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 那一生》禾月

11、第 11 章

　　楼上，莫小云抱着小公子，眼前却不停的浮现着夫人临死前的模样，耳边是那俩丫头的说话声。
　　一夕之间，风云变色，自己被抛弃，夫人死在了自己的跟前，所谓的十痣魔君却躺在了自己的怀中。
　　这一天，流尽了一生的眼泪，可却流不完那漫天的悲痛和漫天的绝望，还有漫天的恐惧。
　　如今的自己就是一艘置身于汪洋大海中的小船，不知道该去何处容身。
　　耳边的更鼓声响起，一声一声，催乱了不安惶恐的心。
　　低头看到了小公子细致的皮肤上紧闭着的眼睛，似扇子般的睫毛长长的倒影着，小舌头时不时的吞吐一下，偶尔会伸一下脚，彷佛噩梦一般的浑身颤抖一下，睡得似乎不是很安稳。
　　两更了，莫小云在心底里默算着。舅公子走了这么久，该到凌贤山庄了吧。弑父克母，如今夫人去了，舅公子会不会因此信了那个预言呢？
　　一想及此，莫小云猛的站了起来，慌乱的来回踱步，恐惧如同野草一般的滋生。
　　如果舅公子信了的话，那么此处便及其不安全，小公子有性命之忧。
　　莫小云冲到了床边，看着襁褓中小公子的睡颜，脚步停了一下，犹豫了起来。
　　若舅公子不信呢？还是履行对夫人的诺言，不将此处告之大公子呢 ？
　　转身，思忖。
　　大公子看着他带走了自己和小公子，一定不会让他那么容易脱身。而武林中人已经纷纷赶到这儿来，一旦十痣魔君走失的消息传出，想要再离开此地就不易了。
　　所以说——不管舅公子是否会将此处告之庄主，这边还是不安全！
　　不行，得赶紧走，越快越好。
　　莫小云凝视着小公子，慢慢的抹去腮边的泪水，一边擦一边下了决定。
　　伤心也好，绝望也好，什么都好，如今只有一件事是最重要的，就是带着小公子活命。只有小公子活命了，她才能告慰夫人的在天之灵，才能告诉古天墨什么叫做天意、人为。
　　抹去了脸上的最后一滴泪，她毫不迟疑的收拾包裹，抱起了小公子，推门而开。
　　推开门，她怔了一下，吓了满身的虚汗，整个人好似立马从浑浑噩噩的冥想中脱离出来，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
　　那满大堂的人，南腔北调，衣服各异，唯一相同的是那腰间别的、桌上放的、地上竖着的兵器，无不宣告着他们是武林中人。
　　一个青衣男子站着，抱着拳，对着坐在中间的女子说话，那女子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样。
　　有不少的人手握着武器，整个大堂充满着肃杀之气。
　　这么多人的武林人士齐聚这么一个小店，难道是为了小公子？
　　莫小云下意识的抱紧了怀中的小公子。
　　杀人不眨眼、见血封喉、手起刀落，这些是莫小云心目中的江湖人的形象，如果被他们发现了小公子，小公子哪儿还能有命在？
　　莫小云眼睛谨慎的看着大堂，放缓呼吸，脚下轻轻的向后挪动，生怕惊动了那些个江湖人士。只待悄无声息的踱步回到自己的房门口，至于回到房间里方才保险一二。

　　秦广陵轻嘬了一口茶，叹道：“这店虽小，茶倒是不错。”
　　清苦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了身体里，这茶虽然不比西湖龙井，不过在这样的一个小店里也实属不易了，正待慢慢的品位，却突然感受到了一股视线从楼上传来，那柔柔的视线里，有着让他想要抬头一探究竟的欲望。
　　于是，他抬眸，看到了楼上那双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的眼睛。
　　莫小云没想到楼下居然有人会突然抬头，与警醒的看着大堂上的自己四目相对。哭得模糊了的双眼看不清楚大堂上人的五官，可是那么尖利的目光却从重重人海中刺出，刺穿了模糊的泪眼，直刺到心底。心，一下子，急剧的跳动了起来。
　　那人看见自己了？那眼神让人碜得慌。如果现在自己退回去，那岂不是反而会遭人质疑？莫小云慌乱的别过脸，抬步，向后退的脚步慢慢的向前移。
　　看着那双眼睛募然睁大，惊恐的看着自己，秦广陵暗笑了一下，江湖中人，都这般的让人害怕吗？
　　看着那楼上的女子慌乱的别过眼去，他注意到了那女子怀中的襁褓。婴儿？他一挑眉。
　　莫不是刚才的话语被这个女子听了过去，故而这般的慌乱。是啊，巧合的场所、巧合的时间，十痣魔君，谁会不怕。
　　莫小云僵硬着身子一步一步的走向了楼梯口，顺着台阶一步一步的向下迈，心从胸膛里猛烈的跳动，随着逐步接近大堂的脚步开始一下下的跳到了嗓子口。
　　成功、失败、在此一举。
