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倾歌》落银溪

1、第 1 章

　　江面一片灯火辉煌，数十条官船缓缓而行。红红火火的一片灯海映在江面摇曳，映照着庆朝新一年的到来。最大的一艘船自然是被簇拥在当中的龙船，共四层，每层外一走廊，雕栏皆镀金打造，帝后嫔妃以及少数皇亲贵族与宠臣携家眷皆乘此船。尚未到卯时岸边已经占满了欢呼的百姓，前来沾一沾喜气。接下来的一个月将会路过的城市，皆有官员和百姓迎接，锣鼓熏天，好不热闹。
　　如今当今陛下病重已三月有余，太医院每日死气沉沉，因为驾崩已经是早晚的事。太子监国执政，加上太子宣崇又是皇后杨氏所出，所以享天子权利。只是偏偏又赶上上元节，宫中一幅衰败的样子实在令人扫兴，于是礼部名臣施远岱向东宫提出本年改为龙船上守岁，也好让殿下巡游一番查看民情，淑妃施氏欣然同意。
　　我被安排在了三层最角落的房间，和其他王府的郡主或品阶低一点的宫嫔相邻。不同的是，我的房间只留下金姑姑一人伺候，且从我上船起房门便被反锁，即使金姑姑打开通着走廊的窗户，过往的宫人也唯恐避之不及。我已经见怪不怪，自从陛下病重，东宫权利遮天，我和庶出的皇子宣祁就变成了宫中的众矢之的。毕竟人人都听到过传言我的母亲是怀孕入宫的，她本是平承王府的侍妾，却被多情的陛下在府中一见钟情，不顾太后的反对硬是抢回了宫中。然而刚入宫一月便被发现有孕，于是到处的传言四起，当今陛下大怒令其堕胎，而我的母亲宁死不服堕胎药，并自愿进冷宫，顶着重重压力生产下我，却因为身体长期损害在月子里香消玉殒。
　　在我十二岁前没有过任何封号，只在冷宫中被各个弃妃滋养，还有曾经我母亲身边的宫女陪伴着我，我叫她金姑姑。直到后来母亲生前交好的淑贵妃从冷宫中拉住我，求着太后给我一个名分，才逼着陛下封我为公主，却没有封号。我从小到大都在听说平承王是我的生父这一件事，我无数次向周围人求证，却没有人直到是否是真的，也都避而不谈。可笑的是，我却从未和这位我应该叫皇叔的平承王说过一句话，只在节庆大典时远远地见过几面。
　　今夜所有的皇亲贵胄都在船上，还有很多宠臣携家眷参加。宫娥手中皆捧着各式主菜点心，烛台礼品，想必今晚会有重要宾客聚齐。无意间在夹板上的回廊看到重安王和王妃手挽手靠在凭栏细语，不知是否与母亲生前和平承王一般恩爱，在几个年岁前是否也曾这样亲近地守岁。
　　傍晚，太子妃明绾正和我一起握着手炉说着闲话，像每年一样。明绾此刻一定能猜到我和宣祁的处境，我见到她脸上的无奈，却不能做什么。毕竟明绾也是平承王送入东宫的女儿，虽然听说颇为受宠，但如今这个敏感的时期，谁也不知道随便一句话会发生什么。
　　忽然房门被推开，几名宫女抬着几案的茜色舞裙，以及一些明艳的饰品一拥而入。
　　“殿下有旨，倾熙公主沐浴更衣，稍后晚宴献舞一曲，且向敬埙王子奉茶。”为首的侍女微微弯腰，对我并没有很恭敬地说道。
　　“献舞？”明绾蹙眉问道。
　　我十二岁从冷宫出来后便被教习姑姑悉心培养舞技，原来为的是这一天。
　　为首的宫女面容清秀，珠饰也比其他宫女看着华丽一些，衣冠和品级低的采女不相上下。拿起案盏上的舞裙，看都不看我道，“公主不要为难奴婢，殿下有令，若公主不答应，即刻有大内侍卫协助。”
　　“放肆，倾熙虽非嫡出也是太后亲封的公主，宣崇不过是太子，怎会随意调动内侍对付皇妹，一个小小的宫娥竟敢口出狂言！”明绾突然站起，呵斥道。
　　为首的长宫女虽是一愣，却也未有惧色。“太子侧妃言重了，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她加重了侧妃二字，说罢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随即真的有两名内侍站在门前，只是考虑到是我的闺房，并未跨入门槛。
