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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浮白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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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扁舟便泊在了浮玉山下。
此时正值浮玉山在四海八荒广纳门生,穹途被长耀选为少主伴读,一起去浮玉山学业。
长耀去时,已是晚了,贵胄们都已经各自划好了党派,无论是哪一派都容不下这么个趾高气昂的小少主。当然,长耀也看不上他身边的这些同学,衣服书卷一领,便去寝室指挥着穹途为他铺床。
长耀的同学皆乃仙族贵胄,都是自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一见长耀那副盛气凌人谁都看不惯的模样,便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为首的贵胄是白泽族的少主问渠,见穹途正乖顺懂事地给长耀铺着床,眼睛一转,便笑话长耀带童养媳来上学。
长耀脸色一下就变了。
穹途连连摆手,“我我我”了好半天,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你什么你啊?”
“穹途,不是少主的,童养媳。”
“也是,”问渠自顾自地将肘搭上了穹途的肩头:“他这人啊,脾气一看就很臭,你不当他的童养媳也好。”
长耀紧盯着问渠的肘弯,像是要盯出一个窟窿来似的。
“我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她就挺喜欢你这种老实巴交的性格的,”问渠挑起一笑:“改天我妹妹来看我,我带她见见你?”
还没等穹途说话,便见长耀板着一张脸说:“不准。”
“关你什么事啊?”
“我是他少主。”
“他又不是卖给你了。”
“他就是卖给我了。”长耀凛目望着穹途,下巴轻轻抬起:“过来。”
穹途轻轻将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肘放了下来,低着头跑到了长耀的身后:“少主。”
长耀顿觉神清气爽,颇有些得意地冲着问渠扬了扬下巴,可转瞬又觉自己此举太过得意忘形了些,复又低咳一声掩下心中的喜悦:“瞧见没有,他不过就是我身边的一条狗而已。”
不过只是一只狗摇着尾巴跑到了自己身边,竟也值得他高兴么?
穹途垂眸,将头重重地低了下去。
身边的贵胄们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问渠实在看不惯这只嚣张跋扈的小凤凰,说道:“长耀你敢不敢同我赌一场?”
“赌什么?”
“就赌穹途。”
长耀攥紧了拳,一语不发地看着问渠。
“这小子颇合我的眼缘,正巧我妹妹很快也要来浮玉山求学,我想要他当我妹妹的伴读。我妹妹可比你温柔多了,想来也不会亏待穹途的。”
“是么?”长耀瞥了穹途一眼,“喂,你的意思呢?”
穹途将头埋得低低的,生怕长耀一个不顺意便将自己送给旁人,那皎皎便续命无望了。只是依他从前的经验来看,在外面说这句话总是不错的:
“穹途,都听少主的。”
长耀轻轻皱了一下眉。
身边的玄武族少主祁宿便讥道:“凤族少主莫非是舍不得了?”
腾蛇族少主故作疑惑:“这只小凤凰难不成还真是你的童养媳?”
一旁的东海二公主便点头道:“我瞧着定是童养媳无疑了,谁叫他连给人都舍不得呢?”
“谁、谁舍不得了?”长耀梗着脖子问。
“哦,你舍得啊。”问渠一乐,立刻朝着穹途走去:“那便谢谢凤族少主割爱了。”
“慢着。”长耀挡在了穹途的面前,隔开了穹途和问渠的视线,冷声问道:“你便这样带走我的——我凤族的人?”
问渠好整以暇地问道:“不然当如何呢?”
“拿起你的剑,我要同你比试一场。”长耀手中赤剑微鸣:“我若赢了,你和你的妹妹自此滚出浮玉山。”
“若输了呢?”
“悉听尊便。”
问渠挑眉,眉眼间却又几分认真:“那就一言为定。我一定会把你赶出浮玉山的。”
身后的贵胄们不是没听说过朱辞剑的厉害,然而问渠也是少年英才,两人相斗,一时还真说不好谁能占得了上风。
“少主……”穹途有些心急,下意识地抓住了长耀的手臂:“别冲动……”
长耀既没有理他,也没有挥开他的手,只是冲问渠扬了扬剑,看上去十分挑衅。
祁宿眼见两人马上便要上场比试了,忙道:“新生的资质测试是在三个月后,你们二人不妨相约那日比试?”
长耀道:“好。”
问渠也点了点头。
众人不免有些期待。
场上唯有穹途将头摇得像只拨浪鼓,紧张地看着长耀道:“少主……”
长耀怒瞪他一眼:“给我铺床!”
祁宿笑了:“铺床做什么?莫非你两个晚上要睡在一处?”
其实这间寝室宽敞广阔,长耀一人居住未免太过奢靡了些。内室还有一间书房,设有小榻,他原本是想让穹途睡在那里的,然而一听祁宿这么说,念头便被打消……
“谁要同他睡在一处?出去!”
穹途只好走到门外。
长耀听见他哒哒哒的脚步声,心中无缘由地烦躁了起来,望着众人的眼中又多了几分怒意,冷道:“还不滚么?”
