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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女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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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給我好嗎?」女孩見到我便將手中的奶茶一口喝掉,開口問道。一瞬間我還未能細嚼言語,其斷片便率先飄散空氣之中,咖啡館仍殘留著方才字句的奶香,既溫暖又帶了點甜蜜。而我的心情卻如外頭細雨輕巧地滴落,滴落在街燈、行人、車頂,甚至是磁磚路的每一寸裂縫上頭。它不斷地向下沉澱,再沉澱,再沉澱至心底的最深處,那裏既沒有光也沒有聲音,僅僅只有我獨自一人輕闔著雙眼靜靜地呼吸著,靜靜地將略帶黏稠、封閉及沉重感的空氣吸進去,再吐出來。為什麼?難道不開心嗎?這難道不是妳要的結局嗎?一連三個問題從深處竄了出來,我對此輕篾地笑了聲,唯一的問題(或許也並非問題)是:她是女生,而我也是。
我和女孩認識許久,初見面是在大學的第一堂法文課上。上課鈴聲才剛亮起,話音還未落定時她便走了過來,而我卻從未認真注意。喀搭喀搭,她穿著與其嬌小身軀不符的墨色軍靴大步走著。喀搭喀搭,軍靴及地板的撞擊聲響遍了整間教室。喀搭喀搭,它不斷迴響著,迴響著。喀搭喀搭...
「Bonjour,mademoiselle!Enchantée.」輕細的嗓音如雪片飄落,那瞬間所有人都朝我瞅了眼。他們在看著我,不,他們在看著女孩。她有張同陶瓷人偶般精緻的面孔,深遂的雙眸搭上一齊俐落的短髮,著實讓人難以不多注意兩眼。女孩逕自在我右手邊的位置坐了下來,即便人數寥寥,即便空位仍然居多,即便她是個左撇子,寫字時會時不時與我的手臂碰觸,她仍然在我右手邊的位置坐了下來。經過了多久?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乎。只記得法文課沒了,上午沒了,陌生感也沒了,一切都僅僅是讓它隨著時間沖刷而逝去,緩緩地從我指間縫裡溜走。
「她是個活在古典的女孩。」或許唯有此話才足以形容女孩對藝術的熱忱、留戀。她依戀著教科書上才看得到的作家,才聽得到的音樂,才讀得到的情感。從巴赫、貝多芬,到德布希,無一不是她在咖啡杯前議論的對象。德布希...德布希...這位法國音樂家的名字總在我倆身邊縈繞著,如絢麗的彩蝶一般優雅地駐足在咖啡杯邊緣上,有時遠去,有時停留,有時消逝眼前,有時閃現出現。然而最終牠總會停在女孩的杯緣,即便上頭佈滿了口紅印及咖啡痕跡。
如果說她是「古典」的女孩,那我便是「傳統」的女孩。我出生於傳統的基督教家庭,禱告、禮拜從以前起就是人生的一部分。它們同所有日常瑣事,不令人感到在意,也無需特別在意。我與女孩大不相同,沒有精巧細膩的五官,也沒有對藝術的熱忱情懷,僅僅是個「普通人」罷了。一頭微微蜷曲的長髮,稱不上白皙的皮膚以及偏高的個子,在外觀上我沒有任何一點配的上女孩。然而,內涵卻也是如此。如果問為何選修法文,女孩會答道:她想更了解自己所崇拜的音樂家,想努力學習對方所使用的語言,想挑戰自我等數十個光明璀璨的理由。而我不同,我僅僅是為了學分而修,僅僅是為了在制度下生存而修,僅僅是為了那極微渺茫的機率尋找到自我而修。我僅僅是個街邊的石子,不管是過去、現在,又或者未來。