　　首宫女似是得意的样子，微微欠身，眼神中似对明绾也是不屑。明绾手中攥紧了帕子，担忧地转向我。
　　“无需威胁，见我何曾有过反抗的意思。”我上前接过明绾的话，对上首宫女炫耀的神情，“本宫让金姑姑伺候更衣就好，你们先在外面等候。”
　　宫女像是没有想到我会如此直接地同意，便纷纷出船舱等待。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住了首宫女。
　　首宫女转过身，快速地行礼，“奴婢雪钗。”话音未落，便迫不及待地带着身后人离开船舱。
　　“皇嫂离开了这么久，不如先回筵席吧，别让皇兄久等了，等下还要见识我的惊羽舞呢。”我握住明绾的手。
　　明绾见识到方才宫女对我的傲慢，见我无所谓的样子。我早已适应了宫中人捧高踩低的阵势，如今东宫得道，我向来和宣祁走得近，而明绾如今失宠，自然不会受到尊重。我安慰了明绾不用担心我，而她意识到已经离席很久，只得匆匆离去了。
　　金姑姑满脸愁容地侍奉我换好了衣服，梳了发髻，我示意她打开房门，随着伴舞宫女走到大殿。这是一件茜色与白色相间的舞裙，轻薄的材质和千层长长的裙角，袖口领口有着金线制成的流苏，随意行动就会飘荡四周，趁着我的身体异常轻盈。一众舞女也和我穿着一样的舞服，只是我戴了一应明黄的配饰，繁琐却不厚重，象征着皇室的身份。
　　金姑姑打听到今夜的代国小皇子敬埙作为座上宾，献舞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进入大殿，所有人都已经落座了，大魏国手芈子敬设计的行船果真大气非凡，加上今夜的装点，殿里处处张扬着大魏的繁华。
　　我行了欠身礼，宣崇半倚在殿中正座上，双目半眯地向我点头。伴随丝竹声起，被一群舞姬簇拥，毫无防备便已要开始，我还来不及在人群中找到宣祁。是我练过无数遍的宫廷舞惊羽，隆重又不失典雅，我自然轻车熟路，还能趁着动作之余打量大殿上的景象。
　　宣崇与明绾在首座，平承王与敬埙相邻为负座。距离我有些距离的宣祁正远远地看着我，我已经很久没有见他，他作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被陛下派去了云南镇守，如今才刚返京。我看不清晰，却可以隐约看神情复杂，不在欣赏舞蹈，只眉头紧蹙。我转过头不忍再看他，只茫然着记着一个个舞步，随着丝竹声将灵魂抛在千里之外。我很熟练地被送上高台，灵活地扭动着肢体，将这舞台的目光全部夺去，似在彰显着我对宣崇的绝对服从。
　　在最后一个乐章完毕后，随着周围穿着浅色舞裙的舞姬们纷纷散去，我被一旁等待的宫娥围住，重新披上了繁琐的宫装外袍。
　　“见过皇兄。”我上前欠身行礼，一如他想要的温婉，面容皎皎。
　　看不到宣崇的表情，只听他低吟一声，示意我免礼。身旁宫女向我端来茶案，示意我走向前去，为作为上宾的敬埙皇子奉茶。我抬头看，正是今日来我房中送舞服的雪钗，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一愣，可是奉茶后，我便再无退路，即便敬埙不喜欢我，我的身份也已经变为了宣崇送给的礼品。身旁的雪钗见我迟疑，不动声色地顶了顶我的膊肘。我被逼端起茶盏，向敬埙走去。路过平承王，他却冲我偷偷地摇头，我当即明白。
　　敬埙双手相叠于胸前，示意回礼。我装作右手一松，将茶盏跌落，假意晃动，暗红的酒瞬间洒在敬埙外袍上，茶盏变成满地碎片。满座哗然。
　　“放肆！”殿上传来宣崇的呵斥。
　　“皇兄恕罪。”我顺势即刻跪倒俯首请罪。我身后的教习姑姑与宫女也惊慌失措跪倒一片。“殿下恕罪。”
　　身后平承王起身，立于我身侧。“陛下恕罪，是老臣失手，案盏撞到公主，并非公主有意为之。”
　　“你的礼数，是谁交给你的。”宣崇低呵。
　　我正在脑子里想着请罪的理由，撇见敬埙起身。
　　“不妨事，是方才小王自己有些酒气上头，撞翻了茶盏，还请殿下不要怪罪。”竟在身为我求情。
