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 那一生》禾月

9、克母

　　这一次，她是用命来拦，这一次，她以死相挟自己的相公。
　　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以己死，换儿生！
　　古天宇大惊失色，可是收势已然不及。
　　爪子，刺穿了秋霓裳的肩头，手中的掌力，重重的打在了柔弱女子的身上，那原本就虚弱不堪的身躯如蝴蝶般坠落。
　　那双明眸却泛出了一丝的微笑，对着莫小云怀中的婴儿。
　　滴滴血珠洒落白纱中，白纱舞动，翩翩动人。
　　山林中，那坠落的折翼的翅膀。
　　那绝美的舞姿。
　　用尽今生最后的一点爱，
　　成就了她最摄人心魂的舞姿，那舞姿——
　　是今生的绝唱。
　　“厄——”
　　莫小云惊叫出声，却不成调。是如铜锯割过的声音。
　　她抱紧了小公子，眼泪瞬间坠落。
　　“霓裳！”是古天宇痛彻心腑的声音，震慑了整个山谷。
　　秋无痕脚下一滞，片刻后依旧迅速的离去。
　　有古天宇在，姐姐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古天宇怎么都没想到，一个做娘的力量居然能够超乎寻常，自己的去势，就算是以往意气风发时的秋霓裳都不可能追上，不可能追上！
　　是自己，低估了人的潜能，低估了秋霓裳的母性。
　　“霓裳！”
　　她重重的跌落在了地上，口中，鲜血不要钱似的拼命往外涌。
　　一双明眸失去了光彩，重重的阖上，关闭了所有的颜色，包括那急速向自己扑来，惊痛得扭曲了脸的宇哥。
　　这几年来，在凌贤山庄，昔日的绝舞霓裳，为自己放下了闯荡江湖的梦想，洗手做羹汤，一心一意的做他古天宇的妻，一心一意想为他生个儿，她生了，他却亲手毁了她的希望，也亲手毁了她。
　　绝舞霓裳，封舞凌贤，再次舞动，便是绝唱!
　　莫小云浑身颤抖，紧紧的抱着小公子。
　　眼泪奔涌而出，如珍珠般的滴碎在了空气中。
　　破碎。
　　怀中的婴儿软软的身躯紧紧的贴着自己。
　　小小的肩头，柔弱无骨，连小脑袋瓜子都支不起，却无辜的扛起了克母的罪名。
　　小公子，你怎堪忍受啊！

　　客栈里。
　　烛火点亮，一下子照亮了整间客房。
　　秋无痕在客房里慢慢的踱步，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云抱着小公子坐在床上暗自流泪。夫人死了，那个和善的夫人，美得跟个天仙似的夫人，那个对自己极好的夫人，死了！
　　山上，他听到了姐夫撕心裂肺的呼叫，感觉到了小云瞬间僵硬的身躯。
　　直到现在小云都还在一直的轻颤，眼神恐怖。
　　姐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定！
　　可是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姐夫不会真的对姐姐下手啊？
　　可是姐夫的那叫声却是让山川摇动、天地动容，里面的心痛、心碎一听了然啊。
　　小云一定也看见了。可是为什么，小云却不能开口说话了呢？昔日，跟小缘一起老是回荡在凌贤山庄的那个清脆的声音怎么一下子就没有了呢？她一路上就冲着自己比划了很久，可是自己看不明白，是自己不愿意看明白还是真的看不明白，她那比划分明是说，姐夫伤了姐姐，很重、很重。
　　他放心不下姐姐。那是他唯一的亲人，秋家早就只剩下他们俩人了。
　　可是，如果现在回去，小侄儿怎么办？姐姐至死也要保护的侄儿怎么办？江湖中的人个个虎视眈眈，小云一个弱女子，如何逃得过。
　　十痣魔君出逃的消息一传出，这江湖，小云将是寸步难行。
　　可是，姐姐——
　　小云看着怀中的小公子，他已经哭累了，睡着了。梦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皱着个眉头如同小老头一般。
　　眼前，是夫人诀别时候的眼神，是那白纱上的一抹猩红。
　　“小云，你先带小公子在这边休息，我先回去看看姐姐，今天晚上就回来，你别乱走。知道吗？”
　　心中总有一种惴惴不安，莫名的，心好似被挖了一块似的，开始生疼。他实在是放不下，放不下就这样的离开。
