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参商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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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寒回到天上时，手中的那坛酒还剩下那么一小口。
他舍不得饮完，那一小口雪酿便一直晃啊晃的留在了酒坛之中。
涉入雪潭，无情境这皑皑的雪原令他想到了冰夷谷，只这么一想，他的面色便沉下来许多，步子也愈发重了。
这一处地界乃无咎尊神的闭关之处，一直鲜有人来。若说这里还有什么人，大抵也只有整日屹立在结界之外的无咎的亲传弟子燕凝罢了。
察觉到人声响动，紫衣的燕凝瞬间从背后抽出了一支箭，立时拉弦如满月，玄色披风在雪风之间招摇。
倏一声，长箭破风朝别寒刺去。
只见别寒一手抱酒，一手握尺，手中劲力不紧不慢地转圜着，尺端不偏不倚地对上了箭尖。可箭尖却猛一转势，挑起了别寒的酒坛，狠狠一戳，那酒坛便碎裂了。
别寒有些恼怒，眸子一眯，挥尺一划，那作祟的长箭蓦地便凝为了霜雪，跌进了这雪白的天地之中了。
只见对面数箭并拉，直直瞄准了他的心口。
“是我。”别寒沉下心，踱步朝他走去，身前灵力绽放，凝为细小的青光。
犹如萤火，却足以彰显身份。
只是燕凝又如何不识得他？
别寒冷笑一声，走近了，对收箭回背的燕凝道：“我要入境，我有事要禀。”
说着，便要朝结界里走去。
燕凝横步相拦：“你先同我说，不必叨扰师尊。”
“同你说？”别寒停下脚步，睨他一眼，语气锋利如刃：“你能做得了什么主？嘉平君，你若得了空，还是去寻寻天上的女仙君罢，望舒荧煌失踪这么大的事你这个代宫主当真不知晓？非要哪日天帝想起来责问天枢宫么？成日里在这雪野守着，便能将人给守出来了？”
燕凝黑眸一沉，“你什么意思？”
“尊神将天枢宫交你暂管，是让你执天握枢，分分那位的权。”别寒声线冰冷，语气加重三分：“而不是在这里，像狗一样拦着我。”
燕凝目光似有什么一闪而过，握着拳头隐忍不发。半晌，他往旁边退开两步，又从怀中拿住了一只巴掌大小的丹盒：“这是护体通脉的灵丹，若见到了师尊，你替我——”
“燕凝。”别寒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做多余的事，你的师尊并不喜欢。”
语讫，便头也不回地踏进了结界之中。
燕凝紧握双拳，转过了头，望着石碑上丹笔劲书的“无情境”三字，神色一时有些迷茫。
“那他……”
却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转过身，提着弓，朝着外面走去。
出了这片雪野，天枢宫人们一拥而上，大喜过望道：“嘉平君，您可算出来了！”
燕凝极疏淡地避开了他们，脚步一下未停地往外走，问道：“明冽还有那些金仙最近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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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冽这两日在浮玉山肉眼可见地消沉了下去，仿佛抽掉了一根筋骨，万事万物都提不起他的兴趣。
浮玉山的弟子们只当是明冽思念灵戈，一个两个都上赶着给明冽送温暖。
一个说：“这是灵戈师兄从前踢过的蹴鞠，弟子已洗净了，还浸了三次香露，上神若不介意可以抱着睡觉。”
又一个说：“抱着蹴鞠睡觉算怎么个意思啊？上神，您听我的，我将灵戈师兄旧时穿的浮玉制服缝在了等人高的大布偶上，您要抱便抱这个罢。”
“都闪开都闪开！”康沉捧着一块大石，气喘吁吁地进了水榭：“你们到底懂不懂事啊，上神没事抱着这些干嘛啊？上神是缺抱的人吗？”
明冽深以为然：“快请进来，你同他们好生说说。”
自个儿不过是因布长夜结界灵力耗尽，伤了体脉，这才无精打采罢了，怎的到这些个小辈眼中倒成了苦相思的人了？
有个小弟子梗着脖子道：“怎么不是了！英昭灵官说了，上神这是红鸾星动了。师尊要我们给上神无私的关怀和温暖的陪伴，蹴鞠和布偶怎么就不好了？”
康沉将手中大石一放：“蹴鞠和布偶算什么，我这才好呢！”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弟子们好奇地一凑近，探着脑袋左瞧瞧右瞧瞧，却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不就是一块大石头吗？”
“非也非也。”康沉满脸堆笑地同明冽拱手一拜，介绍道：“这块啊，是上神当年吃醉了酒，解下大氅围得严严实实的那块大石头。这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吗？这是上神两百年前就深种的情丝啊！正所谓君如磐石，妾如蒲草。磐石永不移，蒲草韧如丝。这多有纪念意义！”
弟子们闻后纷纷把头点，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康沉师兄实乃浮玉山拍马屁第一人！”
康沉摆摆手，矜持地颔首道：“好说，好说。”
坐在椅子上一直一言不发的明冽揉着太阳穴，只觉脑仁子突突突地疼。
吱呀——
只听门一响，弟子们全被明冽打发出了水榭。
明冽正要把门关上，忽见不远处似有人影徘徊。
有了内丹以后，他的五感不再如从前一般迟钝，于来人尚未来得及收掩的气息中分辨出了一点桐木清香的味道。
“长耀。”他提声，声音直直穿过草林：“既来了，为何不进来坐坐？”
