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浮白11 ...
-
扁舟一往无前,在时间的洪流中沉浮飘荡,水上倒映着穹途的梦影,扁舟一过,平静的水面上便绽起了层层涟漪,穹途的面容也便随着圈圈波纹变得模糊,再也看不清了。
一晃便驶过了三个月,新生的资质测试也到了尾声。
最后一场夺魁比试是问渠和长耀的,两人在比武台上打得难舍难分。
足足打了五个时辰,见两人还在空中角斗,不仅没有退让的意思,反倒还越战越勇了,仙长们频频把头点:“这届的小贵胄资质不错,不服输的精神也是很好。”
低头一看,台下人头攒动,弟子们正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干些什么,仙长们将神识一探,发现底下竟摆了个赌坛,押两人的输赢。
“怎么回事?!”掌训真人秦宣勃然大怒。
身边的弟子只好一五一十地把两人打赌的由来说给了秦宣听,又道:“不知是哪个贵胄带的头,在底下私设了赌坛,用灵石当赌注,赌比武台上的两位少主谁会离开浮玉山。”
“荒唐!都给我撤了!”秦宣大声喝道:“我浮玉山岂是他们造次的地方?”
“不必动怒。”说话的是身着黛蓝色长袍,手持深紫色拂尘的掌教真人洛华,“我观咱们浮玉山也有日子没这么热闹过了,且让他们小辈先玩着吧。比武台上两人的资质不分上下,我也有些好奇,这次比试谁会赢。”
“师兄——”秦宣蹙眉。
洛华拂尘一摇,神识轻轻探过赌坛:“倒是有些奇怪了。”
“何事?”
“明明凤族少主的资质也很好,犹如一块璞玉,只是需要时间雕琢罢了,满山弟子为何只有一人赌他能赢呢?”
秦宣眯着眼睛瞧了空中打斗的两人一番,定下了结论:“他不行的。凤族那个躁心太重,心不沉,手不稳,剑法华而不实,不过是个花架子罢了。”
洛华只是笑笑,心中更好奇了,是谁会赌这块璞玉能赢呢?
——答案是长耀他自己。
比试前听说有赌坛,长耀将自己身上所有的灵石都交给穹途了,要他都押自己,还说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本少主一定能赢。”
穹途在台下看得十分紧张,生怕长耀出个什么闪失。
长耀的剑法华丽且快,短时间内击敌不成问题,只是五个时辰过去了,剑招愈发迟缓。穹途先前在丹穴陪他练手时,若周寰的时间稍长了些,长耀便有些支撑不住了。
便比如此刻,问渠萦他而飞,于空中绽出了几瓣分影,长耀绯红的朱辞剑招一击不中,再挥时速度便明显慢上了许多。
穹途更紧张了,恨不能自己代替长耀在空中比试。
不由得有些暗悔,若是之前的比试他不故意输给长耀便好了,那么此刻代替长耀御敌的便是他。
可若是……赢了长耀。
他叹了口气,从他替长耀自铸骨陵取出朱辞、长耀在花盆中滴入第一滴鲜血的那一天起,他在长耀的面前便没有赢的资格了。
正如长耀所说,他只是一只狗罢了。
狗怎么能赢主人呢?
与此同时,紧张地看着空中对决的还有玄武族的少主祁宿。
与穹途不同的是,作为这场赌局的庄家,他的全副身家都砸到这场对决里了。不仅如此,他还以玄武族少主的名义抵了名下大半座灵山,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场赌局他比上头的两个还要紧张。
长耀堪破问渠的真身以后,迅速出剑,只见一道绯红的剑光在众人眼前一亮,剑尖便抵上了问渠的胸前三分处。问渠迅速下腰,长剑擦胸而过,微微挑破了他的衣襟,他立刻抬腿踢剑,借势转身,堪堪躲开了朱辞。
不承想,长耀的剑招却逼得更紧了。
事关众人利益,一时间底下人纷纷给问渠加油助阵。
问渠长袖一挥,卷剑而飞,笑着同大家问好。
长耀的脸色渐趋阴沉。
——怎么都没听见给自己加油的?
