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东边日出西边雨 八月六,黄 ...
-
八月六,黄道吉日,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谙然所有客栈饭庄人来人往,门口都无一例外挂着一条大横幅,内容却不尽相同。
两性联姻,一堂缔约。
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馆子门口都会有人喊着:“庆贺新婚,所有人放开了吃,苏家少夫人请客。”
大红绸缎系满谙然城,鞭炮声一处接一处,不曾间断。不为别的,苏大帅放话,谁家在今天门口挂上红绸,再放上一挂鞭炮就会得一百大洋赏金。
十里街更是铺天盖地的喜庆,地上一层鞭炮皮铺成了红毯,八个人抬的大红花轿停在街头,朱顶五彩雕花,锣鼓喧嚣,唢呐更是嘹亮,意欲比高下。场面隆重。
苏琳钰穿着一身中式婚服,里面是大红色对襟祥云袍,外面罩着一个暗红色穿花铜钱马褂,头上还戴着一顶插着大长翎子的圆沿帽子,配上他那张笑得要开花的脸,整个人喜庆得有点傻憨。平时日积月累的凌冽气质被这身打扮冲淡,眼角眉梢被身上的衣服映上一层红晕,这时人们才能注意到,他原本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苏琳钰远远望着从厢房里被接出来的新娘,一身红衣,心里想到的却是段子念平时穿得都素雅,肯定不怎么喜欢红色。不过,他穿什么都好看。
孩童嬉闹、微风穿堂,梦里的人一步步向他走过来。
一系列繁琐的礼节之后,新娘子要上轿了。
按规矩,新娘进轿,双脚不能落地粘灰,得由兄长或其他亲人背上轿子。可是章尽书实际上一个大男人,说不上人高马大也不怎么轻。
正犯难,苏琳钰强行闯了进去,后面喜婆慌忙喊着什么不合规矩,他一概不顾,在那人面前站定就是一把抱起。
掂量着怀里人的重量,他心里发笑,凑近盖头,低声说了句:“夫人,有点沉啊。”
待拜堂,大红双喜字高高悬挂在正中央,一根红绸牵着两个人。
赞礼高唱:“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祭拜皇天后土,日月山川,公证此。
苏琳钰不急不忙,待那人跪下才退后一步慢悠悠跪下。旁边喜娘笑道:“苏大帅,别人家这拜堂都抢前头跪,谓抢前头跪的一方将来可以管住另一方,你这可不积极啊。”
苏琳钰嘿嘿笑了两声,看着红绸另一端被那人攥紧,说:“你这小丫头懂什么,我这是刻意让着我夫人,我就乐意以后被他管着,管一辈子。”
满堂都哄笑,原来这恶霸说起情话竟是这样。
红盖头下的新娘也无声笑了。
一阵小插曲,赞礼接着唱:“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敬共度一生相约白头的你,谨念今日。
就没见过苏琳钰这么不老实的新郎,刚才不抢着拜堂,这会儿又偷偷摸摸顺着红绸摸到新娘子的手,直接牵上了。
苏琳钰感觉到他碰到那人的手时他明显一僵,也回握了过来,对方的热量从手心里传过来,暖暖的,苏琳钰觉得世界都在他手里。
红烛对照,人影成双。
新娘子端庄坐在床边,捏紧了手里的苹果。
喜婆们讨着要赏钱,催促新郎官掀盖头。
人都围了过来,调笑着要看新娘子,苏琳钰从未如此紧张过,连上战场都未如此。
他吞了口吐沫,颤抖着手,在喜婆提醒了才拿了如意秤。
双喜红盖头一寸一寸被掀开,露出掩盖的那张明艳的脸。
那人看了过来,清冷的双眸此刻水波潋滟,眼尾在周边红色的映衬下也奇异地泛红。
苏琳钰一颗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这个人现在是他的。
他突然发神经喊了一声:“新娘子美不美?”