长耀身形一顿，缓缓朝他走了来，一拱手，头便没有再抬起来：“上神，我……”
明冽好像知道他为何而来了。
那天金仙散后，抱朴便将穹途移去藏雪峰休养了。
藏雪峰上灵力强盛，又环灵鹤仙音，于穹途洗髓疗伤有益。
只是那峰还是偏了些，外缚抱朴灵力，又有弟子把守，闲杂人等是进不去的。
想来长耀应当是想见见穹途，被弟子们拦下了，才在水榭附近徘徊，想要明冽带他上山。
“带你上去可以，不过穹途如今神识未稳，你需隐藏自己气息，不可刺激于他。”
长耀一怔，极欢喜地抬起了头，“谢……谢谢上神！”
明冽摇头。
长耀又极认真地补充了一句：“谢谢您肯帮穹途。”
明冽叹了口气，只道是一段孽缘。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藏雪峰上走。藏雪峰与浮玉主山相隔甚远，因两人不想惊动穹途，便没有用灵法，于是这一路走得格外沉默漫长，一直从夕落走到了星出。
明冽看见第一颗星星闪耀之时，心尖忽而一颤，不由得勾起了唇角，站在原地候了一候。可直到夜幕完完全全沉下，山上蜿蜒起了灯光，他也没有等到他想等的人。
天上的星子一颗一颗闪耀，明冽眼里的星子却是一颗一颗黯下。
良久，长耀不知从哪里提来了一柄琉璃灯笼，轻轻唤他：“上神。”
明冽如梦初醒般地“啊”了一声，复又笑起自己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长耀道：“我没有感知到他的元神，想来，今夜他是不会来了。”
“你知我在等谁？”
“上神等过别人吗？”
明冽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想到自己在栖梧镇见到他时，他与灵戈的目光偶有交错却又互相移开，装得十分疏离陌生的模样，想来从那时两人便暗暗做了交易罢。
灵戈替他隐瞒身份，他替灵戈隐瞒元神的事？
“你倒是熟悉得很。”明冽幽幽道。
长耀低下了头，当即便将自己择得一干二净：“灵戈要我瞒着您。”
“他还要你瞒我什么了？”
长耀眼观鼻鼻观心，捏着手中的灯笼手柄，却是不肯说话了。
明冽瞥他一眼，作势拂袖道：“既如此，藏雪峰也不必去了，你我打道回府罢。”
长耀面上顿生急色，连忙拦住明冽的退路：“上神……！”
他咬着下唇，看上去十分为难，灯笼在他的手下反复晃动，丝绦随山风摇摆着，颇泄出了几分心绪不宁的样子。
明冽不动声色道：“还是不想说？”
长耀一咬牙，问道：“上神想听哪一桩？”
“便说说他小时候的鬼心思罢。”
长耀小声说：“灵戈从小就爱慕上神，心中并无什——”
“那我下山了。”说着，明冽就要往山下走。
长耀忙道：“有！！！”
明冽不紧不慢地看向他：“哦？”
却是停住了脚步。
“灵戈刚被送来浮玉山的时候，年纪很小，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一坐便是一整天。很多贵胄心中极仰慕您，想通过灵戈来打听您的消息，只是灵戈却不大愿意同人亲近。有一日，我看见灵戈与承辕起了争执——其实也不算是什么争执，承辕其人，一贯嚣张跋扈，应当是看上了灵戈的什么法器，灵戈却不愿给罢。我素来不喜承辕，便在欲替灵戈出头之时，看见灵戈朝我摇了摇头。”
明冽蹙眉：“他不让你插手？”
“正是。”长耀说道：“非但如此，他还出言激怒了承辕。承辕气不过，竟骂到了您的头上，灵戈二话不说便上去同他打到了一起。那时灵戈虽不大，可与承辕交手，却并未吃什么亏，明明速战速决便好，可他生生拖着，拖着，拖到气力不继，满身伤痕。后来，路过的惊武天王勃然大怒，将他带回了天王府，再后来的事您便知道了。”
明冽的眉头越皱越深。
一边走，长耀一边问：“您想知道为什么他有神法也不使，只是用最笨拙的法子拖着承辕吗？”
“后来我也问过他，他只是笑吟吟地对我说，他在等您，接他回家。”
明冽的心好像被人揉皱了，又被针刺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洞，不禁叹了口气：“这傻子。”
他几乎已经都听见灵戈用神气十足的声音道：“不过受些皮肉伤，便能诓得明冽千里迢迢赶来陪我，值，太值啦！”
虽如此，可他心头却是一点都怪责不起灵戈来。
只有无尽的酸涩同心疼罢了。
两人走上藏雪峰，忽而听得一阵嘈杂的声响，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依稀听见有一个弟子怒声喝道：“你都不知道师尊为了你答应了那帮神仙什么？！我虽也很想你死，可既然师尊要保你活，那你便给我好好活下去！给我喝药！喝！”
闻言，几个弟子纷纷发力，掣住了穹途的四肢。为首的弟子一手捏住穹途的鼻子，一手端着一海碗的苦药生生往穹途的口中灌。
穹途捏紧了双拳，咬紧了牙关，却拒不肯喝药。
药汁自他下巴一直蜿蜒到了衣襟里。他的衣袍顿时污浊不堪，透着苦涩的药气。
他知道。
他都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才不能活。
弟子们只当他矫情犯毛病，刚想抬掌往他受了伤的琵琶骨上狠压，便听见一声木门破裂之音。
“住手！”只见长耀阴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将手中的灯笼狠狠往地上一掷：“谁准你们这样欺负他的？！”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参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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