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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弑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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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
一夜,大雨未歇。
天地已经被重新洗刷了无数次,夏日的凉风都有些刺骨。
看着微微发白的天际,听着耳边已经逐渐变小的惨叫声。
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重重的石头,那滋生出来的不安跟恐惧层层叠叠的笼罩着在场的各位。
夫人平日里为人和善,谁都不乐意她出事。可是已经一夜过去了,肚中的胎儿还是没有产下来。
小缘的手紧紧的握住了小云,手心中满是汗,手不停的颤抖着。
“菩萨保佑夫人跟小公子平安无事,小缘甘愿吃斋念佛一辈子,菩萨保佑啊!”
莫小云看着天际,那里,一缕光芒慢慢的露出。
又是一天,新的一天,夫人可还撑得住?
“夫人,脚出来了,用力啊!”稳婆欣喜的声音传了出来,声音不响,特别是在暴雨霹雳的情况下更是显得模糊不清,可是还是给门外的人犹如扔下了一颗炸弹,所有的愁眉苦脸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的舒展了笑容。
“用力,夫人。”
“啊——”
雨势很大,豆大的雨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却掩盖不了那一声声的惨叫声。
远处的树几乎被连亘霸气,树冠被飓风卷的快要贴在地面,一个有一个的霹雳划破天际的黑暗,好象天地都跟着咆哮了起来
一记落在不远处的大树上,三人合抱的赎身一分为二,在夜幕中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
为了亲儿的来临,一个母亲要忍受多少的痛楚,十月怀胎的艰辛,生产的凶险。
“这雨怎么下那么久。”小缘又不安的踱起了脚,不是说已经看到脚了吗,为何这么久了还只听见夫人的叫声没听到婴儿的声音呢?
她来到窗棂边,用手沾湿了戳破纱窗,往里看,嘴上不停的叨叨:“小公子啊,快出来吧,小公子。”
疼得模模糊糊中,夫人不知道自己究竟晕过去多少次,醒转多少次,嘴里被灌了多少的参汤,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身体里总会有一个声音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那是你跟宇哥的骨肉,你盼了三年的麟儿,你不能做谋杀儿的亲娘啊。于是一股不知道哪儿来的力量又支撑着她醒转。
再最后一袭剧烈的痛楚来临时,她感觉到自己的□□一空。
模模糊糊的眼睛看过去,稳婆小心翼翼的拎着个小小的东西,往身上一拍。
“哇——”的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响彻云霄,惊醒了整个山庄的梦中人。
欣喜,愉悦,开始在山庄的上头回荡,连雨水都飘着甜意。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个小公子。”林妈妈在夫人的耳边报喜。
看着稳婆背过身去,麻利的帮着小公子冲洗,最后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了下来,她含笑满足的闭上了眼睛,没想到,那般的疼痛自己竟然熬了过来了。
宇哥,我为你生了位小公子,你可知!
佳婿、顽子。今生还有什么可以不满足的呢。老天待我霓裳不薄啊。
募地,紧闭着的眼睛张开,她彷佛想到什么,虚弱的问道:“今天。。。。。。几号?”
“七月十五。”林妈妈不假思索的报出了日期,奇怪的看着夫人因为震惊而猛地张大的眼睛。
七月十五,莫小云的心一惊,整个人站了起来,浑身的凉意是多少姜汤都驱散不了的,蔓延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恐惧与不安彻底的揪住了她的心。
“七月十五,七月十五。”夫人喃喃自语,伸出了无力的手指着小公子,慌忙问道:“帮我看看。。。。。他身上。。。。。。有没有痣。。。。。。快啊。。。。。。快看!”
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拼着她的命喊出来。
七月十五,十痣魔君;弑父克母,狂杀武林;腥风血雨——
这几个字重重的压在了心头。
稳婆连忙翻遍了婴儿的全身,紧闭着双眼的脸上,隐隐可见绝世的相貌,没有半点的缺憾;细腻光滑的皮肤上洁白无比,没有丝毫的瑕疵。手臂上,没有,大腿上,没有。
夫人缓缓的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突然,
晴天霹雳的声音响起。
“有,有痣,一粒、两粒、、、、、、、、”稳婆声音很轻,可是字字钻入人心。她战战兢兢的数了起来,那脚底下,几粒红痣触目惊心。
所有人摒住了呼吸,作为武林第一庄的人,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十粒痣,不管是谁,是太子还是公主,一律杀无赦。
那一刻,就好像是等着法官宣判,是死刑还是无罪释放,所有的人心都揪在了一起。
“没有十粒。。。。。。。。没有。”夫人喃喃自语,缓缓的摇头,暗自祈祷,眼泪缓缓的流下来。千辛万苦盼来的娇儿,怎么可能是那个预言中的魔君呢。
“夫人,夫人,”稳婆颤抖着,恐惧得说不出话来。
庄主与夫人一向和善待人,怎么可能会遭到这样的横祸呢。
“多少。。。。。。粒。。。。。。”夫人的眼睛紧紧的盯着稳婆,希望她的嘴里能说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数目,多一个也好,少一个也好,就是不要刚刚好。
稳婆看着夫人,哆嗦着嘴巴,还是没有讲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不。。。。。。。不。。。。。。”夫人凄厉的叫了起来,叫声嘎然而止,整个人往后摔去,晕死了过去。
拼死产下的婴孩是十痣魔君,她,情何以堪!