時間又過了多久?三個月?五個月?不記得了,也不會有人記得。「我們交往好嗎?」女孩直白地對我說著、笑著。我仍無法忘懷那天雨後的夕日,一道彩虹映在離我們遙遠的天際線上,西傾的夕陽揮灑著金色麥粒般的光線,而我只是呆呆地聽著女孩說著、笑著。究竟何時她知道我喜歡女生呢?或許是某次的午餐時光,也或許是上次的下午茶,又或許是第一次法文課的某段閒聊,我便對她脫口而出我的家庭、我的前男友以及所有的不滿情緒。但比起至這些記憶破片般的答案,我更願意相信那是「命運」,一段任誰也無法改變的命運將我們給纏繞、束縛在一起。
「我願意。」思緒尚未釐清,三個字便從嘴角溜了出去。
我始終厭惡自己的家庭,不,說「厭惡」或許太超過,那就說「不喜歡」吧。十八歲的聖誕,我出櫃了。那天的夜裡,我哽咽地對他們說著,隻字片句都因淚水而褪色、而顯得模糊不清。然而,他們只是尷尬地笑著,試圖說出些話語,所有聲音卻在成形字句之前便化作泡影消散於空中。壓力、悲傷、不諒解,以及懷疑等負面情感淹沒了我們,從腳底慢慢往頭頂延伸,最後我們再也看不見彼此了。
我至今仍懷疑這是個錯誤的抉擇。或許我應該繼續當他們的好女孩,或許我應該繼續隱藏著自己過完這一生,或許我應該找個男人嫁了,也或許…我的心中有太多的或許,卻沒有人給我一個重來的機會。我永遠不會得知哪一個選項能通往美好結局,哪一條道路不會讓我受傷,又或者我做的決定皆是條荊棘末路,始終都會令我遍體鱗傷。我猶豫著,我仍猶豫著,我仍對自己的未來猶豫著,我是顆街邊石子,不管是過去、現在,又或者未來。
我與他們分別了許久,時間久到連我都快忘了他們的長相、他們的聲音。自從那天起,他們從「支持者」變成「資助者」,而我們的關係也僅僅只能由「金錢」這條細線輕輕地連接著。我離家上了大學,再也不願憶起那尷尬笑容及說不出任何字句的嘴巴。我走了,我真的走了,連句再見都忘了說。
「來打工吧!」一如往常,女孩突如其來的想法從嘴角邊露了出來。細細的、帶了點粉彩的、碎花布拼接的思緒尾巴在她嘴邊搖擺著,慢慢地探出頭朝我身上爬來,濕滑黏稠的腳步仍帶著女孩口中的餘溫,既溫暖又不失格調,它緩緩地爬進了我的耳朵。時間慢了下來,她的聲音、動作、語調都趨於靜止,彷彿除了我以外的世界都成了靜止畫。但陽光仍散落在便利店外的咖啡桌上,透過窗子被分成一格一格的,就這樣輕輕地映照女孩的臉龐。好美…或許是聽到了稱讚,她害羞的笑了下(至今我仍不知這句話是否有說出口)。而我們的日常便是這樣既簡單又無趣,但卻很幸福的時光。
所謂的打工,便是在咖啡館當服務生,那是間小小的咖啡館,在這樣的大都市中更顯得不起眼。裏頭擺放著幾張圓木咖啡桌,上面覆蓋著洛可可風的白色布巾,整潔的長桌吧檯與白配棕色的服務生衣著顯得簡潔有力。整座建築大體而言是以巴洛克式的裝潢作為基礎,再搭配上洛可可式的花紋雕刻,如同走進十八世紀的巴黎一般,我想我多少能理解女孩駐足此地的原因。然而,咖啡館中最法國卻是音樂。下午三點一刻,咖啡館各個角落皆揚起波麗露舞曲,拉威爾的最後一首舞曲作品。此時,無論新或舊客人都會跟著節奏敲打著拍子,哼著、笑著。溫暖、甜蜜的日常在此刻被畫上一整片橘紅色,顯得柔和。
冬天仍飄著微微細雨,沁溼了行人的帽衫、沁溼了行人的衣裳、也同樣沁溼了行人的臉龐,幾分的憂愁隨著雨落了下來,彷彿每個人都因為這陰雨天而感到哀傷。那天晚上的朦朧細雨、迷霧、水氣,以及塵埃皆為整座城市披上一襲華美而哀傷的袍,而晃蕩的車燈、聲響、人影便是爬在上頭的蝨子,使整個世界都偏離了寧靜的平衡點,變得不完美了起來。我與人群背道而馳地走在小街上,手中的傘則隨著雨水落下發出滴答聲響。在去咖啡館的途中,兩輛車在我眼前相撞,沒看到人,也沒有注意到任何人。而整座城市便這樣響起了德布西的冬日足跡,緩慢而憂傷的音樂掩蓋住了所有的嘈雜喧囂。我拉開咖啡館的門,此時後頭卻僅剩蕭邦的送葬第三樂章仍持續演奏著。「嫁給我好嗎?」女孩見到我便將手中的奶茶一口喝掉,開口問道。
「我願意。」思緒尚未釐清,三個字便從嘴角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