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凛冬 ...

  •   (1)
      郊外,深山,严冬。彻骨的冷。
      1942年就在这样冷到极致、寒到不凡的冬天里到来,预示着今年也将是我人生中不平凡的一年。
      房间里的火炉不过杯水车薪,盖着三床被子我的内脏也会疯狂颤抖。人的心理真是奇怪的东西,两月前我摸着被子还认为厚薄刚好,如今摸来只觉着比纸还薄。更别说那些只穿单衣的战士们了——独立团的棉衣实在少得可怜,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通通留给站岗的战士们了。
      雪已然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外面一片银装素裹,我不觉美丽,更觉肃杀,也愈发不敢出去了。不开玩笑,我若一出这门,准原地变冰棍儿。
      “姐!快看!”
      我艰难地抱着被子挪到窗前,隔窗瞧见团圆儿拿了根树枝,在松软的雪地里划着大大的,歪歪扭扭的“團圓”二字,他的口中冒着大团大团的白气,仿佛同时吸着三根烟,可他依旧神采飞扬,问我:“这么写,对吗?”
      “对,对。”我一面应着,一面担忧的望着他,“训练结束了?你怎么还在外面跑?不冷吗?还是赶紧回屋去吧。”为防战士挨冻,李云龙便拉长训练时间,提高训练强度,以此确保他们不会冻僵。
      “刚刚训练完,还不冷。你看,俺脑门上还有汗嘞。”说着他便摘下帽子,同样的白气迅速从他头顶升起,在我“快戴上快戴上”的惊呼声中他才把帽子戴好,无奈向我解释,“姐,你就让俺动动,不然身体真的要结冰了。”
      我却还在气他摘帽子的举动:“要动回屋去动,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失,真着了凉有你受的。”
      “着凉?俺这身体可比咱政委壮实。”
      “赵政委?”我眉头皱了起来,“他着凉了?”
      “具体的不太清楚……只知道今天他巡视我们训练时,突然就栽倒了,团长亲自把他背回屋去的,也不知道现在醒没醒……”
      “什么?!”我大惊失色,这怎么听都比“着凉”严重,不由急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说完,不待团圆儿反应,我立马翻身下床,抱起自己的被子,咬咬牙,一头闯了出去,将团圆儿的呼喊声抛在身后,以最快的速度向赵刚住的院儿里疾奔。

      (2)
      纵使心里清楚赵刚不会有什么大事,但只有在进屋后看见他已醒过来时,我的一颗心才放回原地。
      “程路,你跑这么急干啥?”李云龙正坐在炕上同赵刚说着话,抬头看见我喘着粗气,便皱起了眉。
      “我不跑快点,万一脚上结了冰,给我冻那儿怎么办?”我一边呛他,一边将怀里抱的被子搭在赵刚身上,同时还听到和尚短促的笑声。
      我回头准备白魏和尚一眼,却见他正好端着一杯冒热气的水递向我,只好迅速把没抛出去的白眼收回眼眶,接过杯子。
      “程姑娘,这怎么好?我的病不是大事,被子你还是抱回去吧。也免得我这病气过给了你。”
      赵刚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我没接话,而是探手在他脑门上一摸,热得吓人。再看他到这种时候依旧只穿单衣,便将外面罩的毛呢衣脱了下来,递给李云龙:“团长,给政委披上吧,病着的时候,能多穿点就多穿点。”又握住茶杯,向赵刚笑了笑,“我没事的,抱着这热杯子挺管用的。”
      李云龙拎着我的外套,奇怪道:“这是件什么衣服,怪模怪样的。”
      “我家祖传保暖的衣物。”我再一次被迫信口胡扯。
      李云龙听我这样说,尽管赵刚再三推辞,还是扶他起来,给他披上,又扶他躺下。
      赵刚无奈的苦笑:“程姑娘,多谢你了。”又转头向李云龙,叹道,“老李,我这一病,担子都放在你身上了,我这身体太不争气,要不怎么说百无一用是文人呢。”
      李云龙兀自在那里安慰他,顺便将这天,这雪,以及小鬼子各骂一遍。
      我却问和尚:“政委烧多久了?”
      他想了想:“得有一上午了,今日训练一会儿,政委突然就倒了……”说完,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丫头,你穿这点能行吗?俺怎么觉得,你在打颤?”