众人起哄:“美!”热闹做一团。
一一给过赏银和喜糖,该喝贺郎酒了,苏琳钰却先赶走其他人说自己要和新娘说说话。林希乐打趣他猴急。
屋里只剩下他们俩了。
苏琳钰想了想,还是坐在了离床不远的椅子上,他,怕太急,吓到他。
相对无言半晌,他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最后他还是道:“章少帅,久仰啊。”
苏琳钰也曾经想过和这人互相欺瞒,日久生情,到时再袒露真相。可是思来想去他不想骗他,如今人已经到手,他得说实话了。
对面的人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也是坦然道:“久仰。”
章尽书没想到苏琳钰会这个时候直接拆台,他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琳钰心里打鼓,想着章尽书以前的脾气,犹豫答道:“从一开始。”
一开始就认出你了,六年了我始终没有忘了你,你这个傻子,怎么就看不出来。
可是这话在章尽书这里就有了另一层解释,他听了这答话,眯了眯眼睛。原来自己就是场笑话,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别人的眼里,像是看闹剧一样。他扮成女子,还登台唱戏,分饰两角写信,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还配合着演戏,原来真正被骗的人,是自己,被人当猴一样耍,还巴巴上赶着。
外面还喧嚣着,喜气洋洋。可是屋里却因为一句话气氛瞬间坠入冰窖。
苏琳钰看着章尽书的脸色,知道他生气了,是他不对,顺着把人忽悠了进来,还一直不解释。可是他不后悔,他以后会对他非常好,会补偿他。他正想要赶紧安抚人几句,被章尽书抢先。
章尽书吞了口气,眼睛有点酸涩,闭眼问道:“如今,苏大帅是想怎样?”
想怎样,想和你坦白啊。苏琳钰看着他这个表情莫名其妙,看他气得都不想看见自己,更是好笑,怎么过了这么久段子念还是老样子。温声劝解道:“你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瞒你的,你不是也骗了我,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扯平了?原来在苏大帅眼里,这些事情都是有标尺的,一码一码,算得比谁都清。”章尽书他自觉被人算计,嘴上就发狠说得有些难听了。
这话在苏琳钰耳朵里就显得十分无理取闹了,他只知道从前章尽书打架厉害,没想到如今长大嘴也这么毒了。他觉得自己也没有说错什么啊,难道自己真猜错了,章尽书对他没意思?他皱了皱眉,直接问道:“你心里不是也有我吗?怎么就……”
深埋心底多年的心事被那人毫不在意地直接拉出来示众,被他当作是令人羞耻的可以拿来威胁他的把柄,章尽书忍不住直接打断他:“苏大帅怎么就自我感觉这么好!”
苏琳钰此刻心里也窝起了火,暗骂一声。
章尽书心里慌乱,嘴上却不停:“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早知道我是谁,现在闹成这样是想干嘛,你直说,我配合你。”
苏琳钰忽然说不出话了,说什么呢,难道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说“我是真心想娶你的”?用这句话恶心谁呢?
他用舌头磨了磨后牙槽,痞笑道:“看不出来吗,现在在娶媳妇儿呢,晚上还要上床呢,你配合吧。”说完摔门出去。
门被摔得哐一声响,外面的热闹气氛一瞬间安静下来。宾客们在外面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喜日子,新郎官突然生了气摔门出来。大家闹了半天,这才想起来他还是那个深不见底喜怒无常的苏恶霸。
多少人等着看笑话,脸上写着:看吧,就说这军阀能有多深的情,又怎么肯看上一个不爱说话的戏子,大婚之日就闹成这样,不是不给新娘子脸吗,这嫁过去就是受气的,指定撑不了多久。
苏琳钰看着众人的反应,皱了皱眉,一秒挂上憨笑,道:“我媳妇儿赶了我出来。”
大家这才哄笑,将信将疑地又热闹起来。
林希乐拍了他一下问:“怎么了你?发什么脾气,吓到人家姑娘了怎么办?”
苏琳钰皱眉,瞪了他一眼:“什么人家姑娘,叫少夫人。”
他回过头朝着门装模做样地喊:“夫人别生气了。”拦着一个路过的小厮,吩咐道:“请少夫人出来,贺郎酒了。”自己先走了。
外面的声音闷闷传来,章尽书欣赏着苏琳钰从善如流的演技,捏破了手上的苹果。
他彻底没招了。
喜欢一个人好难啊,他低到了泥里,以为有一天总能被那个人温柔扶起来,结果如今却被他狠狠踩上两脚。所以这么久的坚持,算得了什么呢?
眼睛被满堂红色刺痛,心脏也被灌了铅。感情的事,谁又能说清楚?
曾经的父母,现在他和苏琳钰,兜兜转转,殊途同归,他和母亲一样,都一败涂地。
有人推开门,是个刚才的小厮,他看了看外面,轻声道:“少爷,小姐说,一切都准备好了,走吧。”
打从那场求亲闹剧开始就可以看出来,苏琳钰知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偏偏章尽书呆楞着脑袋硬要往渔网里钻,章锦云见劝解无效,早就暗中安排好一切给她的傻弟弟留了条后路,就等着章尽书自己想明白了。
不知不觉,天色变暗,隐约起了风。秋天的天气,忽冷忽热,像极了年轻人的感情,最是变化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