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 那一生》禾月

7、最爱的人伤得最深

　　凌贤庄。
　　古天宇俯视着众人，面无表情，却自有一股威严散发：“莫小云不见了，是吗？”
　　文管家点头：“是，就少了她一人。”
　　“大哥，不是小云。”古天墨抬眼，对视上了古天宇那严厉质疑的眼神，斩钉截铁扔下一句话，随即转身便要离去，他没办法解释古天宇心头的疑问，因为他自己也是那样的不肯定，谁说小云就一定不会带走十痣魔君呢。
　　他知道他伤了莫小云，伤得很深很重，他知道依莫小云的骄傲、莫小云的倔犟，她不会长呆在凌贤山庄，可是他没想到莫小云会离开得这般的迅速，这般的决绝，连给他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她说过在这个世上她已经没有亲人了，那她现在会跑到哪儿去，有能跑到哪儿去呢？她什么都不懂，怎么应对庄外的危险？她躲自己，那自己会不会一辈子都找不到她呢？
　　念头一想起，就如同决堤的河坝，恐惧渊源不断的涌起，瞬间淹没了整个人。
　　他慌了，从来没有过的慌张，心中的那最后一丝的侥幸荡然无存，自己怎么就看不明白呢，莫小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自己怎么能够有那么一丝的奢望希望她能妥协呢？
　　如今，如今自己该去何方去寻找这个女人，这个让自己心悸一辈子的女人呢？
　　脚下凌乱，他向外走去。
　　“你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吗？”身后，是古天宇沉稳的声音。
　　古天墨站住了，他抬头，眼里不掩那慌乱，开口，满是沉痛，哀求道：“别逼我，大哥。我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办到，可是我要护的人我也一定要护住。大哥，你答应过我的，不是吗？”
　　莫小云离开了，小侄儿也不见了踪影，他知道依小云的大胆，小云的不信邪，小云对夫人的感激，她是很有可能会救走襁褓中的婴儿，只是，她知不知道，带走十痣魔婴，那得是多大的祸啊，就是跟天下武林作对。她一个弱女子，能抗得起来吗？绝对不能让她出事，要在事情没有败露之前找到她。
　　古天宇瞥了一眼古天墨，短短的一天时间，整个人竟然神采消散、憔悴如斯。只知他们感情深厚，只道莫小云会妥协，却不知那情根深种难以自拔，更不知那个丫头居然会如此的倔犟，竟会甩袖而去。
　　若是小云抱走了襁褓中的婴儿，他会感激，感激小云的用心，佩服小云的胆量，可是他决不赞同，他也决不认为一个小姑娘家的，能够护住十痣魔君。虽然他是自己的孩儿，可他还是十痣魔君，那个让人除之而后快的十痣魔君。
　　“哎。”古天宇叹了口气，下命令：“所有人出庄寻找，到每一条路上的要塞去，一定要把——”
　　停顿了一下，涩涩但却是决绝的道：“一定要把十痣魔婴找到。”
　　文管家应了声。
　　“还有莫小云，不要伤她分毫。”
　　“是！”文管家又应了声，二公子与小云的事再整个山庄是未公开的秘密，原本以为二夫人会是小云那丫头，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个百家小姐。
　　“谢谢大哥。”古天墨抬腿，片刻不停的向外冲去，眼睛中闪现出了她离去时那冷冷的眼神，闪现出她捂着喉咙发狂嘶叫的神情，心头彷佛有万千簇锋芒锐利的针尖，密密实实地往心上扎去，避无可避，不容喘息。
　　小云，你那个样子能跑到哪儿去呢，你让我怎么放心得下呢？
　　小云，我伤你有多深就伤自己有多深，你知道吗？