　　满脸的泪水，莫小云忙不迭的点头，快回去看看吧，快回去看最后一眼，不要让自己后悔！
　　“小心！”秋无痕深深的凝视了莫小云一眼，转身，正要推开门，却听到了客栈外熟悉的声音。
　　“小二，6间上房。”
　　是于庐的声音，他来得好快啊！秋无痕皱起了眉头。
　　“好勒！”是小二干净利落的声音。“爷，楼上请。”
　　十痣魔君的消息一出，今明几天，只怕还有不少的武林中人会汇集于此，看来自己真的要快去快回了。
　　从门口转回，迅速来到窗户边，迟疑了一下，回头叮嘱道：“不要出去，外面太危险了。”
　　小云点头，她脑子一片浆糊，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重，重到超过了她承受不了的范围。
　　窗台下，秋无痕一跃而下，身影瞬间就消失在了夜幕中。

　　武林中，正、邪两派势均力敌，几十年来明争暗斗，为的就是武林霸主的地位。
　　正派厌恶邪派的行事毒辣。
　　邪派不屑正派的道貌岸然。
　　正派中，凌贤山庄，江南百家、昆仑凌落阁、黄山于家，四大家族，鼎足而立。
　　黄山于家，当今武林盟主于庐当家作主，以仁义持家，在江湖中一呼百应，甚至有人暗地里称整个武林为“于家天下”。
　　江南百家，江南乃是富庶鱼米之乡，江南百家也是名门望族，稳坐江南龙头老大。“江南百家，富庶天下；金银满仓，稻谷遍地；万金明珠，不敌一笑。”前两句说的是百家的富庶，后一句说的就是百家唯一的千金——百解语貌美如花，更重要的是谁都知道百家女儿的身价，一个百解语就等于是整个江南。
　　凌贤山庄，渊源已久，在武林中已立足数十载，以侠义著称，古氏二兄弟均属当今少年英雄，有“古氏一剑出，阎王让三分”的说法。
　　昆仑凌落阁，自从十几年前出了个凌落仙子，凌落仙子下落不明的时候，开始慢慢的衰退，不过凌落阁如同凌贤山庄，百年的基业哪是一时半会就能够毁灭。
　　邪派中。鬼谷、龙宫、鸟巢、无毒谷、百花门五大势力，相互制约。
　　江湖有云：
　　冥界，“鬼门一开，百鬼哭嚎，天下苍生，玩转手心。”正所谓“阎王要你三更死，不能拖到五更天”，冥界的能力昭然若见。
　　龙宫，靠水吃饭的人都知道——“龙王尽掌水中事，求神不如拜龙宫”，若要在水上讨生活，谁都不敢得罪龙宫，不然龙王一怒，大海翻天，定叫人有去无回。
　　鸟巢，“鸟巢、鸟人，来无影，去无踪。”来无影、去无踪说的既是他们的身法，也是手段。天下人尽知，鸟巢里可以买尽天下信息，可谁都不知道那些信息他们是怎么搜集的，有些消息甚至是听墙头都不可能听到的，可鸟巢却知道。
　　无毒谷，无即有，有即无，无毒谷恰恰跟它的名字相反，不是一座无毒的谷，而是处处是毒。只是在这里，毒算不上毒，就跟家常便饭一般，只是人们手中玩耍的技艺、谋生的手段罢了。
　　百花门，待花开后百花杀，一句话道破了百花门的本质——杀手门。百花门门徒极少，却是个个技艺精湛、艳绝天下。
　　这五大势力中，龙宫向来不管地上事，鸟巢只管做生意，无毒谷毒技天下却因歪门邪道不得人心，百花门在江湖中神出鬼没却甚少现身。反而鬼谷的弟子，处处开花，隐隐有称霸之势。
　　这次诛魔行动，以天下为己任、匡扶正道为由的正派人士自然是一一派出了人手。邪派中龙宫照样回一句“龙王不管地上事”为由拒绝了“诛魔”的邀请，对他来说你地上再怎么折腾都不关他的事，什么武林的兴亡，从来就不是他顾虑的；同样的想法还有鸟巢，世道越乱，他赚的钱就越多，只是同样在地面上生存，不给白道脸色，总要给同道几分面子，于是象征性的派出了几个弟子，帮着收集信息。无毒谷和百花门都派出了大批得力的弟子，鬼谷更是倾巢而出，鬼谷欲称霸武林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夺目耀眼的绯衣，乌黑油亮的长发，细致白嫩的肌肤，黑、红、白在她的身上完美的融合。
　　美人，无庸置疑的美人。
　　当她出现在客栈门口的时候，客栈里有着片刻的宁静，只是谁都不敢上前去招惹。
　　江湖中谁不知，那淡淡泛着紫光的指甲代表的是什么。
　　这个女人不好惹，一不小心就会小命玩完。
