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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参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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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却已经是明冽的极限了。
他的灵力迅速溃散,长睫之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眼底一片凉意,就连指尖的鲜血也被冻成了冰晶。
察觉到灵戈的眼睫微颤,在天将将要亮、在灵戈苏醒之前,他用尽最后一点儿灵力将自个儿身上的寒意微微遮掩住了。
然后,便对上了灵戈一双湿红的眼,眼尾那抹红,像火一样烧进了他的心里。
“睡得好吗?”明冽不动声色地问。
灵戈刚发现自己是以怎样的姿势睡在明冽身上时眼睛一亮,可不经意间看了眼天,他眸色有些凝重,一语不发地从明冽身上起来,郁卒地揉了一下眼睛,唇线绷直,显出十分懊恼的样子。
转念一想,忽觉不对。
“你……启了长夜结界?”
明冽略带疲惫地点了点头,再次道:“睡得好吗?”
“好!”灵戈哑着声音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明冽心中一软,道:“以后还会更好。”
灵戈鼻尖一酸,不禁抬头望了一下天幕。正有一束薄光像是要穿过厚积的云层,直直透到山上来。于是漫山的胭脂红变得敞亮而艳丽,映在灵戈的眼中,却正是离别的颜色。
再等等——
再等等我啊——
转瞬,灵戈的身体便变得透明,他的元神在外游荡太久,此时正如砂砾一般瓦解。仓皇之间,他看见明冽慌张地伸手,似是要拥紧他。
可灵戈的身体由下而上被风吹散,感知到身体倏尔轻盈,他忙俯下身,在全身溃散前的最后一瞬间吻上了明冽的唇。
那是一个含着酒气的吻,只有灵戈晓得那个吻里究竟有多少留恋。
明冽捞了一个空,怀抱里的除了风,还是风。
一束天光直直打在了他的眼睫之上,消融了他睫梢的冰雪,散化了他身畔的酒气,却带不走他唇上的温度。
天亮的那一刻,他的唇瓣温热。
那是灵戈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温度。
他在胭脂雪里伫立良久,苍凉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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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偏峰,红剑对冰尺,打了一整夜。
两人约莫有两千余年未这般斗法了,剑锋对尺面,擦出锃亮的冰花,倒也真是酣畅淋漓。
长夜结界被布下时,温风尺尺端亮着幽幽的蓝光,流火剑剑锋一偏,两人凝望着融于夜色的逐照巅的方向,俱收起了手中的兵刃。
“他的功法恢复了?”别寒佯作不在意地问了一句,借着夜色,垂头遮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守煦苦笑着摇头:“少主只拿回三分之一的内丹,想来今夜这么大一场手笔,怕是又要休养许久了。”
别寒抿了抿唇,袖里的一双拳握得死紧。
守煦一偏头看见地上的酒坛,连忙捧了起来,递与别寒。
别寒蹙眉:“这是什么?”
“抱朴君知你来了,特意叫我来送给你的。”
别寒接过酒坛,拍开封泥,轻轻一嗅,眉眼稍霁,意外道:“想不到这里竟有如此醇香的雪酿。”
“你忘啦,抱朴君这酿酒的手艺还是当年他在冰夷时,王后亲自——”守煦顿住了,低下头,说不出话来了。
别寒捧着手中的酒,只觉分量沉甸甸的,饮上一口,又不知要花多少年去回味了。
他别开头,望着浩瀚天宇冷声道:“明冽果真和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搅和到一起去了?”
“你说灵戈小龙王吗?”
倏尔,温风尺随别寒心念,自动抵上了守煦的脖颈,别寒狠一皱眉:“叫明冽离那小子远些,不然迟早要吃亏的。”
守煦不退也不避,亦不信这温风尺这能伤到他,凑进一步,他眯着眼睛笑问:“别寒,你现在很担心少主啊?”
“担心?”别寒仿佛听见极好笑的笑话一般,锋利的唇角往上一挑,看上去略有些刻薄:“我为何要担心他?”