　　桃园里。
　　夫人反复的询问有关小公子的一切事情，小缘也反复的回答她跟小公子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事无巨细一一回答。
　　每每看到夫人偶尔闪过的幸福的光芒，她就巴不得搜肠刮肚的想起跟小公子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秒钟相处的感触，哪怕是重复了多少遍都没问题，夫人都会听得津津有味，只是每次说完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都会闪现出意犹未尽和失望的神情。
　　她也想说得更多，可是她跟小公子相处的时间也不过才两天，她也了解不多，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夫人突然别过头去，本已失血而苍白的朱唇被微颤的牙齿咬着，更加的无一丝的血色。他提前回来了？怎么会到这儿来？
　　小缘向后一看，阳光处，庄主站在桃树下，背光让他的脸陷入了黑暗中，阳光在身后将整个人拉长、拉长，显得格外的孤寂。
　　夫人别过头去的动作显然让他很受伤，他僵硬着呆在那里，一只原本要走过来的脚又缩了回去。
　　半晌，方才问道：“裳妹，你身体不适，怎么还跑桃园来了？”
　　夫人别过脸去，闭嘴不说话。
　　她心中有怨，那是自己的孩子，怀胎九月的孩子，放在手心里都怕摔着、含在嘴里都怕会化了的宝贝，而这个做父亲的一回山庄就忙着寻子、杀子，丝毫不考虑她的身体虚弱、不考虑她的心痛如绞。
　　若不是为了北哥所谓的侠义，自己点孩儿至于在出生第二天就离开娘亲吗，自己会一眼都没法看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吗。
　　古天宇暗自叹了口气。
　　他明白她在气什么，因为连他自己都气自己，那是自己的亲儿，是自己与霓裳的亲儿，自己疼爱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杀呢？可是，为何，他又偏偏是十痣魔君，他成为什么人都可疑，他这个做爹的一定都会护到底，可是，十痣魔君怎么护，护了一个十痣魔君，换来了日后的武林屠杀，换来霓裳的不幸吗？
　　玄机子言明，弑父克母，自己被杀无所谓，可是霓裳呢，自己怎么舍得。而且，如今武林任人都在看自己，一个不慎，凌贤山庄百年的基业就毁了，彻底的毁了，那让自己如何对得起祖宗。
　　两害相权取其轻，自己不能不下狠心，哪怕是心痛如绞，也要痛下杀手，以绝后患。
　　“这桃园里太阳大，夫人你的身子不好，可不能多呆，小缘，扶夫人回去。”
　　夫人心一惊，下意识的抬头，讥讽的道：“怎么，我生了个十痣魔君，你就连扶我一下都不愿了吗？”
　　不可以留他一个人在桃园，要给小云和孩儿多争取点时间。
　　“怎么会呢，裳妹！”古天宇心头一窒，平日里的霓裳是个温柔娴静的人，甚少这般的挑衅。
　　看来自己，猜的不会错了。古天宇瞥了一眼假山。
　　刚刚生产完的人跑到桃园来，本就很可疑；霓裳的反映就更可疑了。
　　古天宇上前两步，轻柔的抱起了秋霓裳，轻柔的说：“裳妹，我送你回房”

　　山路起伏不平，莫小云抱着小公子跌跌撞撞的向前走去，片刻不能停留。
　　庄主回庄后，必定会派出大批的人马出来找寻小公子，或许他们也猜到是自己带走了小公子，那些个身手不凡的武林高手，自己也不是对手。
　　如今，能够争取的就，只有时间而已。

　　文华北抱着秋霓裳回到了房间。
　　秋霓裳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文华北小心翼翼的将被子盖在秋霓裳的身上，便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脚刚到门槛准备跨出去，身后传来了秋霓裳冷冷的声音。
　　“怎么，我生了个十痣魔君，你连陪我一会都不愿意了吗？”
　　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我不是要出去，我是想叫下人给你煎药。”
　　“我不想喝药。”
　　秋霓裳闭着眼睛，侧过身子，背对着文华北。眼泪悄悄的再脸上蔓延。
　　孩儿啊，孩儿，娘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住你爹，拖住你爹的脚步，你跟小云快点离开，离得远远的吧。只要你活着，好好的活着，娘一辈子见不着你也甘愿。
　　文华北看了秋霓裳一眼，转身回到房间的书桌上，坐了下来。
　　夫妻多年，他怎么不知道秋霓裳的心思，只是，有一句话叫做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样做，只是白费心机罢了。

　　脚，在陡峭不平的尖石上穿过，在满是荆棘的地方穿过。
　　急匆匆。
　　急匆匆。
　　不及回顾，一心向前。
　　急匆匆。
　　急匆匆。

　　血色残阳，夕阳如同末日的血腥。
　　文管家匆匆来到了房门外。
　　古天宇抬起了头，手指放在嘴间一嘘，看了眼已经良久没有动静的秋霓裳，蹑手蹑脚的走近。
　　侧过身子的她眼睛紧闭着。
　　古天宇转过了身，轻声的走出了房，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时，秋霓裳的眼睛睁了开来。
　　睁开的，是绝望的眼睛。
　　你明明知道，知道我的在乎，知道我的心痛，却为何还是不肯放过他，你的孩儿呢。

