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样走来》绿猎蜥

10、第十章

　　“……今天教你个新词，叫不识抬举。知道什么叫不识抬举吗？”一个异常沙哑而猥琐的声音在说话。
　　小孩的声音带着嘲弄：“我词汇量比你丰富。听说你今天写不出赞美词，被导师留堂了呢。怎么，连给人拍马屁的词汇都凑不出来吗？”
　　少年显然激愤了，叫众人对小孩一轮拳打脚踢。撒加能隐约看到一点情况。小孩这次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我再问你一遍，亡者之匣在哪里？”嘶哑猥琐少年没了耐心。
　　小孩闷闷的声音说：“知道也不告诉你！你算什么东西？有本事别叫这么多人，来和我单挑啊！”
　　一旁另一个正常少年音说：“小子，别犟了，只要你告诉我们亡者之匣在哪，你就能当我们这些人的头儿，还能得到导师的奖赏，你怎么就想不开呢？”
　　小孩说：“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在哪。师父什么也没跟我说过。”
　　“放屁！”又一个女孩似的少年音说，“你师父临死前给你了你一个盒子，我妹妹亲眼看见的。”
　　小孩说：“盒子里是教我做面具的书！我告诉过你们很多遍了！”
　　声音猥琐嘶哑的少年又说话：“那你就把那本书给我们看啊！你为什么连一本书也拿不出来？”
　　撒加很困惑，怎么看这个声音嘶哑猥琐的少年都不像圣斗士，他可能找错人了。但是他当然不会马上离开，他想帮帮地上那个可怜的小孩。
　　小孩虽然被打得有点惨，但是嘴上一点没落下风，他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是做面具的，你想偷学师父的手艺！师父说了那本书谁也不给看，就给我一个人！”
　　嘶哑猥琐少年说：“谁稀罕破面具！我是将要继承亡者之匣力量的人，我会成为通灵会的会长！快把书拿出来看看……”
　　撒加小声问斯宾塞先生：“通灵会是什么”
　　斯宾塞先生说：“听说过一点，是威尼斯的一个神秘组织，据说他们可以和死者通灵。通灵会的高层都是帮助活人和死人对话的灵媒。”
　　撒加突然明白了，他要找的人根本不是这个“会打架”的猥琐小个子少年。地上趴着的这个小孩才是！而且不止自己在找这个小孩，这群少年也在帮别人找这个小孩！看来这孩子真有点与众不同的特质。
　　既然如此，撒加也不听下去了，他指指自己的耳机，跟翻译说：“你随时给我翻译他们的话，我去去就来。”
　　斯宾塞先生来不及问撒加问题，撒加就跳出去了，一下子跳到了地上的小男孩身旁。他看到小孩脸上的面具已经在刚才的围殴中掉落了，露出了小孩苍白稚嫩的脸。他扶起小孩，问：“能走路吗？”
　　小孩显然没听懂，不过还是就着撒加搀扶他的力量站起来了。还笑着说了一句什么。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告诉撒加，小孩说的是，哟，果然有人来帮我吗。
　　撒加也笑了笑，说：“以后哥哥我罩着你吧。”他知道小孩听不懂，也知道小孩能看懂他善意的眼神。
　　然后就是撒加欺负人式的一通打，小孩见有人帮他，也来了精神，捡起风化墓碑边散落的石头丢向那些少年。很快，他们把十几个围攻小孩的少年全打跑了。为首那个嘶哑猥琐小个子的少年确实是这里面最能打的了，但是他逃跑也最别致——别人都是抱头鼠窜，他却像蚯蚓一样钻进旁边的灌木丛里躲避撒加的拳头，然后从灌木丛另一边一瘸一扭地逃掉了。小孩看到这情景哈哈大笑，捡起地上半个破碎的面具，走过来对撒加半戏谑半正式地鞠了一躬，一只手翘在身后，另一只手将那个破面具按在了脸上。
　　斯宾塞先生并不知道撒加打架如此刚猛，早就跑出来想阻止少年们动手，没想到只是在旁边目睹了一场一边倒的一对多的胜利。现在被打的一方都跑光了，斯宾塞先生上前对撒加说：“你下手倒是很有数，没把人打死打残。”
　　撒加笑着说：“但是我打得他们一定很疼。”
　　斯宾塞先生莫名浑身一寒，第一次觉得撒加的笑容不是天使那么纯粹。他尽力忽略这种感觉，说：“我们快离开这里吧，他们如果叫更多的人来就麻烦了。我现在知道你能打了，但是我们最不要在这里惹上什么麻烦。”
　　撒加也同意，头一歪指向小孩，对斯宾塞先生说：“你告诉他，先跟我们出去，有重要的话对他说。”
