地说道：“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戏，不过你和你女朋友肯定没戏！”
　　“什么话！”陈天宇瞪大帅气的瞳孔：“我还没女朋友呢！别瞎触我眉头！”
　　费残稀摇摇头，“莉莎和郁凌楉的事怎么样了？”
　　蓝玖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用眼神指了指两眼放光的陈天宇。
　　“我解决了！”他自豪地说，没想到却换来费残稀的一句，“原来你还不是一无是处的啊。”陈天宇有点生气，但也很泄气，不得不说他也明白自己多少轻重。
　　“郁凌楉呢？”费残稀佯装随意地问道，其实她的内心知道自己现在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她在更衣室里。”蓝玖边回答，边又埋头苦干，当医生还要写这么多的文件是他一生当中唯一的失策。
　　费残稀眨着东张西望的眼眸，摇摇晃晃地走进女更衣室，门缝摩擦而发出的咯吱声响惊扰了正在化妆的郁凌楉，此刻，她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遮住了两颊，使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怎么？还想让我继续教育你吗？”郁凌楉高傲地说道。
　　费残稀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也只是皱眉忍下，走到郁凌楉跟前，“对不起！”突兀地弯腰成90度，费残稀无比真诚地说道，使郁凌楉大为震惊，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有思考过失误的结果是什么。”费残稀靠着储存柜继续说道：“一直以来，我的身边都有为我收拾烂摊子的主治医，在我的潜意识里也一直有失败了也无所谓，反正会有人来补救这样的想法，对待生死，对待掌握换着命运这样的事情，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今天。。”费残稀艰难地深呼吸：“今天在现场，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很紧张，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完全理解了你想告诉我的东西，但是至少，我有点明白了。。。”
　　“然后呢？”郁凌楉打断道，“那个患者后来怎么样？你放弃了吗？”
　　“我不会逃避！”费残稀斩钉截铁地说，“不管多害怕，多紧张，从我选择这个职业的那一天起，我就要做一个不会逃避的医生。”
　　郁凌楉抬起微低着的头，一双审视的眼眸看着费残稀，良久，没有人再开口说些什么，沉默在空中蔓延，费残稀不知道郁凌楉现在在想什么，但透过对视，她确信眼前的人绝对不会再和自己剑拔弩张。
　　“一年前，”郁凌楉又移开视线，淡淡的微弱的声音响起，“我还在华西医院当研修生的时候，那天晚上。。。”郁凌楉像是费劲全身的力气一般，艰难地叙述者自己的故事，“那天晚上，有一个讲座会，医院里值班的医生只剩下我们研修生，突然有急救病人送来，内脏出血，那个时侯，我是所有研修医中最优秀的，你也知道，对于急诊科的医生来说，经验就代表着一切，我，我没有经过任何详细地考虑和结果的严重性，那个晚上。。。”郁凌楉不断地深呼吸着，“我选择开腹了，是第一次，没等主治医来，甚至连认可都没有，就这么自作主张地开腹了。。。”
　　“郁凌楉。。。”费残稀轻声呼唤，她看见了，郁凌楉的眼眸中闪烁着晶莹，一滴一滴地落下，尽管她是那么强烈而地去克制。
　　“结果，出血严重，等主治医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没能救活。”郁凌楉抹去泪水，“没能想清楚，就这么做，虽然不用负什么责任，但是如果我有好好地想过的话，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我。。”
　　“所以。。。”费残稀打断道：“你选择了逃避？”
　　“哎？”郁凌楉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费残稀犹豫着开口说道：“那个，菲成俊医生说的，你没有拿出自己真正的技术。”
　　郁凌楉尴尬地摆弄发梢，“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潜意识里不想再去回想那次事件吧，对于作为一个医生也彻底失去希望了。”
　　“虽然我不能完全体会你的心情，但是至少我不会就这么逃避，只有去救更多的人才可以挽回吧。”费残稀小心翼翼地说着，这样的话，连她自己都没什么把握，仅仅只是嘴上这么说而已。
　　郁凌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为什么我会和你这样的人说这些呢？”
　　“这样的人？”费残稀重复道：“什么样的人？”
　　“算了！”郁凌楉继续整理着装：“我先回去了，你呢？”
　　费残稀指着自己，“我？”
　　郁凌楉皱着眉，“反应迟钝，今天不是你值班的吧！”
　　“哦，对，”费残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不过我打算留下来，反正回去了也一个人。”
　　“那你自己小心点，我走了。”郁凌楉穿上厚实的大衣，转身离开。
　　费残稀并不明白，为什么郁凌楉会突然改变了对待自己的态度，仅仅是因为自己明白了她的话吗？费残稀疑惑着，果然是个奇怪的人，她已经不想去理解郁凌楉的思维模式了。回到急诊台的时候，已经只剩下蓝玖一人了，费残稀记得今晚值班的是蓝玖和李宇文。而那个所谓的主治医此刻正和蔚如谈笑风声。墙上挂钟的时针是指向八，已经这么晚了，费残稀突然发现自己对时间的感觉越发地迟钝了。
　　蓝玖察觉到费残稀的到来后，头也没抬地指了指隔壁休息区。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焦急地来回走动，费残稀这才想起莫憾说过今天要带自己去看父母的。
　　“抱歉，下午出院前了。”费残稀匆匆跑去，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带着歉意，而事实上，她根本不在乎莫憾的感受。
　　“没事，你赶快换衣服吧，迟到太久就不好了。”莫憾温柔地说道。
　　费残稀明白莫憾只是装着不介意而已，谁会希望自己的女朋友在见父母的重要时刻迟到呢？
　　“今天我想留下来，下次吧。”费残稀的话令莫憾僵硬了几秒。
　　他知道她珍视工作，也知道医学、病人永远在第一位，尴尬地笑了笑：“好吧，下次。那我先走了。”
　　费残稀点头默许，看着莫憾离开的背影，她确信他们迟早有一天会走向尽头的，因为他们两人之间有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不和他去吗？”看见走回来的费残稀，蓝玖问道。
　　“你不是说我们不适合吗？”费残稀顺手拿起蓝玖桌上的文件，对她而言，宁可把时间浪费在文件上，也不想在莫憾和他父母面前演戏，也不想回去面对那个空无一人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