      “我没事。如今团里什么都缺,自然得先紧着点病人,何况他还是政委。”我摇头,更加用力地握着杯子,试图靠力气止住微微颤抖的身体,“总这么烧着不行,那个,你去打盆凉水来吧。”
      “诶。”和尚应了一声,狐疑地看了看我后才出门去,不多时便端了一盆水进来。
      我取过一块毛巾,咬牙将毛巾和手一同浸入冷水中,拧干后覆在赵刚额上,这里没有退烧药,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了。
      毛巾一会儿就热了,我摘下来,准备再浸一次水,却被和尚一把从手中抽了去,我错愕地望着他把毛巾放入水中,只听他嘟囔着:“这水凉得很,还是俺来吧。”
      我看着他将水拧干,重新覆到政委头上去,心中莫名就暖了些,垂眸笑笑,沿炕坐下,由他去了。
      而那边,只听见李云龙不断对着赵刚讲话,却逐渐不闻后者的回应,不会又昏迷了吧?我担忧的垂头去看赵刚,却被李云龙一声断喝吓了一跳:“老赵,你他娘的别想睡!”
      高烧之中的赵刚不得不费力睁开双眼,缓缓道:“好,好,我不睡。”他似乎将所有力气都用在支撑眼皮上,连声音都是虚弱的。
      待安抚住了李云龙,赵刚又缓缓将目光转向我:“程姑娘,我不想,听这个家伙,骂来骂去,背首词给我听吧。”
      我一愣,赵刚却不给我多想的机会,只盯住我的眼睛,几乎是一字一顿:“我知道,你一定还会别的词。”
      在这样的注视下,我再难去撒谎,揉了揉衣角,索性豁出去了:“好。只是万一我背的不好,你也不许偷睡。”
      他笑着颔首。
      我将手放到嘴边,呵了口气,挑了高中时最喜欢的一首,诵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寒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赵刚依诺没有闭眼,而是直直瞧着房顶,等我一首背完,才接道:“苏轼的《定风波》。”
      我轻轻点头:“嗯。只是我背不太出人家词里的情怀。”
      “俺觉得不是,而是这天太冷,影响到你了。”和尚突如其来的插嘴引得我们都看过去,他却欲言又止,看了我一眼,才道,“你刚才的声音,都有些打颤了。”
      “和尚!人家知识分子说话,你插什么嘴?!”李云龙许是太久没说上话,正好借了和尚的由头撒撒气。
      “噢。”和尚一向听团长的话,便闭了嘴,起身摘下政委头上的巾子,重新浸了一遍水。
      我安慰的向他笑笑,也算是对他话里话外透露的关心表达谢意。
      “我也很喜欢这首词,喜欢里头传达的豁达豪放的风骨,以及那种面对挫折的乐观精神。”赵刚说着,忽然叹了口气,“说到挫折,我也该学习学习苏东坡的态度,挺过这场病。老李,我收回刚才的话。”
      “哎,这就对了,程路,这首词你还真没白背。背得好!”李云龙见赵刚振作起来,喜笑颜开。我则在心中不以为然,主要还是赵政委的性格坚强积极,若是个颓废性子,背什么诗词都无用。
      “对了,你喜欢苏轼吗?”赵刚重新看向我。
      “喜欢是喜欢,不过,我更喜欢辛弃疾。”我暗想,既然已经隐瞒不下去,便敞开了说吧,再藏着掖着支支吾吾未免太不真诚。
      赵刚若有所思的颔首:“辛弃疾,那位炽烈将军……我也很敬佩他啊。”他微抿唇角,亦诵道,“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诵罢,他又叹了口气,勾了勾唇角,“想来,如今的我们倒比他幸运些了……对了,说起来,我一开始教给老李的,就是他那首《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程丫头,要不,你唱首歌来听吧,别背诗了。”李云龙苦着脸截断了赵刚的话,为难的笑道,“这万一,勾起咱政委的兴头,再教我背诗就不妙啦!”一边说还一边觑了一眼赵刚,后者只是摇头无奈笑,倒没有反对的意思。和尚也兴致勃勃的望着我。
      可……唱歌?他们这个年代的歌我会的并不多,若唱我熟悉的歌又不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咋啦程丫头,你不能一首歌都不会唱吧?还是说你五音不全?”李云龙见我良久不语,大方的一挥臂,“没事儿,这都是自己人,你不用不好意思。”
      听着他的大嗓门,脑内突然就灵光一闪——对了,父亲看《亮剑》时几乎从不跳片头曲,所以那首主题曲我听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遍,所以还是会唱的!
      在李云龙、赵刚与魏和尚面前唱他们自己的主题曲,那将是多么荒谬而令人隐隐期待的场面。
      我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以文雅的口吻道:“那我就……献丑了。”
      在脑内迅速回忆了一遍歌词,我清清嗓子,站起身来,望着窗外的白雪茫茫,让那熟悉的音符从喉咙中划出:
      “如果祖国遭受到侵犯,
      热血男儿当自强。
      喝干这碗家乡的酒,
      壮士一去不复返。
      滚滚黄河,滔滔长江,
      给我生命,给我力量,
      就让鲜血染红最美的花,
      洒在我的胸膛上。
      红旗飘飘,军号响,
      剑已出鞘,雷鸣电闪,
      从来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向前进,向前进,
      向前进,向前进,
      红旗飘飘,军号响,
      剑已出鞘,雷鸣电闪,
      从来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向前进,向前进,
      向前进,向前进,
      向前进,
      中国军魂!”

