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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面 ...

  •   这几日,长绮对我的态度有些微妙,不再如往日一样亲热。虽然龙舟上她和我的房间紧挨,却很少和我往来了。金姑姑去打听后才得知,原来和敬埙的事有关。
      随行所有人都知道当日我打翻了酒盏,激怒了敬埙,和亲之事难以再安排。然而如果我不去,谁都知道下一个目标会是谁。长绮是嫡公主,和宣崇都是当今皇后所出,能得到长绮想必代国上下会更为开心。原本皇后是无论如何不会将自己的亲生公主远嫁的,可眼下也再无他法。
      东宫此刻一定恨透了我。金姑姑也提醒过我,近日不要随意出门惹出事端,被东宫抓住了把柄,一切等尘埃落定了再说。
      陛下的病到现在还在苟延残喘,虽然熬过了上元节,但侍候的宫人都说没有几天了。尽管如此,在龙舟上也无法情谊见到病中的陛下。宣珏和朝臣偶尔会向东宫上表要去慰问陛下,都被淑妃一一打发。
      今日宣珏派人带来了我喜欢的芙蓉雪片糕,是特地吩咐人在江南买到送到船上来的。我正在房中休息,长绮却怒气冲冲地向我走来,身后跟着许多人,发髻有些凌乱地走进。金姑姑上前行礼,险些被她伸脚踢开。
      “姐姐这是怎么了。”我起身相迎,一脸诧异。
      “若我也像你一般向敬埙泼酒,今日和亲的又会是谁?”长绮冷笑地看着我,抬手打翻了桌上的青瓷瓶,金姑姑插的几支梅花落在地上,被积水打湿。
      “姐姐要去和亲?”我上前欲握住她的胳膊,被她甩开。
      “你又何必明知故问,若是觉得羞愧,现在去和皇兄说换成你去可好?”长绮看我。
      后来金姑姑上前劝了许久,才换来长绮冷静。然而还是对我冷嘲热讽后,才拂袖回了寝宫。
      近日,我房中送来的饭菜和瓜果也开始越来越敷衍,也总是被耽误。以至于船上的炭火和衣服也短缺,金姑姑派人去船舱问,宫人也只是遮遮掩掩,最终小岳子透露是淑妃的意思。我早猜到是这个原因,也并没有介意,毕竟曾经在如怡阁过过更加不堪的日子。
      宣珏再来房中看我时,金姑姑上了茶便退下了。宣珏只抿了一口,便将茶水放下了。
      “怎么?是今日的茶太浓了吗。”我问道。
      “是陈年的旧茶,他们太怠慢了。”宣珏皱起眉头,“也难怪,如今东宫一手遮天,却不得不把长绮这个嫡公主送出去和亲,当然会发泄在你身上。”
      “和亲的人本应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说道。
      “倾熙,你若不走,太子不会放过你的。”宣珏看到了我颈部的被瓷片划的伤口,叹了口气,“那日你打翻酒盏,是你自己的意思?”
      我心中咯噔一下,“皇兄这是什么意思?”