七月十五,江湖一片血红,十痣婴儿,不论男女,被一一诛杀。
凌贤庄庄主奔赴回庄的路上,手上是准备血刃亲子的利剑。
凌贤庄夫人经受不住刺激,昏迷不醒。
看过小公子脚掌的人都说,那十痣,刚好是一个“杀”字。
七月十五,十痣魔君;弑父克母,狂杀武林;腥风血雨——
小缘眼红红的,抱着怀中的婴儿:“他们瞎说什么呢,小公子这么可爱,怎么可能是魔君啊。都怪我,干嘛走开了,夫人不摔倒,小公子怎么可能会早产呢,怎么可能平白担了个魔君的罪名呢。”
现在,所有人都不敢抱这个婴儿,好似会传染的瘟病一般,连靠近都不敢。
“哎。”莫小云深深的叹了口气,从来人言可畏,小公子脚上的十粒痣,分布不规则,真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眼神,居然能看出一个“杀”字。只是这么以来,小公子的命只怕更加难保了。
门外,冲进来了风尘仆仆的二公子古天墨,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一脸的悲痛。
“二公子,你终于回来了。”小缘象是看到了救星,抱着婴儿冲了上前去,“二公子,你一定要救救小公子啊,一定要救救小公子啊。”
古天墨颤抖的接过了婴儿,婴儿娇柔的身躯让他身子僵硬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的托起,快走两步,放在了桌上,婴儿身上的襁褓被一层层的打开,事实在一块一块的被揭开。
小公子紧握着的拳头露了出来,胖乎乎、软绵绵的身子露了出来,袖珍的小脚因为解开束缚而朝天蹬了起来。
脚底,十粒红痣,赫然在目,一下子刺痛了古天墨的眼睛。
古天墨顿时被抽去了全身的力量,手中的襁褓飘落,盖回小公子裸露的肚子上,那双脚还在强有力的朝天蹬着。
果然是十痣,果然是十痣。
七月十五,脚底十痣,侄儿啊侄儿,为什么偏生是你呢?
“庄主准备怎么处置小公子?”古天墨的反映让莫小云心惊,她走到古天墨的身后,怜悯的看着那不知世事、径自吐着舌头、吸允自己小拳头的小公子,轻轻的问。
十痣魔君,武林中人人诛之而后快,可是,小公子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
古天墨闭上了眼睛,眼角泛湿,双手扶住了桌子,却还是微微的颤抖。
莫小云的心凉了半截,可心里还有半丝的侥幸:“可是,虎毒不食子啊!”
“可是,他是十痣魔君。”古天墨睁开了眼睛,回转身子,悲怆的看着莫小云,慢慢的说道:“而大哥,是武林第一庄的庄主!”
天下第一庄的庄主,几个字,掷地有声,字字伤人。
莫小云后退了两步。
小缘慌乱的伸出了手抓住了小云,两人想要互相取暖,却发现对方的手跟自己一样的冰冷,透心的冷。
古天墨的意思够明白了,够明白了。
“那又如何?荣华富贵、地位名誉比自己亲生儿子还要重要吗?”小云喃喃的问。
“他是十痣魔婴!”古天墨再一次强调,也再一次的告诉自己,桌上躺着的那个婴儿不是自己的侄子,而是十痣魔婴,日后会危害武林,会弑父克母。
那个桌上的粉嘟嘟的婴儿,那个软软的身子甚至撑不起头来的婴儿,那个脚手小的让人心软的婴儿,是——十痣魔君,是日后的大魔头。
“我不管他是不是十痣魔君,他是夫人的儿子,是夫人拼了命生下来的小公子,我不会让任何人杀他,不会!”小缘冲到了婴儿与古天墨的中间,护着身后的小公子,眼神坚定。
古天墨摇头,慢慢的,声音绝望得毫无起伏:“谁都救不了,你救不了,我救不了,嫂嫂也救不了,他一生下来就注定了的。”
若是别人,她不管,可是,是夫人的儿子,她怎么着都得想办法保住:“他不一定是十痣魔君,他只不过是凑巧七月十五出生,只不过凑巧脚上有十痣而已,不一定他就是魔君。而且只要庄子里的人不说出去,没有人知道夫人早产,没人知道小少爷脚上有十痣,对不对?”