这便是他与明冽不像的点了。
二者眉眼虽然很像,但明冽却从不这样阴阴冷冷地睨着旁人,让人不寒而栗。
若将二者喻作是风,那么明冽便是春风,他的风息从四面八方齐齐而至,恻恻的寒凉里包合着能令万物复苏的暖意。别寒便像是秋风,他的风息与冰雨同来,一点幽寒,满身肃杀。
“你还在为两千多年前的事情置气吗?气少主没有及时接回你?你是知道少主脾性的,有什么事儿,他总爱一个人默默扛在身上的,抵死也不肯同旁人透露半分,你该理解他的。”
别寒面无表情地收了温风尺,表情看上去却更冷峻了。
守煦又宽慰道:“左右你在天上不也过得很好吗?后来尊神上位以后不是挺器重你吗,还封你为孟冬君——”
“你觉得我在天上过得很好?”别寒蓦地打断了他,抬头时眸子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却又匆匆掩熄。他摆了摆手,十分不想提的样子:“总之,你叫明冽别和那小子离太近了,那小子从小心术不正。”
“心术不正?”
“两百年前,我路过含玉山,见到了承辕。”
“承辕?”
守煦思索了那么一会儿,想到这个便是惊武天王之弟了,昔年与灵戈起了点儿冲突,还惊动了惊武天王。天王二话不说将灵戈绑了回去,要他给幼弟道歉。明冽得知灵戈受人欺辱以后,一人一剑上了天,夷平了整座天王府。后来还是天帝出面,将承辕罚去了含玉山,此事才算了。
“我探过承辕的灵根,资质平庸,不过是仗着家底胡来罢了。纵他痴长那小子一百来岁,真动起手来,他也讨不了什么好。只是他告诉我,那天是那小子故意激他,引他出手,才有的后来的事的。”别寒眸色一寒,望着沉沉黑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那样小,便会使那样的阴招,三岁见老,可见他并非什么良人。”
守煦不由得乐了起来:“真的假的啊?”
别寒蹙眉:“你不信我?”
守煦摇了摇头,满眼都是笑意:“我只是没想到竟有这么一出,颇有些吃惊罢了。哎哎,你没发现小龙王从小就把少主拿捏得死死的么?苦肉计,天爷呀,他才十岁就使得如此熟练了,哈哈。”
别寒的眉头却越皱越深:“你不担心?”
“担心。可是少主的主,又有谁能做得了呢?”守煦笑说:“谁叫少主他自个儿喜欢呢?千金难买少主喜欢。”
遽然,足底升起幽幽寒冰,别寒的声音更添三分冷意:“你当真不知道冰夷是如何被灭的么?”
守煦笑容一僵:“你说什么?”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待我查清楚,必将手刃敌人,还冰夷一个公道。”别寒危险地眯起了眼睛,用力握紧了温风尺,一字一顿道:“他若身死,必要子偿。”
守煦脸色一瞬惨白:“你……你可不要胡说!”
别寒轻轻哼了一声。
似是想起什么似的,他又道:“你先前在不周山放飞的冰蜂,我在凡世感应到了。”
守煦抚着心口宽慰了自己两下,这才想起自己在不周山上朝归元子坠落的方向放飞过几只冰蜂。那冰蜂是冰夷族觅人之用,一晃这么多天过去了,冰蜂了无音讯,守煦还以为是它们迷失了方向坠落凡尘了。
“为何我感应不到?”
“大抵,因我手握温风尺罢。”
守煦点了点头,冰夷的圣物与灵蜂之间若有什么冥契也未可知,思忖片刻,他又问:“那灵蜂现在何处?”
“在越国。”别寒望他一眼:“你要小心,要好好照……”
“什么?”
别寒嘴唇翕动,本想再说什么,却还是一扬下巴一拂袖,抱着酒坛离开了。
守煦在偏峰伫立良久,一时脑海思绪盘乱错杂,一时竟不知如何梳理。待见到天光大亮时,他微微叹了口气,赶去逐照巅。
果不其然,灵戈已然不在明冽的身侧了。
他见到明冽凝望着远方良久,一动不动,不由得出声唤了一句:“少主?”
好半天,明冽才缓缓转过身来。
守煦见到明冽沾着冰霜的眉睫和冻得发紫的嘴唇时忽而一怔,忙跑了过去,为他渡送灵力:“少主!”