　　小孩听了翻译的话，看看撒加，点了点头，拍了拍旁边的墓碑说：“走吧，我带路。”
　　撒加和斯宾塞跟着小孩。撒加说：“您帮我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孩说：“我叫迪斯马斯克。”
　　斯宾塞先生明显停顿了一下。撒加说：“好的，马斯克先生……”
　　“不是，我不姓马斯克，”小孩重复了一遍，“迪斯马斯克。我没有姓氏，我只有这个名字，我就叫死亡面具。你可以叫我迪斯。”
　　撒加惊讶了一瞬：“死亡面具……”但他很快接受了，也不多问，毕竟自己也没有姓。他自我介绍：“我叫撒加，从希腊雅典来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小迪斯看看撒加，又看看翻译。他还没搞明白这两个陌生人是什么关系，看起来是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少年在主导这次谈话。
　　斯宾塞先生也自我介绍了一下，又解释说他只是撒加的翻译，帮着撒加找人的，而撒加要找的人显然就是迪斯马斯克你。
　　这时撒加发现他们走的不是出墓园的路，问：“你带我们去哪？”
　　小迪斯倒退着往前走，面向走在后面的两人说：“去我的地盘。那里很安全。”
　　然后迪斯就带撒加和斯宾塞先生到了一个空置的墓穴中。
　　“怎么样，这里很好吧？”迪斯献宝似的请撒加和斯宾塞弯腰进了一个半地下室状的墓穴，棺材倒扣着的，看起来是被当成了桌子，上面放着豁口的杯子。棺材盖放在几块砖石上，被垫高成了一个长凳。迪斯和撒加一起坐在棺材盖长凳上，斯宾塞则坐到了他们对面倒着的半块墓碑上。
　　撒加看得出这个环境令斯宾塞先生不太舒服，但迪斯马斯克很自在，是那种“我的地盘”带来的放松的状态。而撒加却有一种奇异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撒加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清了清嗓子，开口问：“你多大了？”
　　小迪斯说：“6岁了。下个月就整整六岁了。”
　　撒加心里一颤，下个月他也过生日。他问：“你是六月几号生日？”
　　“24号。”
　　撒加终于放下心来，说：“巨蟹座，很好。跟我回去吧，我送你一个新面具。你这个面具都坏了。”
　　小迪斯说：“我自己会做面具。但是你真的送给我的话，我就收下。因为我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学会做真正的面具。”
　　撒加觉得这个小屁孩说话挺好玩，也不深究他到底要说什么，他现在关心的是怎么进一步确定这个小孩真是史昂要找的人。
　　“他们为什么打你？”撒加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块糖果，放在棺材桌上请迪斯吃。根据他对付穆和艾欧里亚还有修罗的经验，小孩子有零食吃的时候会更乖一些。
　　迪斯也不客气，拿起糖就手牙并用地撕糖纸，一边抽空说：“他们是通灵会的，他们说会长想让我加入通灵会，因为我有天赋。但是丹尼尔不让我去。他说通灵会是骗钱的，实际只有会长一个人能通灵。但是会长太贪财了，不好好办事。所以我就听丹尼尔的，不去通灵会。”
　　撒加听翻译转述，也是一头雾水，听得出斯宾塞先生翻译小孩子的话很费劲，还不如让他同声传译个重要会议来得容易些。撒加问：“丹尼尔是谁？”
　　迪斯说：“丹尼尔就是这个坟墓的主人啊。你看大叔屁股下面就刻着他的名字呢。”
　　听了这话斯宾撒先生立刻不顾形象地跳了起来，镇静之后看到半块墓碑上果然是丹尼尔这个名字。
　　撒加知道巨蟹宫有多阴森，从巨蟹宫路过去教皇殿的时候他就领教过那种阴气入骨的悚然，现在听迪斯这样说，他除了感觉瘆得慌，就是越来越确定的安心。
　　撒加示意斯宾塞先生别怕，又问：“可是丹尼尔如果死了的话，怎么和你说话呢？”
　　迪斯说：“所以通灵会来找我啊，因为我可以和那个世界的人说话。”
　　斯宾塞先生翻译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很不自在了，撒加加快了问话的节奏：“好吧。你可以和死人对话……”