　　古天宇骑马冲出凌贤山庄的时候迎头遇上了匆匆而来的秋无痕。
　　秋无痕，号称无痕公子，每过一地，坏人尽诛，是天下第一侠客。
　　此刻，他风尘仆仆，衣裳微乱，一脸焦虑的看着文华北。
　　身旁，一匹白马已经累倒在地，口吐白沫。
　　秋无痕脚尖一点，身形向前移动，微风飘飘，不过分秒时间，人已然由百米之外飘到了文华北的马前，他俊眉微皱，急急问道。
　　“姐夫，姐姐怎么样了？”
　　文华北坐在马上，满脸凝重，看了秋无痕一眼：“你姐姐在房里，情况不是很好，你去陪一下她吧。”
　　一句话扔下，便双脚夹紧马匹疾驰出去。

　　顾不得洗刷满身的风尘，秋无痕匆匆来到秋霓裳的房前，一推门，满室的清寂。
　　屋内，空无一人！
　　卧床不起的姐姐去了哪儿呢？
　　那个被称为十痣魔君的侄儿去了哪儿？
　　心，猛地堕入了万丈的悬崖之间，七上八下，惶惶不安。

　　此刻，
　　血色的残阳，金红色的光芒披在了莫小云的身上，披在了小公子的身上。
　　脚下匆匆，眼睛却不敢放松，四处观看。
　　身后，突然——
　　传来了快马疾驰而来的声音。
　　那声音，朝着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莫小云转身一看，立马回头，飞快的奔跑了起来。
　　远处，那因为疾驰而在风中飞扬的藏青色的衣服是那般的熟悉，熟悉到胆战心惊，熟悉到手脚发软。
　　那是凌贤山庄的庄主，是二公子的爹。
　　没想到，那么快，庄主就已经追了过来。
　　古天宇看着远处那较小的身影在不停的向前奔去，双脚一夹，加快了速度。
　　在最后几米的时候，整个人腾空而起，借着奔跑的马的力量向前跃去，中途借着树枝，几个腾空飞跃。
　　人，稳稳的落在了莫小云的前头。
　　手，伸了出来。
　　声音低沉：“给我！”
　　莫小云摇头，把婴儿往自己的怀里缩了缩。
　　既然知道了小公子回到庄主的手中是必死无疑，自己怎么能够交给庄主呢？
　　“给我！”声音低沉了两分，脚步向前跨出了两步，眼睛随着紧逼了过来。
　　那时一双睿智的威严的眼睛，在自己和小缘闹得不像样的时候，这双眼睛总是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让自己心悸。
　　莫小云摇头，后退了两步。
　　眼睛光芒射了出来，紧紧的压着莫小云透不过气来。
　　庄主一向就有这个能耐，不怒而威的能耐。
　　古天宇看着莫小云，再一次重申：“给我！”
　　莫小云，这个丫头，这一次是让自己刮目相看了。没想到她居然敢冒着天下之大不为救出了十痣魔君，这个十痣魔君是自己的孩儿，自己感激，也佩服她的胆量。看来，天墨还真的没看走眼。只是，有些时候，做人必须要有舍方才有得，有些东西远远比命来得重要。
　　莫小云对视了回去，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自己害怕也没有用，况且，从抱走小公子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经做好准备对峙庄主，甚至是天下武林的决心了。
　　坚定的，再次摇头。
　　决不能够交出来。只有小公子活着，才能证明，证明这世界没有天意，证明所谓的预言是无稽之谈。
　　古天宇凝视着莫小云。
　　莫小云也凝视着古天宇，无声的苦苦哀求。
　　这是你的儿子啊，虎毒不食子啊！为何不让我带他离开呢？
　　剑，猛然出鞘。
　　空气中，一阵剑鸣声。
　　“不交，就别怪我动手了。”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莫小云转身，飞也似的向前奔去。
　　就算是垂死挣扎，也比束手就擒的好。
　　眼前，是大山，山路陡峭。
　　身后，是长剑破空的声音。
　　夕阳中镀金了的剑光，金闪闪，刺伤了眼睛。
　　金闪闪的剑光。
　　剑光在空气中形成了光晕，金红色的光晕，血腥一样的笼罩着那逃着的人。
　　脚下被不知明的东西一绊，莫小云整个人向前跌去，一只手撑在了地上，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好痛，屁股似乎被摔成了四瓣。
　　剑尖很快就追到了嗓子眼处。
　　然后——猛然收住，突然转换了方向，狠狠的刺向了莫小云怀中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