　　她巡视了一下整个客栈，客栈很小，看来原来这边来往的客人不多，只是今天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武林中人，就显得大堂特别的拥挤。左边是黄山于家、昆仑凌落阁这些所谓正派的人，右边是冥界以及夜谭等被划为邪派的人。
　　左与右，正与邪，沟壑分明。
　　中间，是一张空着的八仙桌。纵使周围的桌子挤的要命，可偏偏就没有人去坐那张桌子，那张桌子好似一条三八线，隔着所谓的正与邪，对与错，谁也没有跨越一步。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她抬脚。
　　所有人眼睛的余光都不约而同的盯着她。
　　无毒谷，谁也不敢惹，可是用毒，却为武林正道所不屑，所以一向被视为邪魔歪道。可是这个女人性情古怪，向来跟冥界八字不合。
　　她一步一步，毫不迟疑的向中间的那张桌子走去，然后毫不迟疑的坐下。
　　“小二！”
　　“唉！”店小二一声应，迅速的端了一壶的热茶，敏捷的穿梭在人群中。
　　从这些江湖中人来到这家小店之后，小二的小日子就过得兢兢战战的，刀剑无眼啊，谁不知道江湖中人过的都是舔血刀口的日子啊。满屋子的江湖中人，如今终于来了个看起来还算和善、最重要的还是一个大美人，笑容不由得多了几分。
　　俗话说得好，乐极生悲。
　　只听见“嗖——”的一个细微的破空的声音，小二膝盖一疼，整个人向前扑去，手中的茶壶向那女子迎面扑去。
　　那滚烫的茶水如果倒在那张白嫩的脸上的话，不论你多么的如花似玉，只怕顷刻之间就变成了钟无颜了。
　　跌倒在地的小二大惊失色。
　　女子嘴角一翘，满脸的讥讽，米粒之光，也放光华。
　　身子在凳子上是动也不动，手往前一伸，一把握住了那滚烫的茶壶，细嫩的小手握着那冒着热气的茶壶，是皱也不皱眉头，好似握着的也不过是一个温和的小茶杯而已。茶壶的光芒照射着指甲里的紫光隐隐发亮。
　　小二急匆匆的从地上爬起，来到女子的身前，一个劲的道歉。
　　再不懂功夫，也毕竟干这营生干了多年，多少练了点眼力劲，就这一手，那就是高手啊。
　　茶壶掉出手那就是突然事件，在突然之间，面对飞速袭来的茶壶，而且是滚烫的茶壶，她能够面不改色，轻松的接下。难怪老板常言，江湖中，就算是女子也不能小看。
　　“要道歉不该是你，所以要倒霉也就不会是你。”女子风情云淡的说着，顺手接过了小二讨好倒好的茶，放在嘴里抿了一口，嘴角是一抹奇异的笑意。
　　就在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时，小店的一角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痛叫声。
　　众人齐齐看去，漠北石虎整个人蜷缩在了一起，一张脸狰狞得恐怖，一丝黑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众人纷纷看向了那女子，若是还有人曾经为她的美貌有片刻的沉迷，如今都该清醒了。
　　“毒妇，赶快交出解药给我哥。”一个身材魁梧的冲到了女子的跟前，一把闪亮的刀啪的拍在了桌上。
　　女子轻瞥了一眼那把刀，笑道：“想要解药啊，简单”
　　手指指地上：“跪下来，磕三个响头，然后说三遍‘对不起，得罪了姑奶奶你。’”
　　这一句话，不仅那石豹脸色大变，青红白的变了几层的颜色。就是在座的各位也都变了脸色，江湖人，最讲究的就是一张脸面，在大庭广众之下，武林同道的众目睽睽之下，这等的耻辱不缔于杀人父母，淫人妻女。
　　石豹脸一沉，手拿着那把刀便凌厉的朝着女子的脖子上袭去。
　　漠北石虎、石豹两兄弟成名已久，在漠北也算是一霸，刀上功夫自然不弱，那刀气寒渗渗的逼人，去势凌厉，转眼看就要到了女子嫩白的脖子上，只消片刻，那纤弱的脖子便可被削掉。
　　那女子却是依旧眼不眨，心不跳，自顾自的喝着茶水，似乎这迎面而来的钢刀不过是纸片一张。
　　一切只在刹那之间，眼看转眼便是血溅当场。
　　忽地，只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屋外响起：
　　“红立叶，好歹人家也是漠北远道而来的客人，这般的欺负人家，可不是中原的待客之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