　　“也不是所有死人，”迪斯又说，“一般他们只在刚埋葬的几天会理我，之后就不出声了。整个墓园里只有丹尼尔和伊莎贝拉和我聊天时间最长。后来伊莎贝拉也不说话了。丹尼尔说她也不在另一个世界了，总之一直就只有丹尼尔和我说话。不过刚才丹尼尔告诉我，如果我和你们走了，他也会离开那个世界。他说那个世界他也呆腻了。”
　　斯宾塞先生磕磕巴巴翻译完了迪斯的话语，明显受到了惊吓，环视四周试图看到“丹尼尔”。撒加吸了一口气，决定先忽略丹尼尔的这个世界那个世界。他问迪斯：“你愿意跟我走吗？你的父母在哪？他们能同意吗？”
　　迪斯说：“墓园的看守弗朗切说，我前几年被父母遗弃在这儿了，这几年是他照顾我。不过他跟我说的话还没有丹尼尔多。但是他把我送到别的岛上学做面具。师父说我是个好学徒，师父临死前还送给我他写的面具书。所以我很感谢弗朗切。”
　　“所以跟不跟我们走，你自己说了算数吗？”撒加有点迫切地问。
　　迪斯想了想说：“可是跟你去哪呢？”
　　撒加示意濒临崩溃的斯宾塞先生稍等片刻，他很快就搞定：“跟我去希腊雅典，一个叫圣域的地方。跟我回去当圣斗士。教皇会给你提供最好的教育和生活条件，你会成为出色的圣斗士，我们一起保护女神，维护大地的爱与和平……”
　　斯宾塞先生对“圣斗士”这个词也不是很懂，他对圣域、教皇和女神这类词，只当是宗教团体的臆想。至于撒加说的，圣斗士是一种用武力维护和平的人，他倒是能听懂也能接受，全世界的暴力机构不都宣称自己是维护和平的么？所以他只把撒加的话原封翻译给迪斯，能听懂多少就看这孩子怎么理解了。
　　而迪斯几乎立刻就懂了，兴奋地问：“你是说，能教我打架还能吃饱饭？”
　　“对啊，”撒加说，“吃饭不是问题，你现在跟我走，我现在就带你去吃大餐。至于打架，刚才那些小混混只是普通人，我都没敢使劲打的。我们一般不欺负普通人。”
　　“明白明白，只打坏人嘛。我跟你走，吃饭去。”
　　斯宾塞先生终于能从墓穴出来了。三人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撒加还想问墓园看守弗朗切几个问题。可是迪斯急着吃饭，斯宾塞先生急于离开这个鬼地方，撒加只好带墓园看守弗朗切老头一起去吃饭。
　　饭桌上，撒加终于从老头那里听到了较完整的迪斯的故事。
　　三年前墓园附近发生过一起□□火拼，死了好些人。有一个女匪徒临死前敲响了弗朗切的门，而弗朗切不敢开门。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女匪徒已经死在门外，尸体都凉了。迪斯正喃喃自语地和尸体说话。
　　弗朗切看小孩太可怜了，就问小孩叫什么，小孩答“迪斯马斯克”。
　　再问迪斯还有没有亲人。迪斯问，亲人是什么？
　　又问迪斯这个死去的女人是你妈妈吗。迪斯说不是，我没有见过妈妈。
　　问迪斯几岁了。小迪斯答不上来，竟然对着虚空问“我几岁了”。过了一会儿回答说：“伊莎贝拉说我是1963年6月24日生的。”
　　弗朗切开始的时候没把迪斯对着空气说话当回事，收留了迪斯，有吃的就给孩子吃一口，缺衣服了也会给迪斯搞一件不知新旧的衣服穿。迪斯就在墓园一天天胡乱长大了。迪斯经常参加墓地的葬礼，别的小孩子害怕墓地的种种传说，迪斯从来不害怕。弗朗切发现迪斯经常靠在墓碑或坟冢旁边自言自语，好像和谁对话一样。弗朗切也不甚在意，当作迪斯自娱自乐的把戏，有时当笑话说给别人听。别人也只当迪斯是个脑子坏掉了的怪小孩。
　　去年迪斯被一个面具匠人收为徒弟，那是威尼斯岛上手艺最好的面具匠人，会做各种面具。迪斯很喜欢这个学徒身份，从进面具铺子第一天开始就喜欢上了戴面具。
　　今年通灵会不知从哪听到了迪斯的事，通灵会的会长非要把迪斯吸纳进会里，就派人来和弗朗切要人。弗朗切得罪不起通灵会，任由他们带迪斯走。但是不知为什么，迪斯这个小鬼头就是不去。
　　再后来，迪斯的面具师父突然去世了。通灵会在面具师父的葬礼上向其家人索要“亡者之匣”，大家才知道面具师父和通灵会有纠葛。然而家人都不知道什么亡者之匣。一个小女孩说，面具师父临终前给过迪斯一个盒子。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出，通灵会派年龄最小的一批少年来找迪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