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传奇》無患

9、第九节

　　邹建军抽着烟，奎武明坐在花园长椅另一头，两人都看着前方不远处随着广场舞音乐跳骑马舞的吴莉，以及她面前那个坐在轮椅上，笑的眼泪都掉下来的女孩。
　　斗殴事件之后的那天晚上，邹建军自问看穿了一切，拉着武明喝了一宿的酒，说的都是吴莉的事情。为什么刚见面会讨厌奎武明，为什么总想做些什么帮吴莉一把却力气用不到点上，那一晚，这个糙汉子把他所知道的吴莉都坦荡荡的说了出来，而这听上来十分不可思议的事情，是那么真实的发生在吴莉身上。
　　吴莉是出生在一个大家都姓吴的村子，几十年前的人重男轻女，好在生父对她还不错，虽然家里穷但是也没受太多苦。后来小学没读完父亲过世了，母亲不久改嫁，又有了同母异父妹妹吴瑶。因为再嫁也没能添个儿子，好像面目无光。
　　妹妹出生以后不多久，跟着一起过去才十多岁年纪，乖巧又漂亮吴莉，便被继父□□了，母亲知道后选择了漠视，这年头女孩子不受待见，死就死了活着就算不错，只有儿子才能传宗接代延续香火，那当母亲的就眼睁睁看着吴莉在家里头被折磨。兴许老天也不让这家人好过，妹妹吴瑶生下来没多久就发现是运动功能障碍脑瘫，家中无法承受大笔的手术费，母亲跟继父商量着要丢了这个孩子，说这些的时候也没避讳吴莉，也没人知道这个小小的孩子心中想的是什么。
　　最后在某一天的深夜，十多岁的吴莉抱着这个小小的妹妹逃走了，像是计划了许久一般，全村出动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两姐妹，然后这一逃，就是十六年。
　　吴莉跳舞的广场在星城郊区一家高档康复医院，不同于别的一些康复中心，一个管家就管十多个房间四五十个患者，在这里一位患者都有独立的房间，二十四小时的看护，三个专业对口的护理轮流陪护，每天在附近公园推着聊天，或者去不同的楼层做康复理疗，病人不开心，护理们想办法让他们开心，病人不想说话，那就沉默的陪伴找机会开导。
　　也许还有更高级的康复医院，但就邹建军来说，这已经是星城唯一一家对外的超高级的康复中心了，收费也是贵的让普通人望而却步，最低都是五万一个月。
　　“我一直很讨厌你，从吴莉带着你来找我的第一天，跟我说你是她表弟，我就打从骨头里讨厌你。”邹建军又抽完一根烟，丢地上用皮鞋狠狠的碾灭。“我一直觉得你身体里流着那些□□犯一样的血。”
　　武明很想说老子不是啊，老子是捡来的啊。可是又说不出口，自从上次一起喝酒，每次提起这个话题，邹建军这个铁铮铮的汉子就要流鼻涕眼泪水。
　　邹建军来开发区这个地铁项目部已经两年，做工程的人，长年累月跟家人聚少离多，原本想接妻子儿子来城里生活，可是乡下父母无人照料，原来的妻子也是贤惠体贴就安心在乡下操持一个家，当牛做马的结果劳累过度早早就过世，让邹建军跟老两口遗憾了多年。
　　老婆走了十多年，邹建军也渐渐的混出了头，不过儿子十多岁还是放乡下请人照顾的顺便照看父母。邹建军看上去黑黝黝的显老，但实际才四十出头精力旺盛，加之又有些钱，所以隔三差五的会出来找小姐。
　　“一方面我需要这种皮肉交易发泄生理需求，另一方面又看不起这些给钱就脱衣的漂亮小姐。她们哪个不是因为懒惰，皮肉生意来钱快才做的，真正有几个是生活所迫？所以我不是看不起这个职业，而是看不起她们这些人。”
　　邹建军因为要招揽项目，经常会请一些对自己有帮助的人来高档场所消费，IC这个五星酒店就是最客气的地方，这种高档消费场所一切都应有尽有，只要肯出钱，下到按摩□□游泳吸毒，上到买凶杀人融资捞钱，级别够了，这地方简直无所不能，后来就认识了吴莉。
