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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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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將剛從便利店買來的冰淇淋置於女人的墓前,雙手合十,緊閉上雙眼祭拜了起來。一分鐘後,他緩緩睜開了眼簾,點了根香菸,慢悠悠地抽了起來。男人始終知道時間是條不會停下來的河流,即便有人傷痛;即便有人的眼淚潰堤;即便有人連對方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也不會等待任何人一分一秒,他很清楚,也早就知道這件事情了,所以現在的他沒有哭,十年前的他也沒有,再往前推呢?誰知道...
男人和女人認識了許久,女人是他伯父的老婆,也就是男人的伯母。從以前起,女人就非常照顧他,而他也相當地喜歡女人。十年前,在男人仍是個青澀的男孩時,在男人仍背著小學生書包時,他便完全了解到了現實的殘酷及無助。
男人的過去十分地封閉、孤獨,甚至可說是一團黏黏稠稠的黑暗。他是在欺辱及霸凌下長大的孩子,即便他有著誠實可信、溫文儒雅、待人如待己的個性(如此言論,所言不假)。然而,或許就是如此謙卑的性格使他成為眾矢之的,如果要問為什麼的話,答案也許只有一個:「孩子的惡意是無需理由的」。所謂的孩子,是無需為他們所傷害的任何人負責的。他們的天真、善良、可愛是既自由又危險的,在男人的心中,這觀點十年來都無能否定。而在如此可悲的經驗下生活、學習,使男人在孩提時代起,就有張飽受風霜、歷練的大人臉龐。
然而,即便是如此無法與人交際、孤獨無友、格格不入之人,也有擁有著家人的陪伴。家庭可說是男人的避風港,是他唯一感到安心的地方。他出生於一個健全、完整的家中。除了父母以及兄長以外,最照顧他的莫過於他的伯母了。每當父母忙於工作、兄長忙於課業之時,總是伯母帶著他到處跑、到處轉,深怕這個小自己一輪的孩子感到無聊。男人與那溫柔、體貼、從不對人發脾氣的大朋友就這樣過了好長一段快樂時光,從吃飯、出去玩,到看電影、聊天...無數歡樂在眼前的世界產生。這樣的日子並不能僅僅只用「快樂」來做形容,很明顯的,這是男人這輩子中最快樂的時光。
好景不常,十年前女人生病了,是癌症並且毫無解套的方法,只能不斷吃藥減緩苦痛,然後等死。女人的身子一天天逐漸虛弱,就連了斷自己的力氣都沒了。不,這樣說實在是太過於悲壯了。應該這樣說:她連活下去的勇氣都已經燃燒殆盡了。那一天,男孩第一次走進了女人家中(同時也是最後一次)。裡頭的擺設相當簡單,或者該說單調吧,只有幾張沙發座椅及小桌子靜靜佇立於那冷冷清清的偌大空白、空虛之中。男孩隨著母親進到了女人房間,看見她無力地坐在沙發椅上。他哭了,淚就這麼潺潺流下,直到現在,仍然記得...
「妳還是很漂亮喔,我是說真的。」男孩緊抱住女人,用右手撫摸著眼前那曾有著亮麗秀髮、現在卻已然全禿的腦袋。
「嗯...嗯...謝謝你。」女人噙著淚回答道。
就這樣,一時間無語。兩人的心藉由淚水緊緊相連著。此刻,他們百感交集,卻道不出任何一言一語,僅是任由自己的眼淚滴落。
「等我病好了,我們再去吃冰吧。」在許久的沉默過後,女人如此說道。這是她對男孩最後的遺言,一個再也達不成的願望。
什麼「我愛妳」、「謝謝妳」之類的話,男孩此刻都沒有說出口。他從未知道這便是他倆的最後一面。不,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只不過是在假裝罷了,假裝女人還有希望好起來,假裝女人真的還會有一天再次帶自己出去玩。
真希望有人能責備現在的我...
男孩離開了房間,掩上門扉。他聽到了女人對自己母親小聲地說:「這或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吧,千萬不要告訴他。」
不久,女人的死訊傳來了。男孩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真是可悲、可恨,又不值得原諒。他就是這樣一個完全不值得同情的傢伙。男孩聽到消息後,責怪起父母為何沒有早點告訴他這件事。他忍著淚,捶著桌子懊惱著。他想起了女人的笑容、長髮,以及聲音。之後又意識到了這一切都將不再復返,都將只能成為過去回憶的一部份。為什麼,為什麼像她那樣不斷奉獻自己的人得在苦痛之中死去?她是男孩見過最為善良的人,也是最為接近完人的人。然而,或許就是像這樣的人才會被世界拋棄,並且死於悲傷當中。
男人將香菸扔到地上,用腳踩熄了它。隨後,慢悠悠的淋著夏雨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