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浮白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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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之内，幽光不散。玉炉之中，香雾绵长。
石灵将长耀的魂魄抽离出来，化成了一叶扁舟，缓缓地驶进了穹途的魂梦之中。
这叶扁舟可载三人，于是灵戈和明冽也随着穹途一并踏进了穹途的梦乡。
抱朴在外护法，为防几人永耽华胥，他在香炉里添了一味极清凉的冰花姜。
伴随着冰花姜的辛凉味道，他们三个人被穹途魂梦的潮水推挤着冲至远方。
舟停时，天上下了好大的雪，不知不觉间三人来到了丹穴山。
舟上的所见所闻皆是穹途的梦境再现，于是他们便晓得，穹途这是梦到丹穴山了。
丹穴山这一年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一场苦寒悄然而至，根骨弱的小凤凰实在熬不住。
主山上供王室休憩赏景的河汉楼的楼下正跪着一个瘦弱的少年，从楼上往下看，他比芝麻粒还渺小。
站在窗边饮着热茶俯瞰着楼下的红衣少年，指着底下的那点芝麻粒问身旁：“他是谁？”
身后的仙侍探着脑袋一瞧，登时便露出了鄙夷的神情，“禀少主，那个便是那母亲私通凡人的小孽障。听说他妹妹得了病，想向少主讨个恩典。”
红衣少年一语不发，看着底下那芝麻粒被大雪层层掩盖，见黑点愈变愈小，他道：“让他走。”
仙侍得了令，急忙朝楼下跑去。
彼时的穹途单薄瘦弱，嘴唇冻得发紫，长睫覆上了一层雪白，眨眼时，眼底一片冰凉，眼泪都好像被冻住了。
忽而看到长耀身边的仙侍趾高气扬道：“这是你能来的地方？趁少主发怒之前快滚！”
穹途忍不住高兴了起来：“少主，在上面吗？”
不禁暗喜今天运气实在好，偌大的丹穴主山，唯有这个地方才能接近王室。本想来此碰碰运气，竟真让他给等着了。
“能不能，让我，见见少主？”穹途诚恳地开口问道。
仙侍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似的，一把上前攫住了他的衣襟，啐道：“小孽障，你也配见少主？你们这一家子污秽的人，少来碍我们少主的眼！滚！快滚！”
穹途一下被他提得老高，双脚都离了地，双颊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憋的，看上去通红一片，却是一字一顿道：“我……想……见……少主……”
仙侍气结，猛地抬腿将穹途踹开老远。穹途跌落在雪地中，额角被雪中暗藏的尖石划伤了。一滴血自他眉梢滑到了嘴角，半张脸颊都是血痕，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长耀再忍不住，连忙跳下了扁舟，跑去扶起穹途。
只是他的手刚刚触碰到了穹途的脊背，便见到穹途自顾自地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两人身体短暂地接触了一下，却仿佛无根之萍，落不到实处——穹途的身体猛然穿过了长耀的手，只见他一边擦着面上的血，一边朝前方跑去。
长耀在风雪中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推力打回到了扁舟之上，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冰花姜的香气。
石灵道：“对不起，凭我现在的灵力，无法让你们触碰到梦中之人。”
明冽道：“无妨，你辛苦了。”
长耀望着唾手可及，却又触碰不得的小穹途，缓缓垂下了眸子。
穹途身上仿有一股惊人的毅力，百折不挠，任仙侍如何辱他打他，都不肯挪地。
于是身上的伤痕渐渐增多了。仙侍唯恐河汉楼上那位主子怪自己办事不利，没法了，只得压住他的肩，掣住他的肘，将他的脑袋猛地压入雪地之中。
忽听楼门吱呀大开——
是长耀下来了。
“听说你想见我？”
只见身披火裘的长耀，手捧一盏热茶，朝着雪中的穹途走了过去。片刻之间，那双绣着金线的红靴便驻在了雪上一双冻得皲裂的手边。
“少主……”仙侍大骇，连忙跑了过去，低道：“这小子轴得很，不好对付。”