      “平承王授意你公然得罪敬埙,这分明是害了你。”宣珏郑重地说道。
      我不懂宣珏什么意思,只是眨眼。
      “以后不要和平承王私下见面了,即便如坊间传言一般他是你生父,毕竟分离多年又哪里来的感情。有时他的决定也不全是为了你着想,你自己要谨慎。”
      我没有说话,宣珏也点到为止没有深究。柳瑟迟如今很受淑妃器重,一直尽心尽力为宣珏出谋划策,眼下支持宣珏的宾客越来越多,并且许多决定都靠柳瑟迟打点一切。陛下的病如今正在险要关头,宣崇并不会做出明显的行动。宣珏又问了问我的伤口,临走时让内侍带给了我一瓶金疮药。
      第二日,龙船上突然奔走相告,太医刚诊出太子侧妃明绾怀孕了。我闻声欢喜,几日不见,明绾突然要为人母了,便想着去探望。为了冲喜,太子赏赐了许多珍宝,甚至有要将她封为太子妃之意。我不知这是在做戏,还是真的对明绾摒弃前嫌。但现在明绾定是像活在蜜罐子一样欣喜,毕竟怀上了宣崇的骨肉,会对她将来在东宫的生活增加了一层屏障。由于在龙舟之上旅途颠簸,东宫对明绾保护的很好,每日的宫女侍卫都寸步不离地看护着。
      皇后如今不再礼佛,只是终日留在陛下的寝殿照顾着陛下。傍晚,我拿了些礼品,金姑姑搀扶着我去见了明绾,明绾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了,整个人沉浸在将为人母的喜悦中。明绾见我来了更是激动不已,说了这几日食欲不好本以为是不适应水路晕船,没想到太医检查是有了身孕,她本不可置信,最终宣崇把随行的太医都传唤来,发现竟是真的有喜了。明绾脸上的笑意藏不住,絮絮叨叨地跟我讲起将来育儿养胎的民间法子,还让我猜猜是个男孩还是女孩。我被明绾逗得乐起来,只是让她行动小心些,食物忌口。明绾一直挽着我聊到深夜,直到我说再聊下去睡太晚会对胎儿有影响,她才不甘心地松了我的手去休息了。
      金姑姑扶着我走回船舱,路过走廊,我向江面望去。沿途还有一些前来看龙舟的百姓在江边徘徊,龙船周边跟的几艘小船上还在准备着什么。
      转了个弯,却看到长绮和锦绣在我的房门外等着我。
      我有些诧异,上前向长绮欠身。“姐姐。”
      “倾熙……”长绮双手扶栏,向我转过来,语气颤抖,“和亲的事,是我糊涂了。”
      “姐姐。”我上前握住了她。
      长绮眼角泛红。“我们幼时一起长大,什么都好事坏事都做过了,我这个做长姐的又怎能到了危急时刻把你推出去呢。”长绮抚上我的发髻,像从前一样地看着我。
      “姐姐,对不起。”我小声抽泣。
      “方才宣崇皇兄见了我,等龙船返回了京城,或许我就要一人要随敬埙离开大魏了。”长绮不舍地看着我,“只留你一个人在这深宫,倾熙从此可要行事小心。”
      我默然无语,也用同样的眼神望着长绮。我们虽嫡庶有别,但和长绮一直如亲姐妹一般,也是最好的朋友。曾经是因为长绮作为纽带,让我和东宫的关系尚佳,如今长绮要走了,皇后想必恨透了我。
      我从小无比羡慕长绮,不仅仅是唯一嫡出公主的身份让她从小享尽荣华,更是独一无二的才情让她有了大魏第一美人的头衔。作为皇后的掌上明珠,长绮从小被柳太师教导琴棋书画,十岁时便造出让无数青年才俊咋舌的绝对,更是写得一手好字。当初陛下还感叹过,若长绮是男儿,定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然而这样一个不可一世的佳人,如今为一个名不见经传至今还没有封号的帝姬前去和亲,等诏书一颁出,定是举国哗然。
      长绮从袖中拿出一块玉如意交给了我,看成色是在宫中也很少见的翠玉。我拿不出什么可以交换的礼物,长绮笑着握住我摇头。
      不论上面的人有多凄楚,龙船依旧航行无误。这天深夜,多次凭栏遥望,心中奇怪的念头涌现出来,若我与宣珏纵身一跃逃离这灯火辉煌,是否比我们注定的结局要好上一些。
      依旧是每日的晨安,且每日晚宴要和众皇室公卿一同用膳。
