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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病中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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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力气重回身体后,已经是晌午了。
望着窗外如白壁般干净完整的积雪,才意识到今日独立团的安静与肃穆。因为李团长一大清早就带着一个四百号人的加强团前去野狼峪进行伏击。
李云龙是不会让他的士兵挨冻太久的,前段时间,听得日本军队将从野狼峪经过后他便经常去那一带转悠,所以野狼峪伏击计划是早在他把握和筹谋范围之内的。
然而这一战,总归是我来此后独立团面对的第一场大战,一颗心难免比其他留守营地的战士忐忑,何况算来他们已有将近五个小时未归。
平常还有魏和尚在身边可以排遣忧虑,可这一次,他也一同前去了。
一念到和尚,昨夜情形便重又浮现脑海中,他的眉眼,他的神情,他的声音,无一不历历在目……
(2)
一觉醒来,口干舌燥,微微挪动身子,头脑中便有一根弦跳跃着疼。这才记起之前高烧的事,我伸手出被摸了摸额头,触手生凉,知晓已经退了烧,内心才稍稍松了口气。转眼窗外,夜色深沉,天空不再飘落雪花,唯余一弯月牙挂在其间。也不知眼下是几点钟了,这烧又烧了多久。
忽闻一阵轻微鼾声从头顶响起,我怔了怔,突然惊觉自己是靠在一个人怀中的!不禁一边暗骂头脑是不是被烧的迟钝了,一边忍着头痛从他怀中挣扎出来,借着月光回头一看,发现这个人正是魏和尚。
此时,头上巾帕掉落下来,我用手接住,轻轻摩挲,逐渐就明白了因果——大约他是怕我冷吧,才一边用身体作暖炉,一边又用湿帕子为我退烧。
我就着月光仔细打量他睡梦中的眉眼,恬淡安宁,仿佛一个乖巧极了的孩子,丝毫不见平日的嚣张和面对敌人时的狠厉。由于将自己的被子给我盖了,他大半个身子都露在了冰冷的空气中,我的心中涌过一阵暖流,脸上却微微发红,仿佛那暖流涌到脸上去了。其实,我虽然生活在现代社会,却是个比较传统的人,长这么大,连男孩子的手都没牵过,更别说如今夜这般了。想到此处,我突然忆起,自己也不算没牵过异性的手,当初在聚仙楼,就是他拽着自己的手跑的。
又是这个魏和尚……怎么这么多的例外都是因他而起呢?我放肆的瞪着他沉睡中的面容,半梦半醒间对他的那句承诺忽然就浮现脑海,终是叹了口气,倾身替他将被子盖在身上,起身去倒水喝。
(3)
“你醒了?”
突兀的一声在耳边响起,把我吓了一个激灵,高烧过后双脚本来就软,这一吓更差点令我站立不稳。一只有力的手臂适时扶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则端起我刚倒满的水杯,稳稳举到我面前。
“是不是吓到你了?”和尚略显懊恼的脸庞出现在眼前,我赶紧摇了摇头,接过杯子灌了几口,回问道,“你也醒了?”
和尚颔首:“嗯,打小的习惯,屋里有点动静就醒了。”言罢,他紧张地打量着我,“对了,你的烧退了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烧了,都没事。”我摇了摇头,浅浅一笑。他却蛮横地将我推到炕沿,扶我坐下,口中不停:“丫头,还不到你逞强的时候,高烧刚退,谁不是头疼脚软的?”
虽然被料中,我还是觑了他一眼,低低道:“真没大事……”接着向里屋望了望,随口问,“呃,团长没回来?”
“他一直在政委屋里,让俺……”和尚顿一顿,复道,“让我照看着你。”
我了然地点点头:“那政委的病怎么样了?”
“听说也已经退烧了。”
这下我不知该再说点什么了,便往炕的一侧挪了挪,轻扬下颔:“你也别老站着了,坐吧。”
他扫了一眼一旁的被子,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事情来,却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奇道:“怎么了?”
他这才说:“那个,之前是因为你说冷,俺……”他又顿了顿,“我才抱着你……不是,揽着你……哎也不是,搂着你……呸更不是……”他兀自懊恼地措辞,我则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他最终愤愤瞪我一眼,胡乱解释道,“反正是你说冷,我才帮你取暖的,没别的意思,丫头你可别想差了。”
我止住笑,揉掉眼角笑出的一滴泪,安慰他道:“我知道,我知道。”再看他瞪着我的模样,想了想,反而郑重起来,“我不仅知道,我还很感激。”轻轻吸了口气,我垂眸一笑,“感谢你连月来对我的照拂,哪怕你只是为了服从命令。你既是团长的警卫员,却又兼顾着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当初在聚仙楼,若不是你,我也许都活不到今日,这恩我记着呢,只是现在还不起,所以只好先对你说声谢谢。真的。”我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
(4)
这席话存在心中有段时间了,如今将它们都倒出来,我才抬眸去看他,却见他只呆呆愣愣地望着我,过了半晌才使劲摆摆手道:“哎,丫头,你这么说,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你、你还是像过去一样讲话吧。”
我笑着白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平常讲话多难听一样。”又拍了拍他肩,“好了,快睡吧,否则明天要没精神了,看团长不骂你。”
他这才自在了些,回手将被子扯过,却往我身上一裹,口中嘟囔着:“你是病人,你先睡。”
无奈我力气没有他大,只得任由他用被子将我包住,反驳道:“我已经睡了那么久,早不困了,你先睡吧,乖啊。”
而他在我身旁坐下,也不像听话睡觉的模样,反是静静看着我道:“刚才,俺……我,听见你迷糊着叫爸妈,你……是不是想家了?”