“少主……”穹途大喜，害怕长耀离开似的，伸手抓住了长耀的靴子，“求求您……救救我妹妹……”
长耀眉目一冷，未料到这个小孽障竟敢大胆犯上，靴面一抬，足尖轻蹬，便将穹途踹倒在地，手上那盏热茶随之哗啦啦地浇在了穹途的手上。
穹途掌边的冰雪被热茶烫化了，自己的手背很快便燎出了水泡，红肿一片。
长耀看见穹途手上的伤口本还想说点什么，可转念一想，却又拿出了少主的倨傲，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也不往低处看了。
扁舟之上的长耀看着几百多年前骄傲得不可一世的自己，忍不住将头渐渐地低了下去。
“我妹妹需要绛雪仙草救命，据说只有凤族王脉之血可以养育，求求您救救我妹妹……”他是一个结巴，说话断断续续，长耀费了好大劲才听懂。
待他听懂时，气便不打一处来了：“你要本少主用血养花？”
长耀气笑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穹途连忙爬到长耀的脚边，跪得直直地仰望着他：“穹途，穹途愿意，给少主，当牛做马！”
“当什么牛？做什么马？”仙侍们笑了起来，只道这只小凤凰傻到天真：“你焉配留在少主身边？”
穹途攥紧了双拳。
他虽鼻青脸肿，可一双眼睛倒是清澈无比，令长耀不禁想到在自己更小些的时候，捡回山的那只灵鹿。
出乎意料般，长耀道：“好啊。”
穹途双眸一颤。
长耀心道，更像了。
可那只灵鹿不喜丹穴山的气候，在一个初雪的夜晚，朝着北方急速奔跑。长耀亲自带人掳回了它，生气地用铁索将它缚住，锁在了山崖的囚车之中，想着等雪停以后就驯服它。灵鹿失了自由，猛地挣扎，当晚便连鹿带车一起坠下了山崖，以换一个解脱。
长耀赶到时，山谷白雪皑皑一片缟素，山底粉身碎骨鲜红似火。
“不过，本少主不要你当牛做马。”长耀睨端详着穹途的眸子缓缓开口，“就当本少主身边的一条狗吧。”
“——替本少主取出朱辞剑，便准你留在我身边当一条狗，如何？”
穹途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少主恩典！”
长耀身后的仙侍们纷纷讥笑，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皆是在笑这小孽障蠢钝如猪。
他还以为这是多好的差事呢？殊不知这朱辞剑世上根本无人取得出来。
只因长耀诞生之际，景序欣喜若狂，网罗天下神铁，请铸器神为长耀打造一把旷世无双的宝剑。
宝剑凝凤魂，守凤骨，锻造打磨皆依长耀星盘而行，铸好之后又送入铸骨陵求祖先庇佑。然而剑还未取出，铸器神便因天劫殒落，徒留下那把未开锋的宝剑，任谁都无法取出。
铸骨陵乃历代凤王的安息之地，陵中满是熔流地火，根本无法轻易接近。凤族祖先早有遗命，王族未待身死，不入铸骨陵，于是那把剑连凤王也不可自行取出。
几个长老也不敢贸然而取，唯恐惊动了祖先安眠，负一生孽果。
这些年倒是有几个胆大的取过，皆是有去无回，大抵是被熔流地火吞噬了，连骨头都未被吐出来。
长耀见这小子连声向自己道谢，眸色一暗，忽想改口，却见穹途微微扬起了一个饱含着元气的笑容：“少主，一言为定。”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穹途一脚深一脚浅地跑远了。
长耀望着消失在自己眼前的那个小芝麻点，不知在想什么，直到雪下大了，仙侍们低声提醒，他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嘱咐左右：“你，赶紧去把他拉回来！你，去把绛雪仙草的种子找出来！快去！”
仙侍们一瞬间忙活了起来，长耀一个人站在河汉楼下颇有些踌躇。
雪地上踩满了他的脚印，却迟迟等不到仙侍回来复命。
思来想去，他再顾不上其他，狂奔如风般跑向铸骨陵。
快些！再快些！
生怕去晚了他的小鹿就要摔落谷底。
生怕去晚了就有一个傻子被地火洪流吞。
而此时，穹途已深入铸骨陵，见到了斜插在石上的血红宝剑。
前方无路，要取宝剑唯有踏上这条暗红流金的熔流。然而足底热气腾腾，后浪将前浪拍在熔流之中，很快便鼓起了一阵沸腾的泡泡，足可见底下地火之强势。
穹途立于一块岩石之上，火浪渐渐舔舐上了岩石，他所能站立的地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猛然一回头，看见后路全部被熔流遮盖住了，火浪迅速舔吻岩石，眼下他能立足的地方仅剩下半足……