　　吴莉从小乡村出来到星城，认了奎冬雷做老大许多年，前期也是给奎冬雷利用出卖皮肉拉拢一些有权势的人，后来这些年奎冬雷生意越做越大。到邹建军认识吴莉的时候，她已经因为IC幕后老板奎冬雷的赏识，掌管了IC酒店内里的皮肉生意洗白上了岸，所以两人熟归熟，却还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如果不是奎冬雷这边下了死手，估计在吴莉心中，邹建军只不过是相对有些傻乎乎的一个嫖客而已，而邹建军这边在熟识了吴莉之后就开始洁身自好不再放纵形骸，甚至有点守身如玉的感觉。
　　聪明如吴莉又何尝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只是多年老旧思想作祟，吴莉觉得自己配不上邹建军。
　　“啊呸，你睡的女人比我姐睡的男人会少么？说起来我姐年轻又漂亮要□□这坨屎上，亏的是我莉姐呢！”
　　奎武明皱着眉，望着吴莉跳骑马舞的声影越发的活波可爱起来。
　　“我知道，所以我才不敢挑明了说啊。”邹建军在一边陪着小心，这混世魔王往后说不得是小舅子啊。
　　“好啦好啦，看你这么诚恳的份上这事我帮你想法子，莉姐对你印象也不错，其实不用这么想东想西的。男人嘛，坦荡荡一些去追求……想爱就去爱不要怕失败！”奎武明开始传授直男想当然的恋爱方法。
　　邹建军最一开始是同情吴莉的遭遇，到后来认识得久了才确实是喜欢上了吴莉这个人，之前他也知道从多方面来说两人没有办法在一起。直到前些时候吴莉突然找到自己帮忙，然后随着奎武明的工作安排，这个起先在自己心目中还有点呼风唤雨的女子，突然就洗净了铅华降落人间，而至今两人表面上都只是朋友关系，这一点一直困着邹建军，之前的老婆也是相亲认识的，钢铁直男谈恋爱什么的不会啊！眼下终于从奎武明这里找到了指路的明灯，这特么才是自己的要努力的地方啊！这个小舅子听上去恋爱经验可比自己要丰富太多啊，道理一套一套的。
　　“小明哥？”不远处看完了骑马舞的吴瑶眨巴着大眼睛给吴莉推到武明跟前来，这十七岁的姑娘是头一次见到奎武明，之前听姐姐跟邹建军说得很多有关这个新哥哥，可是一直都没有见过本人。
　　“小明哥，我听姐姐跟邹叔经常提到你，今天终于见到你本人，好开心！”
　　邹建军见色忘义跟吴莉先走了，吴莉丢奎武明一个人照顾妹妹也是一个认亲的举动，吴瑶就是吴莉心头最软的一块肉，新认的弟弟能跟妹妹合得来最好，合不来以后不联系也是他们的缘分。
　　奎武明推着轮椅在公园里头慢慢走，吴瑶一直仰着头看着武明，眸子清澈透亮简直跟夜空的星星一样，跟她姐姐一样也是个美人坯子。吴莉的漂亮带着风尘气，而吴瑶的漂亮更多是单纯。怕这小女生扭到脖子，奎武明干脆推车到公园的亭子里，坐在她对面让她看个够。
　　“邹头可能快变你姐夫了，你可别老喊人家邹叔邹叔的。”
　　“叫习惯了，我跟邹叔认识好几年了，他不会在意的。小明哥，说说你吧，我姐姐几个月前开始就常提起你，说你是了不得的大英雄呢！”
　　“哪有那回事，莉姐逗你呢，对了，你能认认真真的喊我名字吗？大哥奎哥武明哥之类的，叫小明哥是为什么？干嘛要加个小字在前头？”
　　“你看上去跟我年纪差不多啊！”吴瑶仰着头，眼珠里光芒一闪一闪，“姐姐从来不骗我，他说你是个横空出世救她性命的超级英雄，我也一直都想见你一面可是姐姐不让……”
　　“超级英雄？那莉姐跟没跟你说我打败邪恶土星生物拯救地球的事情啊？”
　　“那倒没有，你说假话！”小姑娘腼腆笑道。
　　吴莉自然是不会说给人埋山里这么凶险的事情来吓唬妹妹，告诉吴瑶的版本是奎武明英勇扑救，让吴莉免受车祸之灾。
　　“姐姐跟我说若是她出了意外，以后就信任小明哥……我虽然是瘫痪的，可人情世故我也许比你们都懂呢！你现在是我跟姐姐的家人了，小瑶我一下又多了个可靠的哥哥！”吴瑶嘟啷着嘴，似是什么都不怕自信满满的样子，用手一指黑夜道：“我们走！逛满一圈我们就回去。”
　　两人虽然第一次见面，可是异常投契，吴瑶天真浪漫，武明傻不拉几。吴瑶说起等自己腿脚灵便了，就去赚钱，把这些年姐姐花在她身上的钱全补上。虽然四肢缺乏运动已经退化到皮包骨，长期受不到阳光照射的皮肤也白得像纸，可小女孩说起赚钱之类的话也是自信满满。