我一愣,不意他问出这样的话,一听到“家”,竟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见我承认,他抿了抿唇,又望了窗外一眼,继续道:“团长说了,等找到个安生地方,就把你留那儿,到时候,你就有机会回家了吧。”
我牵了牵嘴角:“现在,还有哪里是真正安全的么?”
和尚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不答反问:“丫头,你说,如果你回了家,咱们,是不是就很难再见了?”
我满脑子都是“家”,完全没感到他今夜的一反常态,只淡淡道:“也许吧。”
他不再作声,而是很烦躁的仰面一躺,皱着眉辗转不停。
我顿觉气氛古怪,逃避般下意识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团长和政委。”
他又霍然坐起:“你站住!”可能他也意识到自己的突兀,便黑脸补充道,“这个时候,他们肯定睡了,再说政委病着,更该好好休息。”
我转念一想,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便在他的注视下坐回原处。
可这古怪氛围却未曾改变,过了片刻,和尚终于没好气地发话了:“诶,丫头,问你个事儿。”
我好笑道:“和尚,你今晚是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有事你就说啊。”
他抿抿唇,又握握拳,最终吐出一句话:“你是不是看上俺政委了?”
我:“什么?”
和尚皱着鼻子:“俺问,你是不是喜欢赵政委?”
我愣住:“不是,这是哪儿跟哪儿?”
他瞥我一眼,继续皱着鼻子,闷声闷气:“你要没看上他,干啥事事关心他,几句话离不开赵政委?还为了他宁肯自个儿受冻发烧。”
既然和尚这么说,我不得不回忆了一遍谈话中提到赵刚的次数,结果哭笑不得:“政委不是病了吗?我关心病人总没错吧,再说人家平时对我不错,困难时期我帮帮人家也是应该的。”再再说,有好几次我提及赵刚都是为了岔开话题和打破尴尬气氛。不过这最后一句可不能说出来。
可这解释好似不能让和尚完全信服,不过好在他终于不皱着鼻子了:“可俺总觉着,你和政委才是一类人。”他打量我一眼,继续嘟哝,“比如,他说的一些话只有你能听懂。你虽然是个小丫头,但给俺的感觉,和团长、团圆儿,还有政委的警卫员小王他们,都不一样。”说着,他挠了挠头,“俺……我喜欢那种感觉,但做起来,真他娘的比打仗还难!”
我静静听他说完,有些事情这才明白了过来:“所以,你才强迫自己说‘我’?”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沉默不语。
我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被子,抱膝而坐,斟酌着措辞:“像赵政委那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可‘喜欢’并不等于‘看上’呀。”
他这才将脖子扭了回来:“真的?”
“嗯。”我反而看向银装素裹的窗外,“赵刚,多么有抱负,有理想的一个人,甘愿为理想而战,为理想而死,对我来说,他太崇高了,又是燕京大学的学生,哪里是我配得上的?”而魏和尚感觉我们是“一类人”的原因,则大约是我们都读过书,只不过这“读书”也不是一个级别和段位的。
“没有!”和尚未曾料到会引出我这一番话,显然有些手足无措。
“没有什么?”我笑,“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原本也没想让对方来安慰自己,我便继续说道,“其实,每个人的性情都是天生的,很难说好或不好,而你呢,耿直率真,有一说一,做事干脆利落,从不讲那些弯弯绕,正是我喜欢的性格,实在不必去改变什么。”
他的面上终于有拨的云开见月明之势:“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真的。”我一边笑着重复,一边伸出手去向后压他的肩膀,“快睡吧,这天儿不知什么时候就亮了,能多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看着我岿然不动:“你呢?”
“我还不困,兴许再过一会儿困意上来也就睡了。”我向身上的被子努努嘴,“不过这棉被得借我一晚了。”
他露出朗朗笑容:“没事,俺不用。”接着才在我注视下躺到炕上,阖眸休息。
我身子一歪,靠到墙上,望向被雪地映亮的夜空,只见星光与月色争辉,满天的星子闪烁不停,虽不识哪颗是牛郎星,哪颗是织女星,却知道这样的景色在现代城市中是很难得的。
不多时,和尚的鼾声轻轻响起,我也不知何时倚墙睡去。殊不知,这样安宁的心境,这样安宁的夜晚,在未来的日子中,将会是一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