      (3)
      一曲唱罢,一室寂静。
      虽没有BGM,但我还是用尽全力将这首歌里的气魄和情感唱出来,全身还是凉的,可一股微热缓缓从脸颊升起,我只当是许久不当这么多人的面唱歌以至羞赧,未作他想。
      和尚捧场的鼓起了掌,打破寂静:“好听。”顿了顿,又乐呵呵地看着我,“俺喜欢这歌。”
      李云龙则微微眯眸,似意犹未尽般的回味着歌词:“剑已出鞘……雷鸣电闪,从来是狭路相逢勇者胜……这首词作得好,雄浑悲壮,丫头,你从哪听来的?为啥我从没听过这首歌?这歌叫啥名字?”
      面对他连珠炮的发问,我早已想好答案,便微微一笑作答:“这是我老家里流传的歌,名字就叫《中国军魂》,抗日战争打响后才唱起来的,所以团长没听过也正常。”
      李云龙颔首,低头为赵刚又掖了掖被角,倒是赵刚偏过头,眸间含着温润笑意:“程姑娘的家乡,可算是有趣了。”
      我却将目光投到窗外去:“时辰不早了,我去看看伙房做好饭没,给你们端过来。”言罢便匆匆站起,兴许是久坐的缘故,猛一起身倒头晕起来。
      我摇了摇头,看来即便外头再冷也不能少了锻炼,这才几日不走动,就头晕目眩起来了。
      推开门,冷风如同刀刃般兜头劈来,我打了一个机灵,只觉脑壳仿佛真被这冷刃劈中了,居然疼痛起来,脑袋里的几根弦,好似被劈开的伤口,跳跃着疼。
      我一手揉上太阳穴,触手滚热,可身上却并不觉得温暖,反而冷得出奇。勉强往前走了几步,又觉得脚底发软,地上的雪仿佛突然变成厚厚的棉,使双脚站立不稳,我一下便往棉花里栽去。
      继而,我就感到自己好像真的落到了一团温软的棉花中,舒服极了,上下眼皮顺势一闭,什么都不愿想了。

      (4)
      冷,彻骨的冷,从出生后就从未感受过的冷;
      热,沸腾的热,整个脑袋仿佛即将热到胀裂。
      大约是,发烧了吧……这病来的还真是急。
      上次发烧是什么时候来着?小学吧?晋西北的冬天,算你厉害,老娘洗凉水澡都不会受凉,却叫你钻了空子。
      眼皮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我知道自己在昏睡,可是睡着了,为什么还能感受到这般的不适?是不是睡得再沉些,就能舒服了?
      恍惚觉得有手掌覆在我额上,不久好像变成了一个清凉的东西,浇灭些脑袋里的火。
      啊,舒服多了……
      依稀记得小学那次发烧,是母亲彻夜守在床边,不时摸我额头,是父亲连夜找还在营业的药店买药。
      妈妈,我如今学成这个烂样,还经常跟你吵架,你还会守在床边喂我喝药么?你肯定觉得我不配吧?
      妈妈……对不起……
      我这辈子还能见到你么?
      心中突然涌上巨大的难过,纵使跟他们吵架顶嘴的时候居多;纵使连月来都尽量迫使自己不去想家,不去想自己在那边会是什么状况;纵使在心中不断说服自己,这里不用学习,不用躲避爸妈……可到了这种时候,所有的这些假装坚强、自欺欺人全都不堪一击,想到妈妈,思念便如决堤洪水一般汹涌至心间,及至此时,我才明白,那些怨,那些怒,本没有想象中强烈。
      突然,我的身体晃动了几下,继而挪动进一个温暖的地方,鼻端也萦绕起一股熟悉的气息,是什么呢?
      脑中纷乱,死活想不起来,可一张面庞却逐渐浮现,是魏和尚。
      我很想笑一笑,那个傻小子……罢了罢了,看在你这些日子对我照顾有加的份上,就许你个承诺——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我断不会叫人轻易夺了你的性命。
      啧啧,颇有点江湖义气的味道。
      慢慢的,身子好像没有方才那般冰冷了,脑袋也没有方才那般火热了,整个身体终于松弛下来,纷杂的思绪也逐渐清空,困意拖着意识,沉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