　　“人啊，才不是为了赚钱而被生下来的呢！”武明这么说着。
　　“没钱才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吧？”吴瑶偶尔闪过跟她姐姐一样的狡黠目光：“我最喜欢听护士姐姐给我读书，所以呀，我懂得可多呢，虽然动不了，但脑子里有好多好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和故事，还想着以后有机会口述成书出版赚钱之类的。”
　　“小瑶呀，除了赚钱，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奎武明试图避开没钱这个话题。
　　“有啊，总想写写日记之类的，私密的不给人看的那种哈哈……”吴瑶笑着抿嘴：“可能的话，我想跟正常人一样走走跑跑，上个学认识多些人……”
　　“噢，那你安了心的好好锻炼恢复，年纪还小着，日子这么长指不定以后那天就能站起来了……”夜深了，奎武明也感性起来，虽然一贯嘴毒，但面对可爱的小瑶妹妹却是真心恨不能打断自己的狗腿让她接上围着公园跑上一圈。
　　“给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还当人家是真心待你呢？”黑夜中有个声音突兀的响起。
　　推着轮椅的武明脚步一滞，这个声音……又听到了！不露声色的送吴瑶回了病房，说好以后每周都过来跟她玩，把小妹妹逗得开开心心的。出了病房以后，奎武明才冷下脸来。
　　“我记得你声音，大叔你谁啊？”
　　不同于刚有记忆那会儿的混沌，已经清晰活了大半年的武明现在可以分辨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现实。就像天天带在屁股后头的板砖，虽然不知道这跟屁虫一样的东西究竟是个啥。
　　“我就是你，小子。”
　　“原来能对话的啊？”奎武明望着走廊边镜子里的自己说道。
　　这半年来奎武明详细查过相关的病症，自己这种情况非常像解离性失忆症。这种病最常见的就是忘记自己个人的身份，但是对于一般的社会资讯是了解的，患者无法回忆起之前的生活以及人格，经常会离开原来的家庭以及生活所在地，去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建立一个新的生活。
　　解离性失忆症患者通常都有二种以上的人格，每个人格的差异很大，就像两个灵魂住在一个身体里，这种病也大多发生在遭受了重大创伤性事件的人身上。
　　在奎武明看来，这简直不能更符合实际情况了，结合异于普通人的那些部分，他觉得自己极有可能是一个得了解离性失忆症的怪物。但今晚，注定是要弄清楚自己脑袋里的问题了。
　　“你能听到老子说话，所以老子也能听到你讲话，暂时看起来，别人听不到。”发出这个声音的存在好像并不知道奎武明在短短一分钟里已经给今天晚上的对话定了性。
　　“你究竟谁啊，为什么会在我脑子里？”
　　“嗯……本大爷的名字叫罗，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你小子捆在一起。”
　　“呀！你作为我精神分裂出来的产物，居然还给自己取了名字，真不要脸。”
　　“你小子这脑子真的是有问题，老子可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强者啊，你居然认为是你精神病的分裂物？”
　　“那你活了多少岁月了？”
　　“嗯……不是说过了……不知道多少岁月……”
　　“大叔你能滚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么？”
　　“……”