      明绾自得宠后每日都陪伴宣崇左右,唯有每日晚宴或我被宣崇召唤时才得一见。我对宣崇来说毕竟只是个成不了气候的妹妹,任由自生自灭。
      宣珏此刻还在敬太后房中请安。
      我与长绮沿着船边踱步。
      突然,船面突然剧烈颠簸一下,我与长绮惊呼,飞快握住了船边的护栏,险些跌倒,周围几个有经验的太监与宫娥在惊慌后匆忙跑来搀扶我们,长绮花容失色,与我紧紧抱在一起。
      “怎么回事!”只听到远处宣崇身边的黄公公大声喝到,宣崇与敬埙身边早有护卫冲来,顿时甲板上乱成一片,甚至还有人不甚跌下龙船,被人忙手忙脚地施救。抬头恍惚看到平承王携着敬太后匆匆从船舱内出来,平承王看到我似是欣慰,还未出声便又是一声颠簸。
      “掌船的是哪几个,不想要脑袋……”黄公公还在大声训斥,还未说完又被几场晃动打乱。我和长绮早已被宫人手忙脚乱拉到甲板中央,与宣崇一并被护卫围起。
      船上的烛火有些已被这颠簸熄灭,有些被打翻,引燃了由木头制成的朱栏。甲板上忽明忽暗,只有身边不绝于耳的呼唤,宫人扑火的扑火,搭船的大船。船上的动静还未停止,已有江水溅上了船面。
      “有刺客,快搭船桥!”突然黄公公惊慌的喝道,尖锐的声音震醒了本就惊慌的人群,船舱一涌而出。
      宣崇虽震怒却强保冷静,身边护卫更是牢牢守在周边,不留一丝缝隙。
      “殿下!”明绾惊慌地唤道,宣崇闻言单手将明绾揽入怀中,目光却从未离开眼前的水面。
      见长绮已经被护卫保护好,我松开她的手,在人群中寻找宣珏的影子。
      我不顾及身后的人群,蹒跚地离开了护卫的包围,扒开周围尖叫的宫娥,还要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被已经亮刀的护卫误伤。江面一片瑟瑟,依靠着河灯的亮光以及船上的火点一步步寻找。我拖地长袍被拥挤的宫人踩住,我索性脱掉外袍。
      突然我的右臂被牢牢握住,我以为是宣珏,急忙转头,那人却在我还未回头之际向我右肩重重一击,我被推飞出甲板。
      我惊呼出声,已来不及握住任何支撑之物,整个人后仰划入半空。
      死亡,竟来的如此突然。我以为还能再苟延残喘的日子,就要这样画上句号了。宣珏,我死前都没有见到你。落入水中的一刻,我突然不再害怕,睁眼看向江面的夜空,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任由身体下沉。喧闹的人群,更是无人能注意到落水的我,就这样结束了也好,我也无需再眼睁睁地看着宫中残忍的一幕幕。
      噗嗤一声,刺骨的寒冷,江水从各个入口进入我的体内,我的挣扎只让我加快下沉,眼前一片漆黑,我的双手什么也抓不住。船上刀剑挥舞的声音似乎与我格外遥远。宣珏,倾熙无法与你一起死了。
      在我即将无力支撑之时,感觉水中有人紧紧抱住了我,精神恍惚的我闻到熟悉的龙涎香,“宣珏。”体温从环绕我的臂弯传来,传遍身上每一处肌肤。我绽出一个笑颜,轻声呼唤,我用最后一丝力量搭在他的肩上,随后无力地昏睡去。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我一个人在宫中焦急地找着出宫的路,一个个人给我指的都是不同的方向,我喊叫着宣珏皇兄,却无人应答。
      当我昏昏沉沉醒来,却并不是船舱,我感觉不到船上的晃动。隐隐约约能看到不远处的侍婢,我浑身酸痛,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我用尽全身力气敲了敲床沿,才引来一群婢女围绕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容貌清丽异常的女子走来,示意其他人退下。
      我不关心她是谁,攥住她的右臂,问道“这是哪里,宣珏呢?“
      她似有一沉吟,“这里是江南最大的风月场所漪澜院,宣珏是谁?侯爷并没有和我提起。”
      我茫然问道,“侯爷?”