“我无事。”明冽摆了摆手,低下头,用刺骨的寒意提醒着自己:“他走了啊。”
很轻的一声,似问,又不是问。
守煦想了想,只道:“我忽然想起两千多年前,我们离开冰夷的场景了。”
明冽慢慢抬起了头,看向他。
“那时冰夷覆灭了。我们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废墟里走了好长一段路,茫茫雪野,只剩下你、我还有别寒的脚印。终乾龙王过来接咱们去北溟,却被当时的天枢首神离照君用一道天谕相阻。天谕要他接冰夷族人回天,以彰显天道宽厚慈善,以受四海八荒景仰。
而与其说是请人,倒不如说是抢人,因为天枢宫不容北溟独大。毕竟万神出自冰夷谷,唯有捏住冰夷最后的筹码,各方神族服他天枢宫。终乾龙王那时受了重伤,无法与之匹敌。便在少主你预备与天枢金仙们一战时,别寒说他愿意上天。
天谕说要接冰夷族人回天,却没说要接几个,要接哪一个。虽然我们都心知肚明醉翁之意在于少主你,可谕上不说清楚,我们便有空可钻。后来,别寒便被接去天枢宫了。再后来,你请终乾龙王联系最为淡泊避世的麒麟族,将我送去了巨野。
分开的时候,你对我说,分离不是终点,有缘自会相见。我一直牢牢地记着这句话。”
“少主,”守煦弯着眼睛,轻轻地说:“现在,我也把这句话也送给你。”
明冽一顿,忽抬拳朝守煦胳膊上撞了一下:“你敢消遣少主?”
“守煦不敢。”
明冽十分不信,瞧这人满脸笑意的模样,看上去实在是敢得很啊。
“守煦只是觉得,于少主而言,这好容易失一次忆,便好比谪仙下了凡,花魁从了良,姑子还了俗——红鸾星动一次,实在难得的很。作为素往王后为你亲选的伴读,守煦是有义务替少主的终身大事好好考虑的。”守煦一摇折扇,笑说:“这还不是怕我快走了,少主你钻进小龙王离别愁绪的牛角尖啊。”
明冽还未好好思索守煦方才话里的意思,一听他要走,忙问:“你要去哪?”
“去找归元子。”
“你知他何在?”
“算有些蛛丝马迹,我先下凡去瞧瞧,若寻见他的踪迹,再回来报你。”守煦止住了扇子,认真道:“我这心里头总是不安得很,总觉归元子不仅与穹途、与少主你身死有关,其后好像牵连更广。无论如何,越国我势必是要去上一遭的了。”
明冽点头,忙说:“我同你一起去。”
“少主,你且留在浮玉山,我先替你探探路。”守煦的神色一时有些为难,又道:“你是真的相信穹途吗?”
“什么?”
“毕竟归元子未死,指不定何时便能以琴声操控穹途。他虽将内丹归还于你,但毕竟是玄火涅槃的凤凰,实力不容小觑……我总觉得你和抱朴神君花了那样大的代价保住他,万一他又——”
“没有万一。”明冽定定地望着守煦:“若你也进去过他的梦,便知他的苦楚。然而纵在火海深处,他的元神也依然蓬勃向上,不肯认输。这样的人,值得押上一切,为他搏一个生机。”
“是我多虑了。”守煦正色,作揖道:“少主,好生保重。”
明冽点了点头:“你也是。”
守煦徐徐展扇,轻扇两下,人便消失不见了。
人走了以后,明冽便好似撑不住了一般,扶着老树轻轻喘息。
两个时辰的长夜结界,委实伤到了他。
可他还是甘之如饴。
许久,明冽才恢复过来,下山时,他微微伸出了一手,可等了好久,预计被捏紧的袖袍未被人捏紧。
恍然间,上神无奈一笑,微蜷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头:“我在……干什么啊?”
明冽一路都在嘀咕着守煦的话:“谪仙下了凡,花魁从了良,姑子还了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怎么一句听不懂。
“嗐!”路过的英昭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插嘴道:“这是红鸾星动了啊。”
明冽面含薄红:“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