　　是生，是死，也就在这一瞬间。
　　莫小云睁开红肿的眼睛，再也不敢四处巡视，眼睛只是看着脚下的台阶，纵然如此，她也感觉得到，那曾经跟自己四目相对的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自己。
　　她屏息闭气，生怕重一点的呼吸都会让人发觉，脚下思忖着走路的速度，不想走慢，却也不敢走快，只怕走快或者走慢都让人怀疑。这短短的一段路，却如同走在刀尖之上一般的难、一般的苦，心中只能暗自祈祷，祈祷小公子乖乖的，不要引起眼前人的注意，让自己能够顺利的经过大堂，离开。
　　“还算能入口。”红立叶笑着应了一句。
　　“啪——”的一声。
　　红立叶的态度惹怒了急脾气的人，有人重重的将酒杯拍碎在了桌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哇——”的一声。
　　那刺耳的声音惊醒了沉睡中的小公子，婴儿受到惊吓，小嘴一瘪，哇，的哭了出来。
　　婴儿的啼哭声在喧闹的大堂里响起，十分的刺耳，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他们本来就是为了十痣魔君而来，自然格外的关注，一声啼哭，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莫小云和她手中的婴儿。
　　那一声的婴儿啼哭声，只让小云的心一下子从嗓子眼掉到了无底的深渊里面去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余下两字——完了。
　　她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大堂，如同预料中的一样，大堂上所有的人都注视着自己，注视着自己手中的婴儿。脸色霎时苍白一片，眼里是掩盖不住的恐惧，脚下一软，差点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滚了下来。
　　小公子粉嫩的眉头皱着，黑白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小嘴巴委屈的瘪着一张一合，哭得小眼睛都红了。
　　这一哭，真个哭乱了莫小云的心。
　　我的小祖宗啊，我的小公子啊，你真的不要命了吗，什么时候不哭，这时候哭。
　　莫小云手忙脚乱的拍打着婴儿的后背，希望能借此抚平小公子焦躁不安的心，也希望借此缓和自己那空白的脑袋。
　　一边拍打着婴儿，她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缩成了鸵鸟，赶紧收敛心神，木然的一步步向下走去。
　　事到如今，怎么做都无济于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是生、是死就看老天爷了。
　　婴儿不理会莫小云的安慰，依旧不停的啼哭，哭声在大堂的上方回荡。
　　于伏仰头注视着正一步步往下走的莫小云，慢慢的向台阶口踱步。
　　鬼符也站了起来，以同样的速度向台阶口行进。
　　婴儿，出现在凌贤山庄附近的客栈里，怎么都让人好奇。
　　莫小云低着头向下迈去，在脚扎扎实实的踏在大堂上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跟前两尺处，两双脚阻止了自己的去路。
　　莫小云的拍打没有丝毫的作用，小公子的哭声一声厉过一声。都说小孩的感觉很灵敏，可是这样场合的灵敏是会害死人的！
　　看着眼前的两双脚，莫小云缓缓的抬头，那惊了一身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看向了前方的双眼慌乱无比，红肿的眼睛里边倒影出了两个模糊的脸庞，虽然模糊却真实存在，一边是方才站着的青衣男子，一边是一个脸色发灰的男子。两个人，都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手中的小公子。
　　莫小云哆嗦了一下，抱紧了怀中的小公子，恐惧中带着戒备的眼神看着那两人。
　　若是被发现了自己该怎么办呢？小公子该怎么办？
　　莫小云再次抱紧了怀中的小公子，脚不自觉的向后退。却因为慌乱一不小心踩在了台阶的棱角上，整个人向后坐去。
　　“恃强凌弱，原来这就是正道？”几声的讥笑从红立叶的口中飘了出来。
　　她站起身，身形一动，人已经来到了莫小云的跟前，纤手一伸，握住了莫小云的手腕，轻轻一带，阻止了下坠的去势。