——没有了。
一道火浪腾起，生生将穹途拍入了熔流之中。
三人皆提起一口气，不敢往下看了。
灵戈紧抓着明冽的手，长留也不安地摆动着，明冽意外地看了灵戈一眼，灵戈的眼里似有什么闪烁。
明冽想了想，轻轻拍了拍灵戈的手背，灵戈反手轻轻勾住了他的指尖，与他十指相扣。
长耀紧咬下唇，目不转睛地看着穹途，嘴中很快便尝到了血腥味。
暗红流金的熔流吞噬完了生灵以后渐趋平静，鼓泡之声变得越来越小了，长耀望着一片死寂的红海，脸色煞白。
可忽然，一个泡泡冒了起来。
紧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只见穹途从熔流之中腾然而起，他的周身被一道灵波团团护住，整片铸骨陵为之一颤。
长耀愣住了，那是——
“后生可畏，勇气可嘉。”
陵中回荡着一声衰老的喟叹，只见万千绯红灵力齐齐汇入穹途体脉。
这是凤族祖先封存在铸骨陵中的神力。
这才是铸骨的真谛。
穹途猛然睁开眼睛，轻踏于熔流之上，足尖在水流之上轻轻点出了几个涟漪，紧接着便来到了朱辞剑前。
拔剑时，无数声音萦绕在了他的耳畔，蛊惑着他道：“你已得了祖先的神力，不如就此回头吧……”
石上朱辞被抽出三分。
“你若拔剑，身上的神力便荡然无存，乖孩子，趁现在，收手吧……”
穹途紧咬牙根，双手用力。
“你若拔剑，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那便，”穹途顿了顿，手中的力道却丝毫未撤，只听他大声道：“死无葬身之地！”
——就是死，也要拔出这把剑。
话音刚落，长剑拔出，一股强大的神力将他迅速推出，力道极重，险让他神魂俱散。
这方晓得，铸骨陵内皆是考验，许多人都撑不到最后拔剑便掉头回归，方一退于后路，便永远没有归途。
穹途在雪地中咯出一口血，心魂未定地抱着朱辞剑笑了。
幸好。
幸好他没有回头。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出发的。
长耀赶来时，恰看见穹途躺在血泊之中。他一时有些惊慌失措，还以为又回到了数年之前，捡回灵鹿遗体的那一天了。
他慌忙跑到穹途跟前，重重摇他，唤他苏醒，连那么显眼的朱辞剑都没有看见。
穹途虽奄奄一息，可神志却是清明的，只是累得抬不起眼皮罢了。
听见长耀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他马上睁开了眼睛，费力地咳嗽了一阵，撑着地半支起了身体道：“少主，别担心了。”
长耀一下就愣住了，待看清穹途的笑容后，他面色古怪地退后了两步。
“我很好……给你……剑……”穹途双手捧起了朱辞剑，交给了长耀。
长耀皱眉，飞快地夺过了朱辞，复又重重地推了穹途一把：“谁、谁担心你啊？本少主是担心自己的剑！”
穹途点点头，忽而翻身跪在了长耀的足边，仰着头，眨着明润清亮的眸子问：“剑，取回来了。少主，我，可以当你的狗吗？”
长耀一怔，握紧了剑柄，目光闪烁，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适时仙侍捧着花盆寻到这边来了，与长耀低语一阵，长耀点了点头，放下了朱辞，接过了花盆，让他退下。
长耀一手托着花盆，一手摊到了穹途面前，掌心朝上，心念一动，地上的朱辞迅速飞出，剑尖便在他的掌心里划出了一道血痕。
这是朱辞第一次见血。见的是主人的血。
长耀将鲜血滴在了花盆之中，屈膝半蹲在了穹途的面前。
花盆里很快便有灵草生长，冒出了一个翠绿的小芽儿，又逐渐变高，遮挡住了两人持平的视线。
长耀将花盆往前一递，看着穹途澄澈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以后你就是我的狗。”
倏尔嗅到一股冰花姜的香气，转眼间物换星移，三人所乘的一叶扁舟飞快朝前行进。
舟上的长耀回头伸手，想要抓下点什么，可他在梦境里什么都抓不住。
殊不知这一切，只是噩梦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浮白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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