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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色仍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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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瞅不見任何一絲星光,高懸的月亮也因朦朧雲霧的掩蓋而顯得不清,天色真的暗了。今晚,女子仍走在路上,仍走在這只有幾盞街燈的郊區路上。她有著纖細的體態、稚氣的外貌,及高雅的衣著,任誰也看不出來早已年過30。她搖搖晃晃地走著,穿越了街口,仍搖晃著;路過了小巷,仍搖晃著;上了橋,下了橋,她都這麼搖晃著。或許是因為出門前喝的那瓶叫不出名字的廉價酒,也或許是因為昨晚的安眠藥藥效仍未退消,可能也或許是因為那男人。那男人,女子想到這就笑了,或許該稱他為前夫才對。
女子仍在向前,漫無目的地。她手裡推著台嬰兒車,裏頭卻格外安靜,無論是一絲哭鬧或者微弱鼾聲都聽不見。整台車僅傳出一陣又一陣空虛、匱乏、輾壓石子的震動聲響。其實女子未曾懷有身孕,即便她就跟其他母親一樣,夢想著陪伴自己的孩子長大;即便她就跟迷戀上家庭的女人一樣,想要擁有自己的家庭,她也未曾懷有身孕。她與她丈夫(現在為前夫才對)試了許多方法,從科學研究到偏方迷信,就只差試管嬰兒沒試過了,但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徒勞無功這個詞再適合她不過了。女子又笑了下,雖然她走路搖晃,雖然她舉止怪異,但她的笑容仍稱得上迷人。
路上的石子喀噠喀噠地捲入嬰兒車輪底中,不久後又滾了出來。那台嬰兒車是幾個月前買的,那時女子正瘋狂地想擁有個孩子,那時男子正為失業而感到煩悶不堪,而也是那時一切都變了調。女子理了理嬰兒車上的小毛毯,就好像真有個孩子安詳地睡在裏頭。此時的她深感自己真是絕佳的可悲、絕佳的無能,連個孩子也求不得。這世上有千千萬萬個恨不得墮胎的少女,而她呢?不論付出多少努力、心血都是枉然。她笑了,她滿懷喪志地笑了。
時間才過12點,女子究竟走了多少里路?一里路還是兩里路?抑或者三里?最多就三里吧,她心裡這麼想著。路邊的街燈逐漸多了起來,或許是因為過了那座橋吧。那座橋是分隔郊區與市區的界線之一,從好久以前就建造好了,表示從那時起就已經是個貧富差距的年代了。除街燈之外,住宅、商家、車子,甚至是聲響都多了起來,那種差距並不是一個長時間住在郊區的女人所能想像的。女子害怕了,沒有安全感。前方人聲鼎沸,而她卻如此孤單、格格不入。現在的她就如同幾天前初次單獨來到市區時一樣,既不安又退縮,恨不得趕快回家。然而,她的腳仍搖晃地向前走著。或許是因為酒精仍在體內作用,使她的身子不受腦袋控制。也或許是因為她想見前夫一面,僅僅是一面也好。她想好好道歉,挽回破碎的情感、家庭,即便心底明白這些都不過是徒勞罷了。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女子的前夫無預警的被公司裁員,而當時的他們正猶豫著要不要去做試管嬰兒。突如其來的噩耗打破了僵局,男人一口否決了這個念頭,這卻使女子更加想擁有個孩子(或許有一小部分是為了反對而反對吧)。他們開始大吵、辱罵、相互責備。這件事究竟拖了多久?沒人記得,也沒人在乎。只知道他們的婚姻最終畫下一個醜陋的句號。
幾天前,女子喝下了半瓶威士忌(不知是約翰走路又或者格蘭菲迪),毅然決然離開了家(是的,他們到不久前都同居著),住進了一間郊區的小小套房。那裡雖稱不上溫暖,但很真實、很有家的味道。女子臨走前帶走了不少嬰兒用品,其中也包括那台嬰兒車。她的腦中只剩下孩子,以及有孩子的生活,卻從沒想過因此毀掉自己的家庭。她笑了,而眼淚則從雙頰緩緩落下。
今宵的燈火確實比前些日子消退許多,毫無星斗的天空、憂鬱的氣氛,無一不顯現出女子是如此的孤獨。她踏著沉重的步履,漫步過幾條街道、幾個拐角、幾道早已斑駁的人行橫道,走進一家小小的便利店內。裏頭冷清,僅有三三兩兩的客人隨意逛著。當女子直直走向冰櫃,拿出兩瓶啤酒正準備去結帳時,一兩位客人隨意朝她撇了一眼,但也馬上就別開了視線。他們心中或許在想一個正帶著小孩的女人喝得爛醉如泥,實在是太不像話了。也或許是在想這樣一個漂亮女子喝到不省人事的話,會不會有危險呢。而女子也不在乎別人的眼光,「隨便他們怎麼想吧。」她在心中不停默念這句話。
結帳時,女子看了店員一眼。新來的,前些日子未曾見過,很帥,但不是她喜歡的類型,和她的老公(到現在,女子仍想稱呼前夫為老公)相比起來遜色了些。她迅速將啤酒拿起,走到窗邊座位坐了下來。心頭總想:幾天了?
女子這幾天來到這究竟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喝酒解悶嗎?不是。那是為了旅行,尋找自我嗎?也不是。她僅僅是為了見前夫一面罷了。她想道歉,即便前夫不聽,她也打算喝酒壯膽,將所有心底話說出來。她相信只要靜靜等候,肯定會有結果的。
幾天前,女子聽說前夫重新找到了工作,地點就位於這小小便利店的對街。說來或許有點不妥,但女子立即前往此處,每天都準時守候。等待著前夫的出現。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了,沒出現。一天、兩天過去了,還是沒見到人。就這樣過了多久?沒人知道,也沒人在乎。女子最終只是習慣性地徘徊於便利店中,無所事事。
此時,她早已喝完一瓶手中的啤酒,心裡明白這一切不過是徒勞罷了。無論是小孩、婚姻,又或者現在,這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徒勞無功罷了,她在心底暗暗嘲諷了自己一下。淚水又開始在眼眶打轉、視線模糊不清,手中的兩瓶啤酒都空了,連最後能慰藉自己的東西也沒了。女子哭了,落淚的模樣卻著實美麗。
原本待在店裡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和那有點帥氣的店員。女子對著自己的倒影努力笑了下,抬起頭閉上了雙眼。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女子深吸了口氣,輕聲說道。而那氣音或許就連緊鄰一旁的人都聽不見吧。
「雖然不知道妳發生了什麼,但妳大可不用感到抱歉,尤其是在『生而為人』這件事上。畢竟,不可能每件事都會照著計劃進行,對吧?」店員朝女子右邊的位置走來。最後,逕自坐了下去。
「說的真好,說的真好。當一個人經歷不足時,說出口的話總是既純真又善良。你還是個大學生吧。」
「是的,沒錯。話說回來,剛剛第一句話是誰說過的呢?聽起來很耳熟,村上春樹嗎?」
「太宰治,是太宰治說的。難道你不打算問我怎麼了嗎?」女子微微笑,那笑容著實迷人,使店員因此脹紅了臉頰。
「不了,我沒有過問別人家務的興趣。但如果是跟『人』有關,我只能說: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許我們從來不曾去過,但它一直在那裏,總會在那裏。迷失的人迷失,相逢的人會再相逢。這話是村上春樹說的。」
「是啊...迷失的人迷失,相逢的人會再相逢吧。」女子輕踏著步伐走了出去,僅僅留下對街的燈火、人影搖曳於窗邊倒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