　　我低头看着浅黄色的绒毯，可以想象到此刻宣崇震怒的表情，却在大殿上不好发作。“还不快带王子下去更衣收拾，”宣崇吩咐道。
　　身旁的太监和宫女立刻簇拥过来，七手八脚地请敬埙离席处理。
　　我就这样躲过了和亲？我心中想着，未免太过简单。
　　“妾身带倾熙公主去处理。”明绾瞅着宣崇大怒，趁他要开口处置我时提出带我离开。
　　宣崇不愿多看我，点头默许。
　　明绾拉住我，我一句“谢皇兄恕罪，”便和明绾逃出了那让我窒息的大殿。
　　终于离开了众人的视线，明绾气恼地推开我，“你怎可以如此失礼。”
　　我握住明绾的胳膊，“方才如果不失礼，我现在怕已快成了代国王妃了。明绾可见到皇兄的样子，都要被我气死了。”
　　“这个时候惹怒太子，你有几个胆子？”明绾没有好气地说。
　　我吐了吐舌头，“反正我不要嫁给那个敬埙皇子。”
　　“罢了罢了，今夜因为你我已经离席两次，干脆不要再回去了。”明绾摇摇头。
　　“也是，反正这种场合于姐姐也无意义，不如和我一起走走。”我打趣地说道，却看到明绾脸色有些变化。
　　我和明绾回到了我的房间，金姑姑褪下了我有被酒沾湿的衣裙，换上了一件没有那么繁琐的常服。我和明绾就座喝点清茶醒酒。
　　“倾熙，”明绾突然握住我的手，“你有没有听说，我的父王，还好吗？”
　　我看着表情有些凝重的明绾，想起她方才便是欲言又止，有些奇怪。“平承王不是也在船上，今日不就在殿上，姐姐何须问我？”
　　“倾熙，我如今已是太子侧妃，要单独见我的父王需要知会太子的。”明绾神情低落，低下头去看着她的衣裙，语气一沉“何况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子了。”
　　我看着眼前国色天香的明绾，脸上已有了少妇的神韵，梳着宫中流行的飞天髻，一席妃色宫装更衬得她雍容华贵，完全看不出被冷落的样子。
　　明绾暗暗咬了咬嘴唇，思绪了一阵，“如今父王风头正盛，太子已起了怀疑，加上有你在宣祁身边就更容易被人弹劾勾结，导致太子对我也有了隔阂。”
　　我叹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明绾从幼时就对宣崇怀有少女心思，我是知晓的，现下受到冷落，对她来说一定是很大的打击。
　　“倾熙，你离开魏国不好吗，就当是也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明绾像是刚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对我问出。
　　“姐姐，你也要我走。”我闻言立刻甩开了她的手，站了起身背过身。
　　“你留在宣祁的身边对他是致命的，你知道吗？这么多年外面一直传言你是我父王的血脉，而你又和宣祁走得这么近，太子爷怎么会不怀疑他们。太子如今随时会登基，你觉得以后他会放过他们？”明绾也在我身后站起身跟上我。
　　“我不想说了，姐姐请回吧。”我小声说道。
　　“何况你真的能留在宣祁身边吗？别忘了你是公主，你是他名义上的妹妹，你难道还想要有一天当上他的王妃不成？”明绾依旧在我身旁说着，见我不语，走到我面前无奈地摇了摇头，终是转身离去。
　　明绾走后，我浑身震颤，金姑姑扶住了我。
　　我整晚都留在房内出神。我何尝不知道明绾说的句句是实话，但我无法忍受离开宣祁。
　　金姑姑在我身旁陪着我，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劝我，只一遍一遍告诉我没事的。
　　直到深夜，我听到丝竹声终于停止，筵席终于散了。我无心知道筵席进展如何，只想早点休息。却听到门外尖锐的通传，太子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