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浮白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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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灵戈这两百多年的记忆中，统共就没喝过几次酒。
大抵因为每次喝酒都没有什么好事发生。
在他年纪小些的时候，曾听人说起过明冽如何千杯不醉，在冰夷时活得有多么恣意酣畅。他听了，心中总是羡慕得紧，总觉明冽能做到的事他也要做到。于是他趁人不备，偷偷伸出了食指，往酒杯里轻轻蘸了点儿酒。
只那么一点儿，便让他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不知天地为何物。可把明冽给急坏了，险些唤不醒他，后来便再不让他背着自己沾酒。
待他稍大了些，灵法功力渐长，酒量也随人稍稍大了一丢咪。
一丢咪是多大呢，大概是一杯上头，两杯眼花，三杯摇摇晃晃，若是喝到第四杯，便开始胡言乱语耍酒疯了。
他曾听长耀说过，自己喝醉以后变得十分可怕。会抱着明冽的大腿一脸谄媚地邀请他摸龙角，亦或是变成半臂长的小奶龙钻进明冽袖袍，只冒出一颗小脑袋，黑白分明的眸子骨碌碌地眨，若是有人靠近明冽，就把人瞪退。
长耀提起这事时，眼神鄙夷，十分不忍直视。
再后来，他十七岁时，在同明冽表白之前，自个儿跟自个儿干了三杯酒，颇有些风萧萧兮酒壮怂人胆的意味。哪知后来他竟真一去不复还了。
离开明冽的这两百多年间，他喝酒的次数也还是屈指可数。只因足下的山峦未平，他需日夜兼程才能够见到自己的心上人。
且还有一点，他一喝辄醉，若是醉了，陷进梦乡时，便是他最懈怠的时刻。
而他强撑了两百多年，绝不容许自己懈怠。
只是对上明冽，他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今日芳菲峰上热闹，抱朴设酒宴，邀了全山的弟子来此饮酒。
芳菲峰四季都美，这时节正是花开烂漫之时，峰顶的花树长得茂密，云雾一撩，便簌簌地落下绯红花瓣，落到人们的头顶，肩上，酒杯中。
杯中暗香浮动，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这酒更香还是花更香了。
倒也不负一句良辰美景。
抱朴坐在高位，缓缓将下边儿每一个弟子都打量了一遍，似要将他们镌刻心中一般，半晌，他的目光又转到了明冽面前。
此时抱朴微酡，同明冽痛饮了两坛莲香酒，神色已不大清明了，眼睛只间或地眨了一眨，道：“你的酒量还是这么好。”
明冽一哂，见方才来斗酒的满山蓝袍都被自己喝趴下了，瞬间挺直了腰板儿道：“是你们浮玉山不行。”
此话一出，两个满脸酡红的弟子挣扎着抬起脑袋道：“谁、谁说的不行！浮玉山，行！”
“对！浮玉山最棒！”
说罢，俩人的脑门儿齐齐磕在了桌板上。
咚一声，听起来生疼。
明冽揉着眉心叹了一口气。
造孽。
抱朴睨了得意洋洋的明冽一眼，转而对弟子道：“别看你们上神现在千杯不醉，想当年我可是看他醉得躺在雪地里拉都拉不起。”
弟子们来了精神，勉强支起了脑袋听着。
就连灵戈也有些讶然。
从方才到现在，他统共也就只饮了两杯酒，笑看明冽同人斗酒，用清晰的意识去还原回顾着从前那个恣意潇洒的冰夷少主。
抱朴见大家都朝他望了过来，便道：“想当年啊，在逐照巅，上神送走灵戈的时候愣是把自己给喝醉了，抱着老大一块儿石头不肯撒手，说这是小灵戈，你们说可乐不可乐？”
灵戈目光一怔，眼中渐起微澜：“是……真的么？”
抱朴点头：“千真万确，不信你问立心。”
立心笑着点点头：“是真的，当时上神还解了自个儿身上的大氅给石头盖上，对石头说灵戈可别着凉了。”
明冽顿时有些无地自容，只道抱朴喝不过自己便揭短，当即把袖一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灵戈笑了起来，眼眸灿若繁星，一下便跟了上去，回头同众人做口型道：“我的上神害羞了。”
山头传来弟子们一阵又一阵的笑声。
抱朴定神瞧了灵戈一眼，眼眸幽深，不知在看什么。
忽而笑意止住，他同弟子们说：“明儿不必早课了，便允你们多睡两个时辰。”
弟子们喜出望外，觉得自己又可以再喝三百回合。
见明冽和灵戈飞上峰顶，于漫天摇曳的绯色花瓣中化为一道惊鸿，朝逐照巅飞去，抱朴眯起了眼睛，道了句：“真好啊……”
洛华替他斟酒：“什么真好？”
抱朴笑笑：“今夜真好，这酒真好，就连分别后的重逢也好。”
洛华手一顿，倏尔，酒就溢出了杯子。
抱朴轻轻托住壶底，轻轻道：“其实分别也没有什么的，下一次见面会更好。”
洛华还要再说，却于空气中感知到了一股冰凉的寒意，他蹙眉欲去会客，却见已有人先他一步离开了。
见守煦海棠红的身影穿行于花雨之中，抱朴忙抬手推了一坛雪酿投向空中：“来者即是客，今日浮玉山不醉不归，同我与孟冬君问一声好。”
守煦略一点头，抱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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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照巅是浮玉山上最美的地方。
