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倾歌》落银溪

2、第 2 章

　　没想到这么快就来兴师问罪了，我走上前去，金姑姑和英儿在旁边紧张得有些颤抖跪在我身后。
　　宣崇快步走进，身后跟了两名随从。还不等我抬头，便已开口，“你今日撞翻茶盏，可是平承王授意的。”
　　“是倾熙失手打翻，与平承王无关，请殿下恕罪。”我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宣崇走上前，抬起我的下巴，“倾熙，本宫今日是想救你，你明白吗？为何不愿走？”
　　“求皇兄放过宣珏。”我眼中含泪，卑微地看着宣崇。
　　宣崇棱角分明的脸上像是用着最后一丝耐心，“宣珏已是强弩之末，我们之间的一切已不是本宫可以控制，更不是你能控制。你是本宫的皇妹，本宫不想伤害你，你能做的只有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
　　我向后闪避了一下，挣脱了他扣在我下巴上的手，轻轻摇头。
　　“啊。”蹭的一声，宣崇大怒，拂袖将桌上的茶盏掀翻，我惊呼。我不能躲避，任凭茶盏重重落在我的肩上破碎成许多片，瓷片刮过我的颈部，快速一阵疼痛，杯中滚烫的茶水灼烧了我背部的皮肤，茶盏瞬间碎了一地残渣。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茶盏冲击，扑倒在地，身上的外袍被侵湿散落在地。我早知道，不会这么容易就躲过的。
　　我不发出呻吟，嘴唇颤抖。金姑姑和玉儿受惊，立刻重重在我身后叩首。
　　我忍着剧痛，用胳膊支起上身，拖动着宽大的袖口，跪到宣崇前。
　　金姑姑看到忙要过来扶我，我眼神示意她不要。
　　“臣妹有罪。”我对上宣崇震怒的眼神，双手撑到额前，俯首一拜。
　　宣崇似是毫不在意我受伤，在主座落下。“为什么不愿和亲，可是为了宣珏？”
　　“臣妹今日失礼，和他人无关。”我低头请罪，身体在疼痛下颤动。我的颈部被瓷片划伤，我感觉到有温热的血液流出。
　　“本宫要你向代国王子请罪，你可愿意？”宣崇的语气压低，我明白这是他给我的最后通牒。
　　我还没有说话，金姑姑已经跑上前跪倒，“太子恕罪，公主定会去请罪，求太子恕主子的罪。”金姑姑在旁边重重叩头。
　　宣崇斜视一眼跪在地下颤抖的我，似在等待我说些什么。
　　金姑姑拽了拽我的衣角，向我使了个眼色。
　　我咬牙说出，“臣妹会去请罪。”
　　宣崇不愿再与我周旋，起身拂袖而去。
　　金姑姑看着宣崇离去的身影，着急忙慌地叫门外的侍女们取药来为我包扎。我抚摸上颈部的伤口从地上站起，被金姑姑扶到床边，还有几个取药来的侍女。
　　我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原来是明绾回来了。她知道宣崇来见我，但想必没有想到他会伤我。见到房间里乱哄哄的一群，大惊失色。
　　“这是怎么了？”明绾快步跑了过来扶我坐在床边。
　　我还介怀着今晚的事，不想和她多说，“不碍事的。”
　　明绾还欲说些什么，被船外的烟花声和人群的喝彩声打断。接着便又有匆匆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太子殿下有令，明昭仪与倾熙公主守岁，命梳洗后立刻前去夹板侍驾。”
　　明绾闻言微愣，忙起身道“我去禀告太子你伤重无法起身，你好生歇息就是。”
　　我不置可否，“皇兄怎会不知道我的伤情，想必当着各国使节，势必让我去请罪。”我挣扎着起身，小夏子连忙过来搀扶，金姑姑将我身上的棉袍裹得更紧了些。小夏子去请示门外的侍卫稍候片刻，我们梳妆就来。
　　明绾轻叹，拉过我的手，把我的发髻稍稍整理。明绾双眸温柔似水，手中仔细地梳着我的发髻，只是眉眼中多了几分愁苦。入宫后，很少见她如曾经一般开怀地笑过了。明绾在宫中只是宣崇制衡平承王的筹码，只是不知这三年是否宣崇也有了一丝真心，我如今自身难保，只愿若到兵临城下的时刻，宣崇可以看在明绾的份上留承平王一线生机。
　　我攥住明绾的手，“不要让宣珏知道。”
　　“我明白。”明绾回握住我。
　　我们两人一同走出布满沉香味道的船舱，到了外面不禁打了个寒颤。身后跟着金姑姑和明绾的侍女白芍。走廊的侍卫早已恭候多时，上前行礼后，便带我们匆匆去了龙船。我背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走路甚至有些颤抖。在踏上连接船与船的台阶时险些摔倒。金玉一路搀扶，我才勉强支撑到夹板，已是虚弱。
　　宣崇身旁站着宣珏与平承王，正付手凭栏依靠，身后众多大臣官宦层层环绕。江面上空的烟花层出不穷，岸上不少宫娥在题写自己的孔明灯等待放飞。长绮公主也和宫中女眷一起闲逛，看到这些画面，整个人也显得稍稍有了些喜气，见到我们两个就开心地招手让我们过去，脸上有些红晕，“明昭仪，倾熙，一起放孔明灯吧，上元节求个好兆头也是好的。”明绾点头同意，拉我去向宣崇行礼。