      “侯爷正在赶来的路上,他自会解释给公主听。我是南娆,公主有事可随时找我。”女子说完便起身离开,放下了床前厚厚的纱帐,带上了房门。
      我虽一无所知,却实在无力再与她说话,无边的绝望与茫然笼罩了我。
      房门又被推开了,我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影子停在了纱帐前与我相隔几尺,没有再向前。
      我平复了情绪,缓缓起身,我套上一旁准备的披风,掀开垂帘。
      我看着一张陌生却有些熟悉的面孔,温文如玉的五官,墨绿色衣冠,腰系一条银色系带。“你是谁。”
      他淡淡说道,“我是宁远侯苏瑾瑜,昨夜是我救得你,当今敬贵妃是我的姑姑,宣珏是我的表哥,瑾瑜定会拼死解救表哥,请公主放心。”
      我小声地开口,“昨夜的刺客是你?”
      他的声音低沉稳重,“小侯并不想行刺宣崇,昨夜只是为了救公主和表哥,但只救出了公主。”
      我叹气,终于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送我回去好不好,你若救我离开皇宫,太子不会放过你们的。”
      瑾瑜没有回答我,“太子已经知晓公主在这里了。”
      我一惊,“什么?”
      “表哥已经通知了太子公主被侍卫救起,安排在漪澜院修养。太子默许了。”
      “怎么会这样?”
      “表哥昨晚不愿离开船上,我们的计划失败了,但公主放心,我一定会有其他办法,”瑾瑜面有难色,“但小侯希望公主不要参与,也不要打听,接下来的计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失笑,“侯爷连行刺龙舟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更过分的怕我知道吗?”我转身,“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子那边怎样了。”
      “龙舟暂停行进,所有人都在行宫安顿。太子正在命朝廷调查,满城抓捕昨晚的刺客。”
      我想开口问宣珏怎样,却开始剧烈咳嗽,金姑姑忙凑上来喂我服下汤药。
      他像是看透了我要问什么,“太子并没有怀疑到表哥,公主不必过虑。公主也不必急着回到表哥身边,如今郡主在漪澜院,才可让表哥专心谋划,没有后顾之忧。”
      方才的女子端着一盏点心进门,和瑾瑜施礼。
      瑾瑜向她相视一笑,想必瑾瑜和她相识已久,这个说是妓院的地方,也和瑾瑜脱不了关系。
      瑾瑜看似并不想多待,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不知为什么,我此刻变得特别安心,明明如今的情势凶险万分。也许是瑾瑜的一番话,也许是我已离开了船上。
      南娆把我安顿好,声音轻柔,“听闻公主近期有受伤,加上昨夜的江水受了凉,在这漪澜院静静修养。”
      我抬头仔细打量了她,有些被惊艳。真的是一个极具魅力的美人,身段浑然天成,没有一分造作,又是在妓院,想必定是个花魁之类的人物。
      我现在身居的房间,装潢雅致,窗外是一个安静的湖畔。
      女子像是发现了我的不快,“这里是漪澜院的内殿,只有少数达官贵人可以来此,公主请放心静养,不会被人打扰的。”
      “你是这个侯爷的什么人?”
      南娆莞尔一笑,“我本是被发配到边疆的官奴,我走不快,在路上险些被官差打死,被侯爷救下送到这里培养成了一名琴妓。”
      “你可以帮我打探一下外面的消息吗,我很担心我的皇兄。”我问道。
      “当然可以,我会每日过来向公主禀报的。”南娆安慰我,“侯爷做事一向滴水不漏,公主放心,侯爷不会让他有事的。”
      我才终于放了心,也放下了防范。我如今真的很累,宣崇在我身上留下的烫伤,在昨晚冰冷的江水浸泡下隐隐作痛,我还躺在床上瑟瑟发抖。南娆命人伺候我服下了药。
      躺在厢房的床榻上,我渐渐缕清楚了发生的事。原来这一切只是宣珏为我安排好的,船上那场混乱,以及我的落水。我现在留在宣珏的身边只是累赘,能做的只有不动声色地在漪澜院等最后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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