这里曾是青昭元君的消遣之地，她无聊时曾捏了两朵胭脂色的云团，往上一抛，云团便不分昼夜，长长久久地挂在了空中。因而山顶皑皑的积雪不知是否因云辉的折射，即使是沉冷的黑夜，也缠绵出了一派温柔旖旎的淡胭脂红。
山巅有一小亭，处在其中，近看浮玉，远眺八荒，倒是一处视野极好的地方。
明冽一边饮酒，一边眯着眼睛眺望着四野。
灵戈颇有些不满地道：“今日，你同别人喝太多酒了，都不曾与我喝。”
此时，他的脸颊与耳尖冒着可爱的粉，像极芳菲峰上簌簌落下的花雾，却比之稍淡一些，更显惑人。明冽方才才晓得灵戈的酒量并不好，便消了劝酒的念头，哪承想自己不提，他倒好，竟还吃起醋来了。
“你想喝？”明冽偏头望着他。
灵戈别过头，神识探过被积雪覆盖的每一块石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两百多年前明冽醉了以后抱着的是哪一块石头。
明冽便将手中的酒坛递给了灵戈：“喝吧。”
灵戈一下便弯了眼睛，抱着酒坛，嘴唇小心翼翼地贴紧了刚才被明冽碰过的地方，仰头一饮，只觉他素来不喜饮的酒竟比蜜还要甜。
见他一口气喝了一大口，明冽忙道：“你少喝点，这酒可酿了五百年，你要是醉了怎么办？”
灵戈十分留恋地抚摸着酒坛，他抿了抿唇，满唇晶莹：“可是这是我第一次和你喝酒。”
醉了，便醉了罢。
闻言，明冽有些意外：“那从前呢？你没在我面前喝过酒吗？”
灵戈耷拉下脑袋，老实答道：“没有，而且我上一次在你面前喝醉以后，同你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
“嗐，没事儿。”明冽摆了摆手，站在雪中十分不在意地道：“你不必挂在心上，你看我现在都失忆了，自然也没法当真了。”
闻言，灵戈却蓦地抬起头，一片浮红自他面颊映进了明冽心中：“不，你要当真。”
明冽疑惑地看着他。
却见他走近一步，站在明冽面前，认真地道：“因为那是我向你许的愿望。”
——是晴女的愿望，他一直留啊留，留到酒壮了怂人胆，终于鼓起勇气同明冽表明心意。
忽然之间，明冽觉得这场景颇有些熟悉。
四目相对，少年的身影渐渐与两百多年前的身影重合。
明冽的脑海里隐约有什么回音在响荡，却只是朦朦胧胧，听不见实音。
终于，灵戈启唇道：“我的愿望是从今天起，你能把我当成一个大人看待，是能和你执手偕老的大人，而不仅仅是你的恩师之子。”
明冽的心忽而跳得飞快，鼻息之间，嗅得清冽的酒香，一时竟不知道这酒气是来自自己，还是属于灵戈。
灵戈已醉了，眼眸深沉，面上更红。
被这么一双深情的眼睛凝望着，明冽的耳根忽地烧了起来，惊觉自己也仿佛醉了一般，脑袋却迟迟地不肯抬起来。
“明冽我喜欢你。我从晓得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早就已经喜欢你了，你看看我，我喜欢你好久好久了，你也喜欢喜欢我吧……”
少年的声音微哑，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甚至还有些软糯，便是这样一点一点地黏住了明冽的心。
明冽嘴唇翕动，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忽然，他感受到肩头一沉，原来是没有等到明冽回应的喝醉了的小龙王，再也撑不住了似的，直直地栽在了明冽的肩头。
——他又何止只栽在了明冽的肩头？
明冽的心中，仿佛有什么正生根发芽，快速成长。
他无声地笑了起来，摸了摸灵戈的后脑勺：“你醉了？”
“我没！没醉！”
“睡吧，灵戈。”
夜已深沉，不久便要亮了。
灵戈尖尖的下巴蹭了一下明冽的脖颈，如呢喃般轻语：“不能睡啊……”
“为何？”
“梦里是你……梦里都是你……”眼睫轻轻扫过明冽的下巴，听他喃喃道：“可我知道，他们都是假的。”
明冽的心中一阵刺痛，下意识地抱紧了灵戈。
灵戈撒娇一般环紧了明冽的脖颈，如呓语般：“别再痛啦，要乖一点啊。”
明冽一动不敢动。
良久，他抱着灵戈朝亭中走去。
亭外下着连绵的瑰丽的胭脂雪，亭中温暖依旧。
明冽生怕惊扰了小龙王，便将他抱坐在了自己的膝上。
其实明明是极诡异难受的姿势，灵戈却极享受，乖乖地贴在明冽身上，仿佛寻到了极舒服的姿势一般。
他是真醉了，心防统统卸下，只因明冽在他身旁。
他唯有在明冽面前，才会像一个小孩儿一样。
他跋山涉水，拼死出来，也只为了求得这片刻的安宁而已。
抱久了，明冽有些腿麻，望着转明的天色不禁叹了一口气。
他腾出一手，雪白的灵光在他手中跳动，很快，便幻化成飞蝶，像扑火一般，扑向了遥远的天际。
所幸，他体内这点儿灵力还能倒行阴阳逆转乾坤，布下一道长夜结界，将这浮玉山的黑夜延长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囿怀中的灵戈小憩一会儿。
划算。
只见空中飞蝶扇翅，揭下了黑夜帷幕，一时间天光大暗，万籁俱静。
眨眼之间，明冽的唇色变得惨白。
长留从他的腕上轻轻探出了头，叶尖轻轻地抚摸着他染了血的指尖。
明冽微微摇头，心念一动，便让柳叶缩回到他的袖中了。
他耗尽灵力阻止全世界苏醒，只为换灵戈两个时辰好眠。
“嘘，别吵醒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浮白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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