　　宣崇平静地看向我，仿佛刚才的事一件不曾发生过，他似不经意瞥向了我的颈部，我看过去才发现伤痕隐约裸露。宣崇神色稍变，我立刻照他的意思收紧了衣领盖住。我微微俯首，毕恭毕敬地立在一旁。宣崇在我和长绮心中曾经是个敬爱的大皇兄，作为唯一嫡子从未恃宠而骄，在宫中许多时候都为我们解围，即使是我的错，他总会为我开脱。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
　　许久没见，平承王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上前一步，“多年未见，长绮已经长这么大了，孤上次在几年前的上元节见长绮时，才刚及鬓，如今已是亭亭玉立。”我还是瞧见了平承王似不经意地看向我的眼神，随后立即收敛了神情。
　　“谢皇叔夸赞，长绮许久未向王府拜访，向王妃与世子问好。”长绮莹莹一揖。
　　明绾上前行礼，宣崇与明绾丝头耳语，恍若从未有过疏远一般，明绾脸上泛起红晕，低头莞尔。明眼人都能看出，已经被宣崇冷落两个月的明绾，此刻是由于平承王的原因回到宣崇身边，骤然得宠，不知明绾心中是否会有芥蒂。
　　此刻终于可以近距离见到宣珏，他从边关两年回来，肤色黑了些，下颚也多了胡须，脸上的轮廓更是分明，眼神从曾经的澄澈变成了如今的深沉，多了些我看不懂的复杂。
　　“倾熙，你瘦了。”这是两年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好想像之前一样拥入宣珏怀中，唤他皇兄，痛哭一场，可我不能。我已开始流泪，不发一声，却开始哽咽。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后背已受伤，更不能让他得知宣崇已经在步步置他于死地。一切在两年前宣崇登上皇位时就已经尘埃落定，无论我再挣扎，也再不能翻身。就让宣珏好好地活下去，能在宣崇手下获得一席安息之地。我眼角湿润，我努力地控制。
　　宣珏上前握住我的左臂，看似轻轻握住，却用了力气，我挣脱不开。
　　宣崇与明绾再度召我与宣珏过去，这次身旁多了敬埙。我与宣珏许久的重逢，也只有这么几秒。
　　宣崇看向敬埙，“倾熙今日公然在大殿之上冒犯王兄，本宫已严加惩治，现让倾熙为皇子奉茶致歉，望皇子不计较。”宣崇还是一往威严的语气，身旁早有宫女将茶端到我手边。
　　我接过茶盏，向敬埙欠身。
　　敬埙只是侧眼看了看茶盏，并未伸手。
　　未等我反应过来，宣崇抬手已将茶盏打翻。“放肆，倾熙怎敢不跪。”
　　我惊慌失措重重跪倒，茶水溅湿了我一身，“倾熙知罪。”我深知宫中礼仪公主与外国王子本是同级，女眷见到王宫只需行男女之礼，如一旁的长绮也不需跪拜。宣崇已是用了最急迫的手段逼我离开宣珏，这将是我们之前兄妹之情的最后一道防线。
　　江面的风异常寒冷，我新换的衣裙再次被沾湿，这已是今日第三次被水沁透了。我被冻得瑟瑟发抖，明绾欲上前扶我，被宣崇拉住。
　　“不知敬埙兄是否还要处置。”宣崇只是轻描淡写，甚至并未看我，只欣赏着江上的月色和烟花。
　　“公主我见犹怜，怎会忍心处置，无非小事一桩，本王早已不以为意。”敬埙似笑非笑，低头玩味地看着我。
　　“皇兄，倾熙失手打翻一只酒盏罪不至此，且埙皇子对倾熙青睐有加，此举对和亲无利。”宣珏上前求情。
　　我听到宣珏所言万万不敢相信，抬头哀怨看着他。我今夜所作所为只为了留在他的身边，如今他却在把我推向敬埙。
　　宣崇闻言却像是欣慰了许多，舒展了眉头，“既如此，今日的事便不再追究，若有再次决不轻饶。宣珏，你兄妹许久不见，不如你先送倾熙回舱休息，本宫稍后会派人送些补品。”
　　“是。”宣珏领命道。
　　我与宣珏一路无言，我多想陪在他身边，哪怕活在宣崇的控制下，我什么都不求。宣珏要与我攀谈，我却只自顾自快走。
　　终于走到一半宣珏拉住我的肩要留下我的脚步，却不经意将我覆在上面的披肩扯掉，瞬间我颈部一道瓷片留下的伤口裸露在外。“宣崇对你用了刑？”宣珏震怒道。
　　“没有。”我不动声色地推开了他的手。
　　宣珏直勾勾地盯着我的伤口，久久不能合口。
　　我拉好衣领，径直走入船舱，欲关上房门。
　　宣珏挡住了我，顺势迈了进来。他抬起我的双臂，翻开我的袖口，看到了金姑姑包扎后缠着的纱布。宣珏目瞪口呆，眉头颤抖，看到了地上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的瓷片。
　　宣珏良久不语，神色中有一丝戾气，最终淡淡地说道“太子不会放过我的，这次回来孤本就没想过再能离开。毕竟你的父亲是平承王，你身上的伤便是他给你最后的警告，唯有远离我，你才有一线生机。”
　　“我想和皇兄在一起，我们在宫里什么也不做不与他为敌，宣崇会留我们一条活路的。”
　　“你不懂宣崇。孤只是你的兄长，无法陪伴你一生的。今天他伤害你便给我看的，你不能再和太子作对了。他还在顾忌和你的兄妹之情，否则也不会给你和亲的机会。”他不再说话。
　　他将我的伤口盖住，转身推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