事实上穹途也喊了,只是他的声音惯来比旁人弱上三分,又因口吃说话时断断续续,旁人的声浪一盖过他,他便惊得不知所措了。
只得目不转睛地盯着朱辞剑,用灵力给朱辞加油。
一时间剑气大盛,红光亮得惹眼。
洛华眯着眼睛拂着尘尾,面上笑意渐渐加深。
长耀的这把朱辞剑他也是略有耳闻的,凝凤魂、守凤骨,剑锋依长耀的星盘而造,实在是应长耀而生的一把旷世宝剑。只是方才却发现这把剑不仅仅只听长耀一个人的话,兴许连穹途自己也不知道,在自己为长耀加油助阵的时候,朱辞能感应到他的心意,于是剑光大涨,威力也强上了几分。
“倒是奇了。”洛华叹了一句。
秦宣凝眸望着赤剑嗡鸣时带的锐气,面色变得有些凝重。
长耀得了朱辞助力,一时间又占得上风了。
只见长剑红光切割,锐利无匹,问渠渐渐变了脸色,防守得渐渐吃力。
忽听一声铮鸣,问渠的长剑被朱辞击落,朱辞迅速朝问渠的胸口刺去。
便在剑尖离问渠的胸口只剩半寸之际,祁宿冲着身边的伴读北岩点了一下头。
北岩自袖□□|出一把灵针,直直飞向长耀的虎口。
灵针甫一射|出,穹途便飞入台上,替长耀挡了下来。
灵针在穹途的袖沿磋磨滑动了片刻,穹途手腕发力,灵针便射了回去,接连竖在了北岩的足边。
满座哗然,长耀和穹途也愣住了,纷纷收了剑势。
秦宣脸都气得铁青,手握戒尺来到了众人面前。
也无怪他生气,明明是两个人的比武台,竟还出现了第三个人。明明号称最公正的新生比赛,竟还射来了一串暗器。
戒尺在他的手上拍得啪啪作响,只听他吼道:“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生!!!”
瞥了一眼站在比武台上的穹途,他怒道:“胡闹!去云峰跪下反思!”
穹途乖乖点头,行过了礼,转身便要走。
长耀却拉住了他的手,将他护在了身后,对秦宣道:“真人,弟子有话要说。”
“讲。”
“穹途只是护主心切,望真人网开一面。”只见他冷冷扫了问渠一眼:“该追查的应当是在比武台上妒害同门的人吧。”
问渠轻轻转头,望向台下,祁宿缓缓将头低了下去。
“真人,”问渠沉了目光,面上再无戏谑的笑意了,只听他冷道:“弟子也以为应当查明此事。”
这委实是一场不公正的比赛。
他要堂堂正正地将长耀赶出去。
而不是靠谁的暗器腆脸苟存。
“灵针是谁射的?”秦宣怒瞪着众人。
底下无人应答。
“再问一遍。银针,谁射的?”
秦宣加重了语气,握着戒尺的手骨节发白。
“是……我……”
人群之中,北岩站了出来。
“统统滚去云顶跪下反思!我浮玉山素来光明磊落,岂容你们使这种宵小手段?!”秦宣怒吼道:“知错了吗?!”
“谨遵真人教诲,弟子知错了……”北岩望了一眼祁宿,见他正朝自己使了眼色,又说:“弟子其实是觉得这场比试不公平才出此下策的……”
“什么?”
“弟子方才瞧得分明,那朱辞剑明明是听穹途的话的。穹途默念祈祷时,朱辞剑便迎风凝力,一下便帮长耀反败为胜了,弟子以为,这场比试,实在不光明公正。”
秦宣思忖片刻,蓦地抬起手中戒尺朝穹途猛攻过去,穹途一怔,尚未反应过来,朱辞便从长耀的手中飞了出去,挡在了他的面前。
赤光锐利,不容许戒尺靠近穹途半步。
众人面面相觑。
北岩说的是真的。
穹途竟真能使得动这把剑。
穹途自己都懵了,怔怔地伸出了双手,朱辞便落到了他的手上。他直直望向前方,越过人群与长耀四目相对时,忽见后者别扭地低下了头,空踢了一下空气。
秦宣这回是真动怒了,嚎了一嗓子,打发几人去山头跪下思过,直接作废了这场资质测试。
回去时,见洛华低低掩笑,秦宣皱眉不解:“师兄何故发笑?”
“今儿个啊,可算是见到好玩的事了,想来抱朴师兄应当是感兴趣的,回头我要说给他听。”
“这算哪门子好玩的事?这帮小贵胄不整治整治是不行了,还真当咱们浮玉山是他们家啊,四海八荒的野都撒过来了!”
“我只是觉得那把剑有趣。那把剑为长耀而造,却凭穹途的心意而动,关键时刻还会护主,着实是一把好剑。”
“那又如何?哪把灵器不能护主?”
“人也有趣。”
“何人?”
“我且把话放在这里,穹途的资质是众人之中最好的,假以时日,他必大有所为。”
秦宣将信将疑,敲了敲戒尺,沉着脸问道:“是么?”
洛华笑了一下,高深莫测地拍了拍秦宣的肩:“师弟啊,得空了你还是去人间走走吧。”
“为何?”
“你总该经经七情六欲,受受人间疾苦,才能当一个有人情味儿的神仙啊。”
秦宣满脸写着拒绝,吩咐弟子道:“让长耀跪远些,跪到最偏的雪峰,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同师长顶嘴!”