问渠带着贵胄们齐齐离去,出门时,对在门口站得笔直的穹途道:“小凤凰,若是在他那儿呆得不顺心了,尽管来找我。”
话音刚落,便听里面噼里啪啦摔起了杯子,问渠一笑,拍了拍穹途的肩,扬长而去。
穹途竖起耳朵等待着长耀的传召,然而从下午等到了天黑时分,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得不到长耀的传召,也不敢冒冒失失地闯进去惹长耀不快,只好在门外枯等着。
不禁思忖,少主的床还有一点没有铺平,他自个儿能铺好吗?
少主从丹穴带来的大氅披风眼下都穿不上了,得给他压箱底才行。
最最费解的是少主居然还和问渠约好三个月以后比试,还下定了那么大的赌约,这可怎生是好啊……
穹途越想越心慌,止不住地在屋外踱起了步子。
长耀侧卧床上,看着门口虚虚晃晃徘徊着的身影,唇角微微勾起,可说出口的话却是:“不许走来走去,吵到本少主了。”
穹途的身影一下便站定了,忙道:“少主,我……”
“闭嘴。影响本少主睡觉。”
穹途低下了头,无声无息地沿着门缝缓缓坐下了。
黑暗之中,他像一尊值守在静夜的石像。
穹途安静了,长耀却更烦闷了,尤其见到门外穹途的身影融于漫漫长夜之中,不知因何有些生气。
“喂。”他说:“在外面亮一盏灯。”
穹途只道是他们家少主怕黑,立刻凝法幻出了一盏烛灯,放在了身旁。
于是他的身影透过绢纱,清晰地映进了屋子里,自然,也就映到了长耀的眼前。
“少主,别怕。”穹途轻轻道:“我给你,守着。”
“……本少主才没有怕呢!”
穹途笑了起来,笑得长耀心颤。
长耀支起脑袋,看着绢纱上拉长了数倍的人影微微晃动,竟觉十分安心。他拍掉了心中不切实际的想法,将问渠他们白天说的话都嚼碎了咽在肚子里。
童养媳……
他冷哂,怎么可能?
绢纱上,好像有一只小鹿在奔跑,犄角长得老长,那是穹途勾连双手之下的手影。
像梭巡,亦像是在守护。
长耀再次翘起了唇角,津津有味地看着绢纱,直到月上中天,烛灯燃尽,门外的石像打起了瞌睡。
长耀缓缓离开了榻边,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抄起了一团被子,穿门而出。
门外的穹途睡得可真香啊。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结巴,一边说着要当本少主的狗,一边还要让别人的妹妹惦记。
哼。
长耀抱起被子劈头盖脸地砸到了穹途的身上。一沾这柔软温暖的被褥,穹途终于安心地倚着门框倒了下去,喃喃道:“皎皎真好。”
长耀一顿。
皎皎,是他的妹妹。
——感情他以为这个被子是皎皎给盖的?
还没等长耀发作,又听穹途轻轻道:“皎皎,以后哥哥,保护你。你要什么,都给你。”
长耀的脸色更黑,一时没忍住,抬腿踢了过去:“保护个屁!给我起床!练功了!”
穹途不肯睁眼,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还想睡一下下啊皎皎。”
“……”长耀一怔,他几乎从没有听过穹途和自己这样软声软气撒娇,不由得有些嫉妒那个被自己用血液供养的皎皎来了。
自顾自地生了半晌气,他坐到了穹途的身边,没好气地替他盖好了被子,望着皎洁的月亮发呆。
月光静谧温柔,带得长耀连声音都柔和了几分。
——却又不自知。
“那就,再睡一下下吧。”
少主勉为其难地说道。
扁舟之上,早已有人泪流满面。
明冽想到与穹途的几次见面,他都像是蕴着极大的恨意似的,似要与长耀不死不休,不禁叹了口气。
“后来的那场比试,你赢了吗?”
舟上的长耀摇了摇头,哑声道:“平了。”
忽而一股冲力带着他们的扁舟向前驶去,一瞬间星星坠落,月亮沉底,压覆在穹途身上的被褥也融成了暗黑的夜色。
长耀紧扣船舷,想要拼命记住些什么,只是岁月波涛无声无息却又汹涌澎湃,一不留神,便将他给吞没了。
巨浪拍打扁舟,碎裂的水珠皆是穹途的一颦一笑,大多都与长耀有关。
明冽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忽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却见一旁的灵戈若有所思。
“怎么了?”
“没什么,我忽然想到,要是你来到我的梦境里,会见到什么。”
明冽顺着灵戈的话问:“会见到什么?”
灵戈却不往下说了,面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凝重,声音却故作轻松般上扬。
“什么也别见,我的梦很可怕哦。”他朝明冽做了一个鬼脸:“嗷呜——”
明冽立马别过了头,心中浮起了一丝羞意。
这小子连悄悄话都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