夫人本来的预产期就不是七月,武林中人人知晓,只要早产的消息不要透露出去,自然就没有人来害小公子,至于庄主,到时再想办法吧。
“对啊,可以这样。”小缘欣喜的叫了起来,眼睛巴巴的看着古天墨,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的看着,充满了希望,可——却看到他凄凉一笑,然后摇头。
那摇头,给所有人宣判了死刑,堵住了唯一的光明。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飞鸽传书到庄主手上的时候,庄主震惊过度,手中的纸条飘然落地,被武林盟主于庐捡起,里面的内容一目了然,如今,整个武林都知道凌贤庄出了个十痣魔君,所有的人都在观望,看武林第一庄的庄主将如何处置自己的亲生儿子。
爱笑的双眸因为震惊而迅速的染上了苍白的颜色,小缘回身呆呆的看着桌上的婴儿,原来,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自已一个人的错却害了小公子一条命,若不是自己擅自离开,夫人不会早产,若不是自己飞鸽传书,小公子的事不会人尽皆知。
呵呵,原来,都是自己的错。
小缘转身,如游魂般的再小云身边擦肩而过,黯然离去。
小云伸手去拉,可是却拉不到那个飘忽而去的身形。
小云拔脚,要跟了过去,可是手腕却被捉住,紧紧的捉住,紧得好似一放开就再也捉不住一样,一样的慌乱如麻。
小云回眸,看向了那手的主人,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古天墨,开口哀求:“天墨,放手,小缘不对劲,我要去看看他。”
他低着头,手却紧紧的握着自己的手腕,一刻也不分明,他没有说话,可是莫小云就是感觉到他身上的忧伤,是那种无助的忧伤,是怕失去东西的恐慌还有满身的寂寥。
小缘不对劲,他也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陪我一下。就一下,好吗?”古天墨开口,声音里面里面有着掩盖不了的疲倦和绝望、心痛、无奈,还有很多小云看不明白的东西。
小公子是所谓的十痣魔婴,二公子应该心情更不好受吧。
小云收回了脚,偎依到了古天墨的怀中,回抱过去,手象拍婴儿一样的轻轻拍着他的背。
事情怎么会到今天这一步呢,前些天,还其乐融融。庄主临走前还说,让夫人照顾好他的宝贝儿子,这才几天啊,宝贝儿子就成了自己要亲手灭绝的十痣魔婴;婴儿何辜啊,因为无稽预言,夫人至今还在昏迷之中,好端端的一个家眼看就要碎了。
古天墨将头摩娑着莫小云幽黑的头发,一遍一遍,眷恋不已。
他慌乱的想去抓住什么东西,可是他发现自己好象怎么着都抓不住。
从答应大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有强烈的预感,有那能将自己埋没的恐慌,自己好象会抓不住——
古天墨将莫小云深深的嵌在怀中,双手如刚铁一般的牢固,恨不得从此之后将小云揉进怀中,这样就永远不分开了。
几次想要开口,可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过了良久,方才涩涩的开口:“小云,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能原谅我吗?”
手,停了两个节拍,依旧轻缓的落在古天墨的背上。
小云慢慢的询问:“既然是知道对不起我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去做。”
若是以往,自己一定会回答:“你敢,小样的,我灭了你。”
可现在,谁都提不起心思开玩笑。这样的日子,太沉重了。
幽幽的声音从头上传过来,有着说不出的疲劳和无奈,还有一丝能钻入人心的悲痛:“局势逼人,身不由己。”
小云鼻尖一酸,古天墨啊,何许人也,武林第一庄的二公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却被逼得说出这样的话。
那些人,将他逼到了什么境地,想来庄主也必定被逼得更甚了。
一个小小的婴儿,真的让武林大乱了。
“那我原不原谅有什么区别吗,我反对你还是会去做的,不是吗?”
眼睛透过古天墨的肩膀,看到了桌上熟睡的小公子。
小公子啊,小公子,你该怎么办呢,天墨要对你下手了。
身子被更加用力的抱住,古天墨在莫小云的耳边轻声的说,无限爱怜、无限深情、无限不安。
“将一块泥儿,捏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起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樽。”
若能如此,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怎么都离不开,该有多好。
犹如一块蜜糖钻进了心里,在心底下融化开来,糖的甜蜜钻进了四肢五脏六腑。
莫小云紧紧的回抱,古天墨从来不善于开口说爱,今生都没有渴望过他可以说这般露骨的情话,没想到今天他说了出来。这份深情,自己如何不感动。
天墨,只要今生你心中只有我,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原谅你,都可以。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跳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