弟子领命照做,洛华只觉好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
云峰。
云雾缭绕,峭壁生辉。
这里是浮玉山的刑罚之地,四周极寒,云雾之间蕴着冰意。
这地界实在不适合凤凰久待,不一会儿,穹途的四肢便被冻麻了。
北岩与他同罚,见他那瑟缩的模样,悄悄与他递了个手炉:“方才我们家少主给我的,先给你用吧。”
穹途在丹穴山上都没和除了皎皎、长耀以外的人说过话,这甫一有人对他释放善意,都不知该如何回应,连连摆手道:“不、不用了,谢、谢谢你……”
北岩看着这小结巴委实可怜,双膝挪了过去,蹭到了他的身边道“你不必同我这么拘束,左右我们都是伴读,都是伺候人的,主子要我们怎样,我们就得怎样。我想我们大概是同病相怜的。”
“病?”穹途有些奇怪。
“我猜你有把柄留在长耀的手里对不对,不然他那个臭脾气啊,怎么会有人真心对他好呢?”
穹途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反驳。
北岩见他沉思不语,便觉自己猜对了,伸头问他:“你为什么对长耀那么好啊?”
“因为,他是少主。”
北岩摆了摆手,长长地“嘁”了一声:“那我劝你尽早跟别人吧,问渠就挺好的,我们家少主也爱同他玩儿,而且他脾气也比长耀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北岩苦口婆心道:“你啊,就是性子太软了,所以才被长耀拿捏的,这样不好。”
“为什么,不好?”
“长耀不值得呗。”
穹途握紧了拳,小声道:“少主,值得。”
“什么?”
穹途的视线穿过渺茫的云间,定定地道:“长耀,值得。”
舟上的长耀看得眼热,忽而想抚摸小穹途瘦削的脸。
惊觉原来自己小时候就已经错过这么多东西了。他的指尖在离穹途的面上仅仅三分之处的地方徘徊流连,却始终不肯落到实处。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就算是现在将手给落了下去,也落不到四百多年前的地方了。
只是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又岂是那四百年?
傲慢、跋扈、别扭、骄横,哪一个不会使自己离穹途越来越远?
他沉目,缓缓移开了头。
忽听有人喘着粗气朝山顶奔来。
——是四百多年前的小长耀,方才受罚完毕,过来找穹途的。
一身灵宝都分给了看守的师兄们,师兄们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把穹途带走了。
他拉着穹途起来,又十分臭屁地同北岩做了个鬼脸:“你就在这儿慢慢跪着吧!”
北岩梗着脖子道:“跪就跪!反正我们家少主迟早会来带我走的!花猫脸凤凰!”
穹途一瞧,可不就是花猫脸凤凰吗?
——眼下长耀都鼻青脸肿了,明明记得之前分开时他没有受伤啊。
穹途忙关切地问:“少主,脸怎么了?”
许是不想在外人面前示弱,长耀别过头,没好气地问道:“你管得着吗?”
方才为了尽早脱身,他和看守他的师兄们起了龃龉,动了手,还是问渠那只臭白泽给他摆平的。
想到问渠他就一肚子气,干脆憋在心里只字不提了。
穹途忙迈腿跟上了落下他老远的长耀,在他身旁老实巴交地点头道:“管不着。”
“哼。你知道就好。”长耀揉了揉发青的脸颊,“一会儿煮个鸡蛋给本少主揉脸。”
“好。”
“喂。”长耀停下了,忽而想对穹途说“谢谢”,可启了唇,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穹途疑惑地顿住了脚步,回头望着长耀:“嗯?”
长耀凝望着穹途的这双清澈的眸子,别扭地小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穹途道:“因为少主。”
“啊?”长耀眼里闪烁着不自知的光彩。
“您可以,救皎皎的命。”
光彩黯下去了,怒气腾上来了。
长耀冷冷开口:“就这?”
“嗯。”
长耀握紧了拳头,狠狠地朝穹途的胸口抡了一拳:“‘嗯’个屁啊?”
气死他了。
气得他一股脑跑到半山腰,回头一看,穹途却还没有跟上。
气得他又一股脑地跑了回去,果然,穹途就站在原地等着他。
气得他又拉着穹途一股脑地跑到了山脚,生气地踢了三块巨石都还是难消怒意。
山脚清溪旁,他泼了穹途一身水,才把自己心中的躁意和怒气浇湿。
可穹途却一下也不反抗,眨着清润的眸子巴巴地瞧着长耀。水流自他的额发蜿蜒而下,像泪,却又不是泪,直直地浇在了水干涸的心上。
怪招人疼的。
长耀蹲下来泼了自己一脸水,用手狠狠地拍打着水面,击碎了水上的穹途的倒影。
“你就是一条狗!”长耀没好气地道。
穹途眨眨眼,配合地蹲在了长耀的身边:“汪?”
汪。
却像是猫叫。
长耀更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