　　莫小云原本闭上了双眼，可是过了良久，预期肿得疼痛都没有出现，她睁开了眼睛，看见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正看着自己，这个女人正是方才坐在大堂中间面对着众人虎视眈眈之下还神清气闲喝茶的人。
　　古天墨说过，在江湖中，就算是最柔弱的女子、幼小的孩子还是白发苍苍的老人都不可小瞧。江湖中的水，深着呢，稍不留神就会丢掉小命。
　　红立叶看着莫小云胆怯的眼睛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睛早就已经红肿成了一条线，微弱的眼光从那条线里面透出来，含着无限的恐惧，整个人遏制不住的发抖，不仅啧啧嘴巴：“瞧瞧，把人家姑娘吓成什么样子了，这眼睛红的，这身子抖的。一个眼神就让一个姑娘这般的害怕，于家的人可真的是厉害啊。”
　　一句话带着刺，刺伤了在坐武林正道的心头。欺负妇孺向来为人不齿，于伏的脸一下子青红一片。虽然他怀疑这个婴儿的身份，可毕竟无凭无据，若眼前的婴儿真的不是十痣魔君，自己必将落下一个欺凌弱小的罪名，到时候黄山于家将会因为自己而抹上不光彩的一笔，一愣之下，反而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鬼符见红立叶出手，也呆站一旁，冥界的几大护法全都不在，光自己，对付红立叶自是不能。
　　红立叶笑着，视线从莫小云的脸上转移到了襁褓中熟睡的小公子的脸上。
　　“哟！”的一声，红立叶惊叫了出来，那随意的一瞥变成了深深的凝视。
　　这一声的惊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谁都不知道那襁褓中有什么东西会让红立叶如此的失态，谁都好奇什么事情能让红立叶这般的惊讶。
　　红立叶看着襁褓中的婴儿，伸出手指抚摸过去，那如同牛奶般白嫩的小脸蛋，浓黑扑扇般的睫毛一扇一扇的扇出了珍珠般的泪珠，如同天山清泉般纯净的眼睛离嵌着一颗黑亮的水晶，眼角是微红的哭痕，嫩红小嘴微张，委屈的一张一合，这个小孩，可真真的漂亮，这样的苦相，还真的哭到了人的心底里，让人心一抽一抽的，心疼。
　　抚摸了良久，方才叹了一句：“长得好精致的小孩。”
　　莫小云欲将小公子收拢到襁褓中，遮去红立叶的视线，但是还没有举动就被红立叶那伸出来的手给吓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能看着那双手伸进了襁褓中。
　　淡紫的指甲在小公子粉嫩的脸上无声的滑动，笑容慢慢的爬上了她的嘴角：“瞧这模样，长大后必定是个颠倒众生的祸害，与其以后祸害别人，不如现在就毁了他，是不是更好？”
　　那一声好似询问，又好似自言自语。
　　因为小孩长得好看，就要毁了那个小孩，这样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武林正道的面前，这样赤裸裸的说出来，不禁又引起了轩然大波。
　　红立叶笑着，长长的指甲停留在婴儿如琉璃一般脆嫩的皮肤上。
　　秦广陵慢悠悠的回答：“红姑娘什么时候这般的菩萨心肠啊？真的是可敬可佩啊！”
　　为了害怕将来祸害别人，现在开始消除祸害，那不是菩萨心肠的人所为的吗？
　　“嘻嘻。”红立叶捂嘴笑了开来，“菩萨心肠？秦公子果然是不同一般人的见识，人人都说我是蛇蝎心肠，说我是毒妇，只有公子你会说我是菩萨心肠。可是真逗啊。难得今日有人这般的抬举我，我是不是也得菩萨一下呢？”
　　听那口气，压根就是将嘲讽当成了恭维。
　　红立叶笑着，什么冷嘲热讽，她早就已经听腻了，也麻木了，她知道人人背后都说无毒谷，用毒行走江湖，邪门歪道，只是甚少有人当面直言罢了。但，只要这样就足够了，无毒谷的人，江湖中还真的没有几人敢得罪。
　　纤细、泛着紫光的晶莹手指在婴儿的肌肤上游走。
　　“唉，这世上如秦公子般俊俏的男子还真的是少有，看这孩子，别的不说，将来的相貌必定不亚于你，若真的杀了，岂不可惜。我想看看这婴儿长大是何等丰采的男子。”
　　“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红姑娘的心中，别人再怎么绝世丰采也好，都比不上某人。”
　　红立叶颔首，嘴角别有意味的笑了起来，随即话题一转，眼睛看向了莫小云：“这般精致的小孩，真是惹人疼爱啊。却不知——他的脚上有没有那十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