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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花又逢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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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发现他还在门口等着。
他靠在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嘴里叼了支烟,头发是清爽的中分,几络杂毛不安分地翘在头顶,上着浅灰色卫衣,下搭黑色七分裤小白鞋,干净地像是十多岁的少年。
他抬头盯着天花板,灯光在他立体的的脸上打下重重侧影,夏丞看不太清他的脸部,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嘴里吐着烟圈,看到夏丞出来了,于是掐掉了手中的烟,走近夏丞,右手拿过夏丞一直举着的输液杆,左手架起夏丞的胳膊,和着夏丞一瘸一拐的步伐,慢慢地走。
动作行云流水,但都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抿着嘴唇,做着一件有点责任感的男人该做的事。
可偏偏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可以在夏丞脑海里演绎很多很多遍。像个自己喜欢看的电影,喜欢翻来覆去地看,以至于每个细节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唯一不同的是,他,只需看一遍就可以。
夏丞心里堵得慌,自己应该恨他才对,前些天从东京塔上方远眺整个东京时,她俯瞰着整个城市的车水马龙,心里却没有半点慌张,并不觉得自己很渺小,探照灯偶尔扫过她的脸庞,她只是木然地盯着远方,在灯光聚焦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想像自己是个统霸世界的女皇。
老余曾经开玩笑地对她说,她这个人,面对大事情总是意外冷静,却总在小事上要借他的肩膀靠一靠。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如果你曾试过这样一种感觉,无边无际的海浪上,你只有一木扁舟,风声水声都在告诉你,放弃吧,你到不了岸的,可是你就是执拗地划呀划,哭着说,你还不想死。
毕竟自己还贪恋着红尘。
所以她对老余解释道,她只是因为太胆小了,她就是太害怕事情的后果,所以才会在紧急关头精神紧绷,像一段即将被扯断的弦。
命运对她很不公,却又在恰到好处的时候给她一个开闸的机会,让她遇到每一个小事,眼泪随时可以奔涌而出。
所以她此时正在极力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只觉得眼角特别酸,又不敢抬眼,她非常不甘于展示自己的软弱,特别是在他面前。
公共厕所距离夏丞所在的病房并不远,大约二十秒的路程,可这二十秒在夏丞看来却意外地漫长。
夏丞刚刚摔得很狠,她能感觉到自己膝盖上擦破了一块皮,即使病号服够宽松,可偶尔布料擦到伤口处时,却还是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因为走不动,她几乎将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他的胳膊上,她能感觉到身旁架着自己胳膊的男人,正在努力搀扶着她,任由她依赖性地靠着他,小心翼翼地好似夏丞是个正在学步的婴儿。
被搀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夏丞适时地止步,拿过他右手上的输液杆,眼角还是酸,但她还是尽力眼神坦荡地抬头看向他,虽然他一直低着头,但并不妨碍看到他这么多年来五官的变化,鼻梁挺直,比以前黑了一点点,但也瘦了些许,棱角更加地分明,不算过分长的中分遮住部分眉眼,显得五官更加立体,分明是个成熟男人该有的模样了。
她说:“麻烦你了,没想到再次碰面还是在医院里,林应寒。”
夏丞话里有话,他们上一次分开,就是在医院,天道好轮回嘛不是?她看到林应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认出她到现在一直盯着地板半掩的眼睛终于毫不避讳地直视她,带着天生的多情和澄澈,却又在不经意的一瞬间让夏丞发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愧疚感。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眼睛依旧看着她,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夏丞闭了闭眼,撇过视线,不知是不是走廊灯光太刺眼的原因,她眼角愈发地酸,眼眶里的液体已经流到眼角,似乎马上就要流淌地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她低下头,立刻,转身。
下一秒,听到身后弱弱的一声:“这么多年,对不住了。”
仿佛岁月在这一刻为她打开了传送门,把她的十七岁的少年带了回来,在她生气的时候小心翼翼却又油腔滑调地说:“对不起啊,我不该把我家公主惹毛了,我这就去把公主的御用搓衣板拿来。”
只可惜,她已不再是她。
她双腿无力,沉重地拖着渐渐软下去的双腿,倒在病床上。她把整个身子都窝在被子里,包括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隔着被子听到外面门被关上的一声闷响。
她终于拉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其实并不是完全不开心的,只是面对一个挂念多年的心上人的突然出现,都会措不及防。面对那个男人,她总是没来由的矫情。
果然是,被惯坏了呢。
——
凌晨两点,病房的窗户不知被谁打开,微冷的晨风从窗外灌进来,格外舒服。
她睁开朦胧的睡眼,依稀分辨出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修长削痩,长发飘飘。是隔壁床位的日本姑娘,正坐在窗台上吹风。
夏丞轻轻翻了个身,发出不小的声响。
“睡不着?”
窗台边突然传来声音,出人意料地沙哑。
夏丞一愣,下意识抬头,白衬衫姑娘正偏过头看向自己,她皮肤苍白,在城市的夜光下微微发光。
“嗯。”夏丞起身坐起来。其实自己前半夜睡得很沉。
“你是不是失眠?”沙哑的嗓音混着冷风,从窗台边远远地传来,带着提不起精神气的柔弱。
“我也经常失眠。”
还没等她回答,白衬衫姑娘便自己接了下一句。
看来观察她有段时日了。夏丞忽然来了兴致,她起身下床,走到阳台处。
又一阵风,白衬衫姑娘的长发飘起来,刮来一抹淡淡的茉莉花香,夹杂着淡淡的酒味。
白衬衫姑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夏丞。”
“泽子。”
泽子歪头对她笑,说出名字的时候嘴角的每一个弧度都是弯上去的——是个快乐的名字。
“喝酒吗?”泽子指指手边的啤酒杯。
“肠胃炎,不喝。”
“嘁。
“我觉得啊,悲伤的时候呢,就应该喝酒。”泽子声音有点醉醺醺的,“酒把胃暖了,挤占心脏的位置,这样心脏就不会显得空落落的。”
泽子顿了顿,忽然往前一倾,眼睛执拗地盯着她:“你说是吧?”
夏丞心里一惊,感觉下一秒就要就要跌进对方的眼睛里。
还没等夏丞回答,泽子再次贴近她,酒气喷到她身上:“你今晚难过吗?”
夏丞摸不着头脑:“我为什么要难过?”
“呵,骗子。我都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夏丞不耐烦,不禁觉得陪她聊天真是个错事儿。
“还装,你跟那男的,吵架了。”
关你屁事。
夏丞简直要疯了,但她还是不失礼貌地扯起嘴角:“呵呵呵,您好眼力啊,连我俩吵架您都看得出来。你难道没跟人吵过架”
泽子没理会夏丞的讽刺,她只是僵硬地扯起嘴角,抬起她苍白的脸,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夏丞,她指着自己深陷的眼窝和可怖的黑眼圈。
“我这样子吓人吗?想不想变成我这样?”
“不,不想。你你你想干什么?!”
竟然结巴了起来,夏丞有点儿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别紧张,我只是想……割掉你的舌头,挖了你的眼睛,再撒点盐和孜然,做成菜……”她说完“咯咯咯”笑起来,像只老巫婆。
夏丞心里一阵恶寒,不自觉退后几步。
“你如果不想变成我这样,那就离那个男人远点儿吧。”声音突然变得冷漠。
“什么意思?”
气氛突然开始变得古怪,夏丞这才意识到这场对话可能别有用心。
“你很怕我的样子?这样就很好,这样你就能离他远点了。”
“我跟你很熟?我跟谁说话用不着你管,我不懂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话,又一直把话题扯到那个男的身上,你可能认识他,又或者你把我误当成你的情敌……但是,我想说的是,那男的所有的事情都与我无关,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也不感兴趣,所以我们之间莫名其妙的对话也可以适可而止!”
夏丞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些话,她很害怕,只想赶紧冲出这个病房,透口气。
“你把我当成了情敌?”泽子拿着酒瓶,颤颤巍巍地向夏丞走过来,她抬起食指,轻轻地在夏丞脸上划了一下,夏丞感受到她手指冰凉的触感,她说,“我是在帮你。”
泽子像幽灵一样拖着白衣与夏丞擦肩而过,晃到病房口,转过身。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爱的人是你的杀父仇人的儿子,你会怎么办?”
“演偶像剧么?”夏丞觉得好笑,她现在只想让这个神经病赶紧走。
“如果这是真的呢?”泽子执拗地瞪着眼睛。
“我没法假设,因为我不是你说的这个人,我如果不够爱他,也许会让这个人背负他父亲的原罪,下半辈子像恨他父亲一样恨他。如果,我真的很爱他,要死要活的那种,我要么远离,要么……比以前更加心疼他。”最后一句她说得很慢很慢。
“所以你选择了后者。”泽子说。不是疑问,而是平平淡淡的肯定,像是早就认定夏丞会说出第二个假设。
夏丞感觉心突然被刺了一下。
“那个人既然是杀人犯的儿子,那那个人身上就流着杀人犯的血,基因有多强大你不知道?他爹是杀人犯,那他也许也会变成杀人犯!”泽子的表情近乎狰狞。
“所以还有一种假设,我会变成你。”
泽子怔了怔,眼睛瞪向她。
“你不是恨他么?你觉得你是前者,你把所有的罪名所有怨气都发泄到他身上,即使他的父亲进了监狱,可你还是觉得不够,一条命哪有那么容易还?于是你就幻想着他的各种死法,怎么痛快怎么来,只要能解恨……”
泽子眼睛瞪得更大了。
“可是你爱他。”夏丞说得无比艰难,“你多想让他们一家遭到报应啊,但是一见到他呢?你就怎么也恨不起来。所以你才会表面上恨透了,恶言恶语都说过,但还是会跟他来到东京。”
“我的事情你听说过?”
夏丞摇摇头:“我只是猜。你也许认识我,但我不认识你。所以我不知道你的故事也没兴趣知道,你也不必对我那么防备。”
“果然是作家,挺有眼力见儿的。你猜的都挺对的。”她冷笑道,“所以我来这儿就是告诉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我这辈子就这么离经叛道地过来了,所有长辈都说我白眼狼,我受不了那些八婆们的闲言碎语,就跟他来到了这儿。
“当然,就像你说的,还是因为我爱他……但是,你看我现在这样,过得一点儿都不好。”
你过得好不好关我屁事。
夏丞心里已经厌恶到了极点,而且她能感觉到这个疯女人说的话,正在肆无忌惮地触碰她内心的禁区,那道谁也不能提的伤口。
“要我说得再明显一些吗?你的母……”
“陈……泽子,别闹了。”林应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三个人呈一条直线站立。
他比夏丞、泽子俩人都高,明明占据了最有利的视角,却是三人中最手足无措的人。
夏丞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林应寒避开她的眼神,对泽子说,“泽子,你该回去休息了。”
泽子侧过身,双手抱肩靠在门上,眼神极为轻蔑地朝林应寒一瞟,仿佛这个人她特别瞧不起似的,然后懒懒散散地走了。
夏丞终于松了一口气,望着泽子渐行渐远的身影,仿佛得了一场心悸。
“吓坏了吧?”他问。
“嗯。”
“别怕,她就是得病了,情绪不太稳定,说话不知轻重,但不会伤害人。”他语气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猫,就差没用手给她顺毛了。
“你很了解她嘛。”夏丞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